隔着铁栅栏, 谢知周面沉似水地看着隐在暗色里, 穿着橙色背心的人。
知馨回来得太快, 以至于宋桐是在跑路的途中被抓的。
谢知周简直不敢去想,若是再慢一步, 他此时或许就已经逃出国境,散于茫茫人海。
隐忍的暴怒和痛苦纠结在心底, 重重的掌心拍在铁栅栏上,发出扑簌生寒的刺耳声响。
宋桐头一回看见谢知周发这么大的火, 满腔的怒意从眼里生发出来,犹如实质地落在他的脸上,没来由让他生了几分烧灼感。
他和谢知周对视了半晌,率先败下阵来,宋桐垂下脸, 勾了勾嘴角,“我想见知馨。”
审讯室里, 听完知馨的录音带之后, 宋桐很配合地认罪以期减刑, 顺便招供了他是暗中从章晟那里拷贝的照片,并以此作为威胁, 让谢知馨不许报警。
他这段时间还留在看守所,再过些日子, 就要送去监狱了。至于章晟,他的行为够不上犯罪,警局只是把事情通报给了学校, 当然,他挖空心思想要得到的保研名额也落空了。
宋桐交代完自己的罪行之后,反反复复提及,他要见谢知馨。
知馨当然不会来见他。
“知馨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谢知周眼神淡漠,“我来只是通知你做好准备,等你从监狱出来,我们家不会放过你。”
“放狠话?”宋桐开了句没什么笑点的玩笑,谢知周没有回答。
是啊,宋桐想,以谢家的能力,这不是在放狠话,只是在预告他的未来。
他轻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他棋差一招,没想到章晟居然把那些照片公开了,以至于他也丢了把柄。
他父母的前车之鉴,分明都提醒过他牢牢攥住把柄是多么重要的事,他居然还是犯了错。
“谢知周,我想不通,”他说:“我哪里比不上肖子兮,他就是个神神叨叨的废物,我礼貌懂事品学兼优,家里也有钱。可你瞧不上我,知馨也瞧不上我。”
“我果真是我爸的亲生儿子,我们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可他费尽心思也没得到他爱的女人的心,我也一样。”
谢知周原本想说,真正深刻的感情不是用条条框框来衡量谁更好谁更不好的,只是两个灵魂意外擦出的火花,一剎那的心动成了永恒。
然而他看着眼神偏执的宋桐,忽然就懒得说了。
他有什么必要和一个疯子讲道理。
他只需要让疯子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可以和我爸解除商业合作,但还请谢叔叔不要打压我父亲的公司。”宋桐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
谢荣不会干这种迁怒他人的卑劣事情,谢知周清楚,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宋桐。
“你有什么资格请求我?”谢知周站起身来,他的手指死死攥紧铁栅栏,显得骨节发白,“从你选择伤害我妹妹的时候,你这一生,都永远不会再有任何选择的机会了。”
宋桐的脸终于白了。
那是他又恨又爱的父亲,也是他唯一在意的人。
“不——”宋桐双目猩红道:“你不能这么对我爸!”
“宋桐,”谢知周咬紧了后槽牙,遍体生寒,“在乎的人被伤害的感觉,你难道不应该尝尝吗?”
