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街道上, 不少人举着横幅和彩虹旗, 还有写满各种标语的手幅和牌子。
谢知周侧脸上拿颜料画着一面彩虹旗, 他高高的举着横幅,跟着热闹的人群往前走。作为LGBT协会的成员, 尽管学业繁忙,他总是热衷于参加这样的活动。
或许是为了, 找回自我认同感。
远远地,他冲金发的小姑娘打了个招呼, 曾经的口语伙伴正挽着一个红色头发的女郎,她抖了抖披在身上随风飘起的彩虹旗,绚烂的颜色把她衬得耀眼,在阳光的照耀下,她浅浅的亲吻了身旁的姑娘。
谢知周淡淡一笑,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在他眼底, 他有些惊讶地看过去, 终于确认, 站在他前方远处举着手幅的男人,正是曾经的老师邹秦。游行的队伍很长, 他也没有刻意去追,打算闲下来再去联系。
游行的终点, 谢知周忙着做宣传和展示,身旁是厚厚一沓男性同性恋相关的材料。LGBT分成四部分,他主要负责男同这一块儿。面对好奇的路人, 他说着一口流利漂亮的英文,极为专业的向他们讲述协会的宗旨和男性同性恋相关的知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格外从容。
不少感兴趣的路人留下填写了入会申请,也有些拿走了桌上可供取阅的材料。
等他忙完,歇在一旁,忽然有人给他递过来一瓶水。
谢知周抬眼望过去,猛地站起来,冲邹秦打招呼,带着几分惊喜:“邹老师?”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格外俊朗。
“知周啊,”邹秦示意他接过水,“怎么出国了?”
“我报了A医大的交换计划。”谢知周解释,“现在在F大做交换生。”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邹秦脸上缀着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能勘破一切。
谢知周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忽然再度翻涌,让他想要在这一刻和盘托出。
“我现在在F大做交流,”邹秦温声道:“还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了你一张名片,让你有心事就来找我,现在依然有效。”
谢知周喃喃道:“名片找不着了。”
“没关系,”邹秦淡淡地笑,像是早就猜到了一切:“我还在这。”
两人坐在咖啡馆里,谢知周点了一杯黑咖啡。
“不嫌苦?”邹秦有些意外。
谢知周垂着眼,缓缓搅动着咖啡,“还好。”
邹秦支着手,等着谢知周开口。
“我……”
他顿了顿,这两年的内心深处的思念和后悔带给他的痛苦太深重,独自承受了太久,以至于他常常觉得窒息得快要疯掉,而那个温柔的眼神,就像是救赎的梦。
邹秦和他不算太熟,又可以恰到好处的聆听他的心事。
那些说不得的话,爱不得的人,在此刻如洪水猛兽一般,叫嚣挣扎着从他的心口倾泻而出。
他像是沙漠上干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发现了一棵盛满水的仙人掌,哪怕倾诉是痛,也要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大二开学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声音……”
他沉静下来,讲完了这些年的全部。
“邹老师,”他看着邹秦,“对不起,你当时和我说的话,我没有做到。”鸦羽般的眼睫挡住了他眼里的情绪,只能听见平静的叙述,“我当时真的害怕,我怕那些指指点点,那些流言蜚语,我怕那种委屈心酸,那种沉默的痛苦。”
“那现在呢?”邹秦问他:“你还觉得,你喜欢的只是他的声音吗?”
谢知周咬紧了下唇,只是沉默。
他想起出国之后的第一个晚上,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陌生的床上,拉紧窗帘紧锁门扉之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唯有他的计算机散发着冰冷的光。
计算机上播放的是一部电影,叫做《东邪西毒》。
昏黄的色调,落在人面上旋转斑驳的光影。
那个人说,有些人是离开之后,才会发现离开了的人才是自己的最爱。
全程走神的他没有看懂这部电影,但他却记住了这句话。
他终于清晰而深刻的认识到,对季泽恩的感情从来就是不一样的。那不是简单的欣赏,不是少年人无处安放的躁动和心跳,不是可以因为流言蜚语就随时终止的关系,而是他赤裸裸的一颗心,是他全部的爱意,是他生命不能割舍的另一部分。
他远在异国他乡,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爱季泽恩。
可惜的是,除了最初的那个不够真诚,也没人会在意的面试玩笑,他再也没有说给那个人听过。
“我原以为,对我们而言,分开是疼痛的终结。”他安静地回答邹秦,“可离开他之后,却比担心流言蜚语的时候更痛。”
“参加过这么多次LGBT的活动,”邹秦问:“什么感受?”
谢知周喝了一小口黑咖啡,斟酌道:“很好的……感受。”
“那你应该明白,面对争议和否认,站出来为自己正名和维权,远比逃避有用。”邹秦温和地看着他,偏头冲他指了指窗外热闹的游行现场,“从前的这个国家,同性恋是有罪的,人人谈之色变,将其视为洪水猛兽。可是你看,现在这里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了。”
他笑着望向谢知周:“有了越来越多的人为之努力,我相信有一天,我们的国家也一样会更加宽容地对待这些不一样的声音。你不想看到那样的世界吗?”
