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乡

又是一年除夕。

几分浪漫与庄严的尖顶, 衬着乳白色古老的砖墙, 天空偶然掠过几只白鸽。

学校显然不会放假, 不过大四下学期课少了许多,加上这些年他超负荷的修学分, 早就不剩太多课,腾出半天回家并不难。

“谢, ”金发碧眼的女孩拍了拍谢知周的肩,给他递过去两张薄纸, “最近的游行活动,还有你让我帮忙取的上学期成绩单。”她的中文说的颇为熟练,只是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

谢知周微笑着接过向她道谢,他拢了拢风衣领,目光从成绩单上扫过。

他没有刻意的避讳, 那女孩探头看过去,有些羡慕地开口:“谢, 你可真厉害。”

谢知周拿流利的英文礼貌地回答了她, 招致了金发女孩的一个瞪眼。他笑了笑, 将成绩单的游行传单对折收好,放进包里。

这个金发女孩是他的新校友, 在一回LGBT的游行上认识的,这个女孩一直向往去中国留学, 因此两人就搭伙练口语。起先谢知周的英文太过于磕磕巴巴,他自己又不怎么好意思开口,只能陪着那女孩练中文, 后来逐渐娴熟之后,谁也不让谁似的,都说着外语跟对方交流。

那女孩眼见他已经不适合用来练习了,正琢磨着另找一个英文菜鸟搭档。

刚来这里的那段日子,谢知周上课听不懂,和同学交流艰难的时候,常常想,如果当初没听季泽恩的去考了雅思,很多事会不会不太一样。

然而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是他们约定的叛徒,他理应在午夜梦回之际受尽折磨。

交换生的计划很辛苦,既要完成国外学校的课程,也要同时接受国内的同步考试。他经常凌晨守着计算机参加国内的考试,然而看着写下的一个个方块字,却只觉得甜。

只有背那些书的时候,他才能短暂的觉得,他和季泽恩的灵魂,至少是有那么一丝共通的。

与此相比,付出的那点疲倦显得微不足道。

当初一同出国的不止他和知馨,周女士也跟着陪伴两个孩子。半年之后,独守空房的谢荣终于耐不住对爱妻的思念,把工作重心转来了国外,而肖子兮也成了他家的常客。

他刚一回到家,就看见一家人正在热热闹闹的包饺子,周馨正在准备年夜饭。因为只有一晚上,肖子兮赶不及回家,加上圣诞节刚回去过,索性跟着他们一块儿过年。

这会儿他脸上沾了不少面粉,还毫不自知地正在擀面,惹得一旁的知馨笑个不停。

谢知周去厨房洗了手,挽起袖子加入了他们。他的手很巧,没多大会儿就包出了一大排,肖子兮笑了:“老谢,你这手艺,可比叔叔厉害。”

“半仙儿,”谢知周看了眼自家老爸,揶揄道:“这么说你岳父,胆子不小啊。”

知馨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可别再说了。”而后是一阵哄笑。

谢荣捧出个大个儿的饺子落在谢知周眼前,“你评评理,我包的怎么不好?”

那饺子太大个儿,皮儿被拉的薄一处厚一处,三两点馅儿漏出来,直愣愣地挂在边儿上。谢知周压住了笑意,称赞道:“好,您包的最好。”

“就说嘛。”谢荣笑笑,在那饺子上做了个标记,指指肖子兮:“等会儿给我二儿子吃。”

“爸!”知馨恼了,把包好的饺子往篮子里一丢,拍了拍手:“我不和你们一起包了。”说完蹬蹬瞪跑上了楼。

谢荣耸了耸肩,小声埋怨肖子兮:“都是你惯的。”

“论起惯知馨,谁比得上您啊?”谢知周揶揄他:“可别把锅往半仙儿身上扣。”

肖子兮摊摊手:“这下全靠谢哥了。”

伴着一锅热腾腾的饺子上桌,还有各色各样琳琅满目的菜式把桌子填的满满当当,一桌人举杯敬周馨做的这一桌饭菜,又一起碰杯,伴着电视里遥遥传来的春晚开幕式,热热闹闹地共祝“新年好”。

