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宋俭爬起来的时候院子里早已没了人, 听宫德福说高开济和陈修天还没亮就离开了荣安巷,脚程直奔罗寨村。
而徐羡和汤涞与他们是前后脚,一人挎着个卖货郎的扁担, 慢慢悠悠走街串巷去了。
宋俭一看大家都有事干, 打哈欠的嘴巴很自觉的合上了。
昨天萧硬槐还问他是不是不想干了, 他虽然确实不想干, 但也还馋那仨瓜俩枣的俸禄,别说偶尔还能要点金豆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而他, 他是鸟人。
宋俭穿戴整齐, 很积极的跑去问:“陛下,我去干什么!”
萧应怀淡淡瞥他一眼, 对他的一时兴起视而不见。
宋俭眨着眼睛:“?”
“陛下?”
“您给属下也安排一点事情做吧,属下可以的!”
萧应怀:“你是觉得与朕扮演来汾州探亲的夫夫不算事?”
宋俭忘了这茬。
他低头挠挠食指, 小声说:“那……那要是这也能算进KPI里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萧应怀已经习惯眼前的少年嘴里时不时蹦一两个没听过的怪词了,他只说:“嗯,算。”
宋俭扬起了笑脸。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敲响, 宫德福小碎步跑去, 一开门发现是隔壁的老翁老妪,他们说院中东墙倒塌, 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求助。
宫德福几十年常伴帝王身侧,在宫里也惯会和百官打交道,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在话下,没过一会他就与老翁老妪聊得熟识。
老翁老妪得知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膝下陪伴,感慨的抹抹眼泪:“好啊,好啊。”
宫德福把这事禀了回去, 萧应怀颔了下首,算作同意。
宋俭正闲得发慌,立马撸起了袖子,当着老翁老妪的面,他大喊了一声:“走吧夫君!我们去帮忙!”
宫德福:“?”
说好的兄弟呢?
门口的老翁老妪:“?”
他们先看了看亲密的“兄弟俩”,又看了看宫德福。
然后尴尬一笑:“啊,原来是这种兄弟啊……”
帮隔壁砌墙的间隙里,他们得知两位老人其实也是有一个儿子的,不过他们提起便是唉声叹气抹眼泪,宋俭还以为两位老人是老年丧子。
直到老翁说:“那些人也不知是从何处来,拐了不少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走,前些日子老冯家的儿子也跟着跑了,非说跟着那些人走能入仕为官,老两口眼睛都哭瞎了,真是造孽啊。”
宋俭和泥的手顿时停下了。
接受过反诈教育且手机里常年下载着反诈app的大学生第一反应是,古代的诈骗团伙也这么猖狂吗?
紧接着他就听到萧硬槐问:“带他们走的那些人是不是说着些你们听不懂的话?”
两人老人对视一眼,迟疑道:“这……我们没见过那些人,我家小儿自从离开汾州后便杳无音讯,我们也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
宋俭好像也反应过来了什么,他看了两位老人一会,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帝王。
萧应怀:“除了这些,你们还知道谁家的孩子跟着这些人离开了汾州吗?”
“知道些,好像……罗寨村老刘家的老大就是跟着这些人走的。”
萧应怀手中轻顿。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宋俭眨巴着眼睛。
帝王身上穿着一袭最寻常不过的灰白色长衫,袖子挽起,砌墙的动作无丝毫生疏之意。
而他露出的手掌布满了薄茧,手臂上也有几道经年难消的疤痕,这样的任何一个特点落在旁人身上都会让人觉得,这应是寻常人家做惯了活的。
可唯独在男人身上不同,饶是手上沾满了脏污在这砌墙,身上的贵气也依然不减半分。
老翁老妪还在一旁同宫德福说:“你们这儿子啊,以后定是做大事的人。”
宫德福嘴里哎呦哎呦直说客气,实际脸上早笑成了一朵花。
宋俭在一旁偷看,没一会就让抓包了。
他冲着帝王呲牙:“嘻~”
砌完墙离开这里后,他们也很快离开了荣安巷。
十七十八带着几个人前往罗寨村查探消息,宋俭跟着帝王一起去了一家成衣铺子。
说是带他买新衣,其实宋俭很清楚,他们另有目的!
宋俭乖乖贴在帝王身侧,走进了成衣铺子。
铺子老板瞧见他们忙起身问:“二位是想看成衣还是想量身裁衣?”
宋俭嘴巴笑出一个小括弧:“夫君?你说呢?”
萧应怀低头看他一眼:“帮他裁衣。”
老板:“好好好,您随我来,我帮您量量尺寸。”
宋俭:“好!”
老板去帘子后取尺子,宋俭悄悄趴在帝王耳边问:“陛下,我们要从这里打听什么呀?”
萧应怀没答,只伸手托了下他的腰:“去量。”
宋俭“噢”了声,跟着老板走去。
“哎呦,您这身架真是好,瞧这腰细的。”
宋俭在那嘿嘿:“也没有啦。”
“听公子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您是打哪来的呀?”
