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邦回到寝室的时候, 甫一开灯, 被静坐在宿舍的人影吓了一跳, “老谢你回来了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谢知周的瞳孔因为骤然亮起的灯光照射微缩。他打量着段邦, 有些意外道:“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他的手里抱着肉乎乎的肥佬,正给他喂青菜。
“老谢, 你今天可不够意思,”段邦摊了摊手, 坐在他身边:“说好了我来给你接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舒夏要来。”
“还打算躲着?”谢知周问。
段邦偏过头去,“不知道。”
“舒夏人呢?”谢知周说:“你把他一个人丢酒店了?”
“哭了,”段邦叹了声气:“刚哄睡了我就回来了,四年了, 还是这么个脾气,他一哭我就拿他没辙。”
“他很喜欢你。”
段邦看着从肥佬身上腾出手来整理资料的谢知周, 眼神一暗。
风流不羁的浪子在遇到毕生所爱之后, 戒掉了一身糟粕, 可从前痴情的人却因为与白月光的错过,在感情上放纵自我。
到底谁更后悔呢?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回来, 网恋见面之前,也没想到他还爱着我。”段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早知道我可以等到他回来, 我就洁身自好一点了。我配不上他,知周。”
谢知周低低地叹了一声,“可他说他不在乎。”
“他懂我, 我也懂他。”段邦紧蹙着眉,眼里是溢满的痛苦,“他都是装的,他怎么可能会不在乎,只是他太想和我在一起了。可是知周,他越是爱我,我就越是愧疚。”
愧疚到当那个人干脆利落地褪净衣物躺在他眼前,眼尾缀着泪时,他却只是别过头,替他盖上了薄被。
他根本没办法容忍自己的手再去触碰那样干净的身体。
“不说了,”段邦去卫生间拿凉水洗了一把脸,缓和了情绪,问谢知周:“我回来之前,你一个人坐那儿干嘛?”他的目光落在肥佬一鼓一鼓的腮帮子上,忽然笑了,自顾自道:“半仙儿从前还说它苗条,不该给他起个这样的名字,你看,它现在可是够肥了,还是我名字取得好。”
谢知周淡淡看了他一眼,他败下阵来,补了一句:“还有季哥养得好。”
谢知周的目光落在自己床边的空架子上,他带着满怀忐忑进门的一瞬,期待中的人并未出现,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木板。
“季泽恩,搬走了?”他问。
“啊,”段邦一拍脑门儿:“我忘了告诉你了,他这学期去附属医院见习,有个老师很喜欢他,低价帮他租了附属医院附近的房子。虽然咱们宿舍离附属医院也近,不过宵禁太麻烦,季神动不动就跟着老师值夜,住学校不方便。”
谢知周看着侃侃而谈季泽恩生活的段邦,忽然没来由生出一点微末的嫉妒。他自嘲地压下情绪,问他:“他连肥佬和骨头架子都不要了。”
“他跟肥佬亲着呢,因为肥佬喜欢吃苹果皮,他练了好几天,到后来一刀能全削下来。”段邦乐颠颠地翻出手机视频给谢知周看。镜头里只有一双修长的手,利落地削好苹果皮,喂给肥佬吃。
鲜红的苹果皮落下,被肥佬拢在怀里咀嚼得格外欢快。剩下白生生的果肉无人认领,就听见熟悉的一句:“吃吗?”