他说完不留情面地转身离开,阴影里,宋桐颓然地跌回座椅。
他和这个人,实在是不想多待一分钟了。
若非他赶到的时候这人已经锒铛入狱,只能隔着栅栏相见,他的拳头就落在这人脸上了。
谢知周走出看守所,打开手机,把画面切回了知馨和他的聊天框。谢知周收了脸上的戾气,垂眼看着知馨发过来的“对不起”三个字。
他伸出手,感受着初秋的风掠过手指。半晌,回拨回去,对电话里说:“是哥对不起你。”而后他听见了他的小妹妹夹在风声里细微的哽咽声。
原来他的妹妹从来都不怯懦,在受制于人的时候依然保持清醒,屈辱愤慨冲昏头脑的时候,她冷静地录下了最为宝贵的证据。
如果不是宋桐拿那样的照片威胁她,她原本会在第一时间报警。
她不怕自己受到可能的非议,却因为担心哥哥被指指点点而沉默。
在脆弱之后狠下心来做恶人,逼自己的哥哥出国、分手,原来只是为了保护他,担心这段恋爱继续下去,自己的哥哥有一天会被流言蜚语淹没。
为了不让谢知周陷入两难的境地,她甚至从来没有将宋桐的威胁说出口,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
是他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而在真相大白的今天,她却在跟他的哥哥道歉。
谢知周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哭声,微微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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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保研考试报名之际,谢知周敲响了张导的门,在对方诧异地目光下,递上了自愿放弃考试的说明书。
“想开了?”张导问。
“这件事因我而起,”谢知周说:“我可以放弃,但我希望季泽恩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张导注视着他的双眼,半晌,垂下眼,“好,我答应你。”
目送着谢知周离开办公室,张导打开计算机里原本拟好的处分文档草稿,点击了删除。
这件事闹得很大,尤翔、章晟统统因为违反了学校规定,被强制取消了参加考试的资格,学校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所有的消息都压了下来,好在,学校的声誉没有受到影响。
然而分管的杨主任却是大发雷霆,他没道理取消谢知周的考试,毕竟他没有犯任何一条校规。而碍于程主任的面子,他也不好把季泽恩丢去临五,加上谢知周的家人和背景格外强势,他不敢动,思前想后,决定让季泽恩背个处分,膈应一下他,也让被领导批得狗血临头的自己撒撒气。
却没想到张导打电话过来告诉他,谢知周自愿放弃了考试。
他哼笑一声,“还算有眼力见儿。”
“那季泽恩的处分?”张导请示道。
“去了吧。”
先斩后奏的张导毕恭毕敬地挂了电话。
谢知周从办公楼出来,冲正在等他的段邦招了招手。
“交了?”
“嗯。”
“季哥知道吗?”
“他去外省参加比赛了,这几天不在。”
段邦顿了顿,“那等他回来,你怎么交代。”
“等他回来早就名单公示了,我就说没考上不就行了。本来么,咱们学校的保研考试那么变态,排名能上的最后均完分,没拿到名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顿了顿,“况且,就算考了,我的面试十有八九会拿低分,落榜一点也不稀奇。”
“那你也该去试一下,万一教授们都思想开放呢?”段邦对他的做法还是有些不满,“多好的机会,大五也能轻松些。”
“我不能让季哥身上有一点污点。”谢知周轻笑一声:“总要有人服软当出气筒。”
段邦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明白。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索性换了话题:“以后呢,怎么打算?”
“考公啊,”谢知周看了看晴空万里,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他心情开阔地笑道:“原本就是打算考公务员的,暑假我把书都买好了。”两颗小虎牙顺着他的笑显露踪影,“以后我就是一名光荣的法医了。”
“先考上再乐吧!”段邦揶揄完,心有余悸地纳闷儿道:“那我听说你之前还在办公室和杨主任硬刚?”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因为我是同性恋要取消我的考试资格,我不服。”
或许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那个曾经在知道邹秦的事情之后,自觉无力不敢抗争的那个他,默认学校权威的那个他,已经消失在了岁月的洪流中,取而代之的那个他,勇敢而无畏。
段邦跟着义愤填膺道:“你说的也是。反正你保研这事儿本就是意外之喜,丢了也不可惜,倒是那两位,与其玩这些,还不如老老实实准备保研考试,来个逆风翻盘,这下好了,事儿没办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儿:“你真的打算干法医了?”
“嗯。”
“小少爷不当了?”段邦打趣他,顺口问:“是因为季哥吗?”
“是,也不全是。”谢知周坦诚道:“一开始是为了他,后来……”他顿了顿,略蹙了眉,似乎在思考应该如何措辞,“他身上有种信仰,让人不知不觉地会被那种情绪感染,”他像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弄得我现在,也想着发挥所学,为世界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儿。“害——”他摆摆手:“听着怪矫情的。”
段邦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加油。”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鬼鬼祟祟的人影上。
段邦拿手肘戳了戳谢知周,眼神示意道:“章晟?”
谢知周单手插在兜里,淡淡地扫了远处一眼,却恰好对上了他的目光,章晟嘴唇翕动,像是欲言又止。
“我赌五毛他是来跟你道歉的。”段邦说。
“那我们换条路吧,”谢知周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小道。
段邦跟上去:“不听他道歉了?”
“没必要,”谢知周说:“我不是救世主,就算他道歉也不会原谅他,何必假惺惺地耽误彼此的时间。”
谢知周说话时微微扬了声,恰好能让不远不近缀着的章晟听清。默默跟着的章晟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没有再追上来。
他或许会愧疚,也或许不会。
但那都不是谢知周在意的事情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天理伦常。
谢知周不再谈那些事,他看着渺远的蓝天白云,显得格外秋高气爽。“棒棒,”他笑着说:“我们什么时候召集大家一起给平权小组取个名字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