宋俭乖乖答:“我和夫君从江南来,我们来汾州探亲的。”
老板点点头:“原来如此,”
等老板说罢,宋俭又奇怪的问:“我好像也没有口音呀,您……”
话刚到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俭俭。”
宋俭话音戛然而止,扭头看去。
“量完就回来。”
“噢噢噢。”
挑好衣服款式后,萧应怀付了银子,问衣服几日可以裁好。
老板:“两位公子后日来取便是。”
萧应怀:“多谢。”
老板:“您客气,应该的。”
宋俭还等着在成衣铺子里做点什么问点什么,结果给他量完尺寸就离开了。
他一步三回头的望着身后的铺子,飞快的小声问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走吗?”
萧应怀:“做什么?”
宋俭被问得一呆。
所以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裁衣服吗?
他眨眨眼:“我以为我们是来打听事情的。”
萧应怀扣住了他的手,问:“所以在你的理解中,查探消息便是直接冲出门来问人?”
宋俭:“……”
不是吗?
萧应怀:“城中冒然来了这么多人到处查探,目标太大容易让他们起疑,先不要轻举妄动。”
宋俭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萧应怀偏头,垂下脸在他耳边说道:“所以朕说,你只要乖乖待在朕身边与朕演戏便好。”
宋俭懂了:“嗯!”
说完,他又亲密的搂住男人的胳膊:“夫君,我饿了,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萧应怀:“听闻汾州永川楼菜品一绝,去尝尝。”
宋俭:“好好好!”
永川楼。
宋俭和萧应怀在二楼找了个视野绝佳的厢房,小二拿来了菜单,候在一旁等着。
“夫君,我想吃这个!”
“夫君,这个我也想吃!”
“夫君夫君……”
小二听着这一声又一声的“夫君”,腼腆的说:“二位真是……你侬我侬啊。”
宋俭听到这个词:“?”
小二也默了下,换了个词:“伉俪情深。”
词用对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宋俭挠了下脸蛋,抿着唇乖乖坐下:“我点好了夫君。”
等到小二离开后,宋俭才又开始低声说话:“陛下,我们这样……伉俪情深你侬我侬,他们就不会怀疑我们了吗?”
萧应怀望着客栈楼下来往的人,轻抿一口茶:“嗯。”
宋俭:“噢。”
菜都上齐后,宋俭捧着碗埋头认真干饭。
正干到第二碗,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熙攘嘈杂的争吵声。
“你算什么东西,谁准你碰我的?”
这道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包子头的麻杆,口音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瞧装束也像是从外地来的人。
他与永川楼的另一位本地客人发生了争执,整个人面红耳赤。
本地客人被他这无礼高傲的话激怒了:“我算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
包子头麻杆“哼”了声:“我可是京城来的,早听你们汾州穷山恶水,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你也配与我说话?”
“你!”
本地客人气急,正想上前,另一个脸上长痦子的人突然站了出来:“我们为何不配说?你是京城人便比我们汾州人高贵吗?”
包子头麻杆一脸不屑:“不然呢?也就你们这样的地方能养出那等奸臣。”
痦子哥大声道:“当今陛下都说要一视同仁,你这从京城来的却这样说,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们所有人这才是陛下的真实想法吗?”
包子头麻杆嗓门同样提高:“人贵有自知之明。”
说完,包子头麻杆得意洋洋的嗤笑一声,大摇大摆离开。
最后还扔下一句:“汾州贱民。”
这话引得永川楼不少人拍桌,痦子哥站出来义正言辞:“我们汾州人没做错什么!我们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
这话一呼百应,永川楼里声音越来越大。
而痦子哥把永川楼的民愤激起以后,悄声无息的便从另一个门溜走了。
宋俭和萧应怀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他低声说:“陛下,今年春闱之时混在秦溪举子里的毛青便是这样挑拨离间的!”
萧应怀对着窗外某处示意了一下,龙啸便闪身追上了痦子哥。
楼下还在争吵,群情激奋。
此时的某条巷子里。
包子头麻杆和痦子哥击了一掌,两人哼哼的笑着:“这些蠢货,说两句便信。”
“就是。”
“那悬赏单子呢,我们晚上去领银子,领完就去喝酒!”
“这呢这呢……我可收得紧呢……”
包子头麻杆刚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后背就正中一脚。
“哎呦哇嘞!”
他朝前栽了出去,手中的纸一瞬便被另一把手拿走。
两人惊恐的看着身前的独眼人。
“你……你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龙啸将纸上内容看完,抬头说道:“我?”
“我与你们一样,到处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看到了吗?”龙啸指了指眼睛:“被人打的。”
“被……被谁打的?”
“马上你们就会知道了。”
巷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半刻钟后,宋俭和萧应怀看到包子头麻杆和痦子哥两人又回来了,他们一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趴在一楼呜呜的哭:“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是一伙的!”
永川楼里还在激动的人:“?”
“我们再也不敢挑拨离间了!原谅我们吧!”
宋俭挠了挠脸。
楼下热闹散了之后,龙啸又从窗口飞了进来,他手里拿了张纸递过来。
“这是那两人说的什么悬赏单。”
萧应怀接来看了一眼。
只见纸张最上方印着一个黑色的蝎子图案,悬赏内容画了一幅插图。
插图上是两人扯头花打架,其中一人头上标着大燕,另一人头上标着汾州。
悬赏金额:一两银子。
宋俭:“?”
月戎细作的才华都用在这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