谢知周顺着他目光望向窗外,几分迷惘,几分清明。
邹秦忽然转了话题,带了几分轻松的调侃,“A医大的法医系大四下学期就开始去公安局见习了,再不回去,可得错过了。”
谢知周猛地抬眼,看向邹秦眼里沉静的光。
“我来F大的那天,在你们协会的日常活动里看到了你,你那时候虽然眼里闪着光,但却有些逃避,还总带着口罩。而且你的英语……”邹秦清了清嗓子,忽然笑了:“也不怎么样”。
“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才来找你吗?”邹秦问。
谢知周双手交握撑着下颌,抬眼看着他。
“还记得,我因为Gemini离职的事吗?”邹秦抿了一口眼前的咖啡:“A医大并没有打算开除我,只是准备给我一个处分,提出离职的是我。”
谢知周愣了。
“我之所以敢做,是因为我从不担心自身的利益会因此受损,以我的能力,我可以在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拿到一份可观的薪水,以及周围人对我学术的尊重。有了这份底气,我才有更多的精力,去跟随自己的心意做事。”
“而且现在的你,在参加活动的时候,眼里是镇定而坦然的。”邹秦评价道:“你已经认可你自己了,我想,你也不会再害怕了。”
“我看过你这两年的成绩单,不论是A医大还是F大,说实话,很漂亮。”邹秦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我想你已经足够优秀,不出意外,你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脱离你家人的庇佑,为自己做主。”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季泽恩因为他没有好好背书生气的时候,对他说的话。
——优秀可以让你有更多的话语权。
原来在那个时候,或者更早,在他一开始就收到一份假的重点的时候,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与他隐秘相爱的男孩,就已经在谋划他们的未来了。
他们坦坦荡荡,可以在人前自由相爱的未来。
那个瞬间,他看见了邹秦眼里倒映着的,他脸颊上的彩虹旗,多彩绚烂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烁,没有自惭形秽,没有丝毫羞愧,它就那样坦坦荡荡地落在耀目的阳光之下,独特而美丽。
知馨敏锐地察觉到,走进家门的谢知周不太一样了。
“哥。”她看着谢知周洗去脸上的彩虹旗,问她:“爸妈回来了吗?”
“在卧室。”谢知馨说。
谢知周擦了把脸,径直往楼上走,知馨猛地窜到他身前,兄妹两人只一个对视,知馨就明白了他的心。她伸开双臂拦住谢知周,眼里带着几分焦急:“哥哥!”
“知馨,我爱他。”谢知周平静地看着她。
“你知道你和他在一起要承受什么吗?”谢知馨的情绪有些崩溃。
“我准备好了。”
“我不相信,”知馨带着几分哽咽拼命摇头,“我不相信这样奋不顾身的感情。”
谢知周轻叹了声,走上前捧住了知馨的脸,擦了擦她眼角的泪:“你不是喜欢看小说吗,不是都很浪漫吗?”
知馨直愣愣地杵在那儿,梗着脖子说:“那都是假的,现实生活中才没有。”
谢知周听完笑了,他捏捏妹妹的脸,“小小年纪,别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你没见过,也不能说明没有这样的感情。”他说完顿了顿,带了几分正色:“况且,你现在不就见过了。”他摸摸知馨的头,往上走。
这一回,知馨没再拦他。
他敲开父母的门,在周馨开门的瞬间,他直直跪了下去。
周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儿子,从小没挨过打没受过骂的,忽然这样让她没来由害怕,连连要拉他起来。谢荣跟着走过来,去制止了周馨的手,审视般地看着谢知周。
他抬着眼,静静地和自己的父母对视,那双眼里如同纯澈透亮的长河,没有一丝慌乱。
“我喜欢一个男孩。”
“我想和他在一起。”
知馨从楼梯上小跑上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段话。她跑过去拉住神色冷硬的父亲,哀求着开口:“爸,你不要骂哥哥。”
谢知周从随手的提包里拿出来一迭游行会上的数据,递过去,“你们如果不理解,可以看看。”
谢荣铁青着脸,没有出声。周馨神色有些慌乱地拽了他一把,接过了谢知周手里厚厚的一沓资料,那上面英文的叙述旁全部认认真真地写上了中文翻译,字迹工整,带着几分郑重。
谢知周站起来,继续说:“爸,妈,我要回国参加实习,然后做一名法医。上学期我已经修完了这边所有的课程,并且刚刚跟学校递交了交换结课申请。”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恍然想起两年前,他还大言不惭的吐槽偶像剧里为了恋人偏要放弃亿万家财,和老爸对着干的富二代。思及此,不由得好笑。
终于有一天他明白情字一事,沦为了俗人。
但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