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苍山离开之后, 季泽恩回了家。
自从上次发病之后, 宋东涛便请了专门的保姆来监督季母吃药, 也尽量避免了所有可能产生刺激的外在因素。因而这些日子,她的发病倒是少了许多。
见到季泽恩推门而入, 季母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情绪,让季泽恩觉得自己像是个不速之客。
“宋桐不在家。”季泽恩淡淡道。
当初季母告诉他, 新的重组家庭里有个同他一般大的儿子的时候,他带着几分嘲讽和反抗的意思问她, 是否需要避嫌。
那时发病的季母告诉他,你就不要回家了。
“你非要这个态度对妈妈吗?”季母显然是和他想起了同样的过往。
嫁给宋东涛之后的季母,生活上倒是舒适了不少。她的脸色也跟着好起来,不用再每天抹上煞白的粉底。
她似乎很容易地就找回了曾经做季太太的感觉,不发病的时候, 举手投足,又成了那副阔绰矜贵的模样。
季泽恩把药和新鲜的水果放在她桌上, 坐在她身边, 轻轻叹了声:“那你非要阻止我和男生的相处吗?”
他看着闻言沉默的季母, 没再继续这母子两人总是绕不过去的坎儿。
其实他回来,不过是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走了一遭, 劫后余生的情感太旺盛,让他忍不住回来看看季母。
尽管他们的亲情满目疮痍, 但那是靠着卖身还债,把他拉扯大的母亲,和他血浓于水。
只是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季泽恩坐了片刻, 站起来准备离开,却撞上了刚刚进门的宋东涛。他带着几分礼貌地问候了后者,宋东涛一副关切地模样,问了问他的成绩和生活,又客气地让他有空多回来住。一阵无聊的寒暄总是能被季泽恩用“嗯”和“好”来打发,他推开门,离开了这个从来不属于他的家。
宋东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便宜儿子优秀的确是优秀,就是太傲了。从来不会笑脸迎人,不会曲意奉承,也注定只能做一个小医生。
不过这也正合他的心意,宋家的家产,以后都会交给宋桐打理,亲儿子享他的富贵,别人的儿子在他头疼脑热的时候,能帮他找来床位,是最妥帖不过。
他的儿子宋桐,实在是他最称心的徒弟。利用带家教帮他笼络了不少有利的关系不说,在学校也是品学兼优。当初不论是他,还是宋桐,预备的都是去全国最顶尖的大学学习经管,然而宋桐高考发挥失常,与心仪的学校失之交臂。
A医大作为闻名遐迩的医学院翘楚,加上八年博士毕业的迅捷,最终成为了宋桐的选择,毕竟漂亮的学历在生意人之间总是显得格外值钱,不用费太多功夫就能让他的合作伙伴觉得自己儿子是个可堪栽培的高材生。
他一直对儿子做出的选择非常认可,这个儿子,在如何让自己利益最大化一方面,实在是极为精通。
思及此,他再看到季母的时候,神色就带了几分倨傲。
然而那个女人只是温柔地问候着他,似乎全然不在意他的神色,对他的事情也向来漠不关心。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似乎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的脸要更加冷漠一些,甚至连装出来的温柔也没有。
心里头那点得意的火,瞬间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季泽恩离开家后,骑着自行车打算往学校去,然而只是一个走神,车就拐到了江堤。
他索性绕着江堤缓缓骑着,看着周围的闲适的老人,嬉笑的小孩,融在舒爽的江风里。头一次,他在身体放风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背任何的知识点。
他只是全身心的感受着春日的河堤,灰绿色的风衣随着自行车的移动衣袂翻飞,江风猎猎,带着几分淡淡的腥,湿润地扑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某个人的话,松开了双手。
那辆歪脖子车果然不那么靠谱,开始往歪斜的方向移动。他笑着拉回把手,又走上了正途。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笑得这样开怀,像是不谙世事的婴孩。
末了,他下了车。他站在停下的旧自行车旁,就着身后的江景,请一个老奶奶替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身形显得格外挺拔修长,额前的碎发随风仰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惯常薄如一线的唇微微抿着,藏着三分笑意。
他谢过老奶奶,把照片传给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这是季父入狱后十多年来,季泽恩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生活照。
谢知周收到微信消息一愣,打开看到来自置顶,顿时心跳快了几分。他点开对话框,明亮的少年撞进他眼底,让他眼神一顿。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因为待机时间太久而锁屏了。
他忙重新打开,把那张图存好,又做了备份,发过去一句:“在哪儿?”
“江边。”那边回的很快。
等谢知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打算出门了,然而却又收到一条消息,那边像是心有灵犀似的。
——我回学校了。
谢知周顿住脚步,懊恼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又切回那张照片去看,看来看去,心里那点儿郁躁之气也就散了。
这么好的人,是他的男朋友。日子还长呢,什么时候不能再一起去江边拍照?