谢知周就坐在满满一盆饺子旁,他挨个儿给人盛好,笑着说:“有个饺子里我包了枚硬币,要是吃到了可就是今年的福星了。”

“消毒了吗?”肖子兮职业病发作。

“放心吧,论洁癖我比你多。”

“哎呀,”知馨像是被什么硌到,她拿着纸巾取出异物,心有余悸地开口:“吓死我了,差点吃下去了。”眼里却是一片丰盛的笑意。

“恭喜知馨!”谢知周跟她碰杯,一家人都热闹地鼓掌,惹得知馨笑。

肖子兮若有所思地看了谢知周一眼,饺子是他包的,又是他盛的,他看了看知馨发自内心的笑颜,没有拆穿,嘴角衔着一丝笑意,跟着鼓掌。

吃完了饭,谢荣和周馨给几个孩子挨个儿发红包,轮到肖子兮的时候,他只推说不要,却被谢知周一把塞进了口袋。

“收了我爸妈的钱,你可就是我谢家人了。”谢知周打趣他。肖子兮也不恼,就看着知馨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块儿看春晚,暖气蒸腾的脸上微微泛红,裹挟着几分燥意。

外头少见地飘起了小雪花,在夜色里显出几分朦胧的美感。没一会儿,竟然越下越大,闹得知馨嚷嚷着要出去看雪。他们索性一同出门,薄薄一层雪来不及滚雪球堆成雪人,只够打个雪仗。

谢家大门口按着在国内的习俗贴着红纸的对联,挂着红艳艳的灯笼,在夜色里照出喜庆的光。

对联上的字是知馨写的,虽然显得有几分稚嫩,却已有了骨。

穿着一身红色大衣的知馨衬着雪地里的白,显得脸色红润润的,这会儿正和肖子兮闹着,咯咯咯笑个不停。

邻居也有好些人出来玩雪的,他们住的这一片不少中国人,不一会儿就和谢荣夫妇聊了起来。

“瑞雪兆丰年。”谢荣看着伸手去接雪的妻子,笑着同邻居说。

去国怀乡,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总是显得分外清晰。

谢知周的目光不自觉的从知馨身上挪开,怔怔地望着灯笼走神,那灯笼透出的暖融融的红光印着白雪,让他没来由的想起了那次日出。

那个不过除夕的男孩,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锁屏是当初季泽恩发给他的那张江边的照片,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解开锁屏,对着灯笼拍了一张,旁边飞过的细雪都被照成了温柔的红色,显得格外喜庆。

而后打开那个熟悉的置顶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不出意外的,图片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从最新的一条消息往上翻,大片大片的绿色方框占据了视野,只有谢知周的自言自语,和每句话前面紧紧依偎的红色感叹号。

谢知周不知道季泽恩是什么时候拉黑了他,只知道在某一天,他在半夜时分醒来,被心痛折磨得冷汗涔涔的时候,他看着锁屏上的男孩,不知不觉朦胧了双眼。

也是在那一天,他点开那个许久没联系,却始终在置顶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我想你了。”

随后他猛地锁屏,把脸埋在被子里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按亮手机,当看到消息提醒的时候他压抑住心中的狂喜,颤抖着手点开,却发现是“消息未成功发送”的提醒。

那个红色的感叹号鲜明地落在背景里,提醒着他,他不可能奢求原谅。

像是汹涌的潮水打开了闸门,谢知周索性不再在乎,而是日复一日地给他发着消息,从琐碎的日常生活,到他的梦境与思念。反正季泽恩也看不见,也不用担心会打扰到他,权当是自欺欺人的聊表安慰。

他和段邦还有联系,听说这两年季泽恩和他,还有骨头架子、肥佬一直住着四“人”寝,不算热闹,倒也平静。

“哥!”知馨打断了他的思绪:“一起来打雪仗啊!”

谢知周冲她笑了笑,锁上了屏幕上的爱人。他从身边攒出一个雪团,远远地朝肖子兮扔过去,嘴里还喊着:“哥哥和你一队!”

被正中胸口的肖子兮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扔回去老大一个雪团,结果被谢知周一掌拍碎了。

“老谢你等着!”他一边色厉内荏的喊着,一边冲过来扑做一团,欢闹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