而后段邦接过去,随之而来地是喀嚓喀嚓的咀嚼声。
嫉妒更深了怎么办?谢知周听着镜头里的声音,闷闷想到。
“他走的时候说让我养着,你毕业的时候总得回来办手续,让我那时候就把肥佬给你,还有骨头架子一并给你。”段邦说:“他说这家伙是你救出来的,还跟你一样,喜欢吃苹果,你不会不要它的。”
他话音落下,又十分真切地补了句感慨:“这些年季哥养着肥佬,又当爹又当妈,那叫一个贴心。从前这小家伙在实验室营养不良,现在都肉乎乎成球了,每天换垫料水食常洗澡,一身毛又干净又漂亮。”
毛茸茸的豚鼠和冷冰冰的少年,谢知周忽然有点不能想象这个画面。
段邦啧了一声,甩手掌柜的模样道:“原本离了季哥我生怕养不好它,还好你回来得及时。”
“……”
差不多收拾了躺上床,一直有意无意避开一些话题的段邦忽然叫了一声谢知周,带着几分真情实感地开口:“其实我觉得,季哥练削苹果皮不是为了肥佬,是为了你。”
“老谢,虽然咱俩是哥们儿,我也还是要说,你真对不起季哥。”
床上的谢知周正拉着床帘,他曾经无数次把这截儿掖在棉絮里的床帘揭起,跨过两张床的相连处,爬到另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然而在听到段邦话的一瞬,手一抖,举起的一段儿床帘突然从手里滑落。
窸窣的声音没有躲过段邦的耳朵,他说:“是不是看见对面床空了,心里也空落落的?”
谢知周抬起胳膊挡住了脸,没有出声。
“你这才一天,季哥对着你这空床看了两年呢。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你俩到底咋了,你就一声不吭跑国外去了,还顺带上一个肖子兮。”
“哎,话说,”段邦踹了踹他的床板:“你这次回来,是和他和好的吗?”
“嗯,”谢知周说,“他……”
“你想问他对你还有没有感觉?”段邦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你知道吗,你走的那个学期,季神的年排掉到了二十。”
谢知周的心蓦地一跳。
“那可是季神,从来都是第一名,加权95+的季泽恩,”段邦说:“你敢信吗?你走之后他考的五门课,全部没考上九十分。”
“原先我还不确定他对你的心,那时候我是真信了。”
同宿舍相处的这些日子,段邦无疑是对季泽恩的感受最深的,尽管对方是情绪如此不外露的人,同住了这么久,也能窥见一些端倪。
当冷静的人失去自持,从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的学霸跌落神坛。
谢知周揪住睡衣的领口,只觉得心口涩的厉害,然而反复揉搓,不得其法,只有一片滚烫的灼热,以及钻心的疼。
“不过后来他又考回第一了,”段邦继续道:“现在他对你的态度是什么样,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谢哥,他那时候是真喜欢你啊,你是怎么狠下心来走的。你可别又说是’腻了‘,不然我现在就爬上去打你。”
“不是。”谢知周拿被子蒙住脑袋,闷闷道。
两厢无话,段邦放下了打算踹床板的脚,在黑夜中闭上了眼睛。
法医大四下学期的课少了许多,谢知周偶尔跟着导师去实验室做实验,也有时候去公安局晃悠。
一日三顿照常在食堂吃,课一节不落的去上,偶尔去附属医院门口散步,然而这么小的一个医学院,一个月过去,他却没等来想象中,和季泽恩意外的重逢。
人与人的缘分原来如此稀疏,不刻意去寻,饶是两个人在这么小的地方,都不会碰到彼此。
而他曾经却依靠着这样稀疏的缘分,爱上了一个人。
对方依然不肯同意他的好友申请,电话打过去只剩忙音。
临床八年的课堂教学接近尾声,饶是去教室堵人,谢知周也没能见到季泽恩。
他不死心地让段邦告诉过季泽恩他回来的消息,然而对方对此的响应只有一句“嗯”。
意料之内,却痛彻心扉。
可他还是不想放弃。
他沉默地坐在宿舍里写完实验报告,刚巧撞上段邦回来,一脸相似的郁闷,却是因为截然不同的事:“《神经病学》应该改个名叫《神学》,这堆东西是人学的吗?”
对于必修课程里没有《神经解剖学》的段邦来说,所有带神经标题的课程都是地狱。
谢知周终于忍不住拦住段邦问:“棒棒,季泽恩轮转到哪个科室了?”