他想到这儿,便打算回二楼去,却刚好撞上了给知馨上完课下楼的宋桐。想到上回宋桐开着语音帮季泽恩听课,他的态度也热络了几分,摆摆手冲宋桐打了个招呼。
而宋桐却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谢知周引他坐在客厅,便听宋桐道:“上回我和你说,要稍微劝劝知馨,可她如今,心思还是不在学习上。”
谢知周闻言神色冷了几分,这段时间谢知馨的成绩单他是看过的,不仅没有下降,还一直在稳步上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快:“宋桐,我知道你关心知馨,但我妹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宋桐被噎了一句,脸上却仍是神色如常,挂着淡淡一点笑意:“我也是关心她,毕竟我们都是希望她能在高考发挥正常。”
“她和肖子兮的事情,是他们两个自己的事情,知馨也是个半大不小的人了,我们家人都不会太多的干涉她,希望宋老师也能尊重我妹妹自己的想法。”谢知周看着宋桐那张笑脸,却总是想起那个古怪的梦里,神情冷漠的宋桐。
这个妹妹是谢知周心尖儿上疼的,遇到旁人无理的指摘,他的确有些不悦。谢知周眼见着自己的话似乎说重了,缓和了语气:“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不希望你干涉知馨的生活。”
“不好意思,”宋桐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不会再过问了。”
谢知周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再过一个月就五月份了,离高考也近了,知馨和我商量,说是五月之后就不补课了,她打算复习以前的笔记。”
“好的。”宋桐应下,他的脸上看不出分毫窘迫尴尬,而是从容地同谢知周告别,而后离开了谢家的别墅。
他嘴角挂着笑,驱车去了一所学校,向来话痨的司机从车前的镜子里打量着他,却总觉得有种没来由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地管住了嘴,咽回了一路的闲话家常。
直到宋桐下车,那司机掉头离开时,才突然想起来那种若有若无的怪异感来自哪里。
——那个嘴角含笑,一脸温良恭俭让的礼貌男孩,眼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冷。
这会儿正是放学的时候,宋桐站在阴影里,看着成群结队的年轻学生从大门口出来,而后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三五成群地回家。
宋桐瞥见一个脑袋圆圆的小男孩,他走过去,拍了拍那男孩,递过去一根棒棒糖,“聪聪。”
名叫聪聪的男孩转过头来,看到他的瞬间一愣,“你是谁啊?”
他冲聪聪和煦地笑了笑:“我是你哥哥,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没有哥哥。”聪聪猛地往后一退,捏着棒棒糖,掏出手机,“我要报警了。”
“你妈妈叫姜萍,你爸爸叫郑松,我说的对吗?”宋桐拿出自己的学生证放在聪聪眼前,还有一张他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哥哥不是坏人,”他指了指合照里的女人:“这是你妈妈,”又指了指照片里的自己:“这是我。”
或许是他的笑容太有蛊惑力,又或许是因为他天生就长着一张品学兼优的脸。聪聪在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同意了让宋桐送他回家。而要求是,让宋桐给他买最新款的游戏皮肤。
宋桐欣然接受,一键下单,看到聪聪心满意足地捧着手机,他也浅浅一笑。
回家的路不远,他们两个却很快打成了一片,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们的话题无外乎是游戏和女孩,宋桐不费什么功夫就讨得了聪聪的欢心。
宋桐坐在聪聪的卧室里,看聪聪给他展示各种自己玩具,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生活都展示给他看。
“哥哥,”他眨巴着一双眼,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帮我做作业吗?”
“当然可以。”宋桐笑了笑:“我是你哥,我什么都可以帮你。”
说完他接过聪聪的作业,初中的数学题在他眼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完了。他三下五除二地写好,把正确答案摊在聪聪面前,他摸了摸聪聪的头,“答题过程得自己抄上去哦。”
聪聪欣喜若狂地点点头,抓着宋桐说:“哥,我同桌一直仗着他有个学霸哥哥,他在家都不用做作业,我特别羡慕,没想到我也有了。哥,你别走了,就住我家吧。”
宋桐笑了笑,没有回答。聪聪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来,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图标,“哥,你会玩儿这个游戏吗?你刚给我买了新皮肤,我们一块儿玩呗。”
宋桐的目光在他的旧手机上一顿,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用我这台吧,游戏体验会更好。”
“真的啊!”聪聪一脸惊喜,从宋桐手里接过手机。宋桐拿着他递过来的小破手机,点开游戏,登上自己的账号,虽说有些卡顿,他却丝毫不受影响,一路所向披靡,带着聪聪连连获胜。
两人在小房间里激烈酣战,直到一声略微有些颤抖的急切呼唤从门边传来:“聪聪!”
宋桐闻言,嘴角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