面对段邦的犹豫,谢知周直截了当地拿过他的书,一脸从容地开口:“这门课我上学期92过的,我帮你划重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老谢,”段邦一脸瞠目结舌,他不再犹豫,在手机上点了两三下:“消化内科住院部,跟着程老师。”
“回这么快……”谢知周小声腹诽了一句,闷闷不乐地想着手机里那满屏的红色感叹号。
“不是季哥回的,”段邦实话实说:“最开始季哥还住这儿的时候,轮转计划表就发给我了,让我给他留门。”
谢知周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两位也算是过了两年同居生活。
怎么办,好像更酸了。
“棒棒,谢了。”谢知周抹去自己作出来的一把辛酸泪,把画好重点的书递回给段邦,站起身来,收获了段邦的星星眼:“老谢,你刚划重点的样子,真的像极了季哥。”
谢知周回头冲他打了个响指,从柜子里抱出篮球,出去了。
球场上人很多,他随意找了个队和人打了声招呼,就加入了对局。跟着打了好一会儿,累得几个小学弟喘道:“兄弟你谁啊这么猛,认识一下?”
他正想说自己是体育部的,忽然想起已经两年了,乔航都快毕业了,哪儿还是他们当年的那个学生会呢?
谢知周索性没开口,冲对方勾了勾手:“还来吗?”
“当然来,”为首的小学弟喘了口气:“难得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可得好好练练。”
到了日薄西山,轮番着上的小学弟们都累得精疲力竭要离开,一个人打了这么久的谢知周才离开了球场。
他径直去了从前常去的冰沙店,所幸粉红女郎还在,他一口气点了五杯,一骨碌吃了,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又看见有卖水果的,蝇虫扑得厉害。他买了些回寝随意拿水冲了冲吃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水直接咽了。
生水的味道怪怪的,并不好下咽,谢知周咂摸了一番舌尖的涩味,换下沾满汗水的球衣,站到浴室里。
他打开花洒,把水调到最凉,冰凉的水柱打在他周身,让他忍不住一个激灵。他眉心紧蹙,竭力仰着头,感受着身上的热气一点点消散。
冲满了二十分钟,他擦去一身凉水,戴上耳机,打开了吃鸡。
“今儿不睡了?”段邦没发现他一系列作死操作,看他在玩儿游戏,问道:“好久没玩儿了吧,要不要段哥陪你通宵啊?”
“好。”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两人同时启动游戏,时钟一点点推移,直到天刚亮的时候,段邦揉了揉困倦的眼,然而一个晃眼,他身旁谢知周的游戏角色就被爆头了。
“行不行啊老谢,熬不动就睡吧。”段邦叹了声,拍了拍身边的人,然而刚碰上的时候,只觉身边人烫的厉害,微微掀着眼皮,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谢哥,你怎么了?”段邦受到惊吓,正要去探他额头,谢知周忽然站起身来冲进卫生间,而后是剧烈的干呕。
他漱了口,扶着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段邦:“我没事。”他撑着力气打算继续开始游戏,段邦忽然一把拽过他的鼠标:“你不要命了?”
“再撑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开口。
“啊?”段邦扶着他,“再干什么?”然而人已经趴在桌前,把头埋进了臂弯:“我歇会儿。”
“哦,”段邦一脸担忧:“我在你旁边,你要是有事儿随时叫我。”
寒战的感觉逐渐过去,谢知周开始觉得周身灼热的厉害,腹部一阵绞痛,带着昏昏沉沉的晕厥,连呼出的气都显得格外烫手。
他猛地抬起头来往厕所去,出来之后看了一眼手表,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眼神,“棒棒,”他低声道:“麻烦送我去附属医院,我拿手机挂过号了,我没力气,你等会儿跟医生说,我病得很重,要住院。”
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段邦愣住了,他搀着脚步打飘的谢知周往附属医院去,纳闷儿地问道:“晚上急诊一直开着,你为什么偏等着挂门诊号啊?”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段邦打开谢知周的手机,从门诊大厅的机器取出挂号单。
——消化内科,程闫恒主任医师。
“谢哥,你这唱哪出啊?”段邦拧着眉,一脸恨铁不成钢。
谢知周喘着气说:“苦肉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