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俭重获自由时, 两瓣唇水光潋滟,他用手掩着,脸蛋红扑扑的。
木门被大力敲了几下:“你们两个, 别亲了, 我们大当家要问话。”
带着大铁链子的门锁哗啦几声, 门开了。
宋俭立马就要跟着跑出去, 没想到刚迈了一步就被一把大手顺着腰扣了回来。
“相公,怎跑得这样快?”
宋俭被迫贴在帝王身侧, 险些也结巴了:“我……我……我就是想去……先看看……”
“还调情!当我们都是死的不成?!”
宋俭赶紧道:“不调了不调了, 调完了。”
土匪叉着腰:“哼哼!”
宋俭低声道:“快走吧,快走吧, 我们一起走。”
萧应怀:“嗯。”
小土匪带他们七拐八拐,终于拐到了大当家要问话的地方。
说是问话, 却也还算客气,大当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轻轻拍着桌子:“我简单问几句。”
“坐吧。”
萧应怀颔首:“多谢。”
宋俭乖乖跟着坐在旁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巴,看着听话极了。
大当家:“你们既说自己是拜过天地的夫夫, 那双方的父母可都知情了?”
一道疤在旁边站着, 听完伸手:“大……大哥,我们……又……又不是红娘, 问这些……”
大当家回手就是一扇:“边儿站着去。”
然后又看向了眼前这对夫夫。
萧应怀说:“若这世上亡灵也有魂识,想必是已经知道了。”
宋俭抠着手,想起宫德福之前和他说的,也道:“我爹娘死于前朝战乱,我和……和夫君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
大当家听完沉默了一会,又问:“不是说打江南来的吗?前朝边疆最动乱之时也没打到过江南, 你们作何解释?”
萧应怀默然片刻。
“隆光三十八年月戎来势汹汹,大破嵊关后一夜打到了汾州,那年我十六岁,小相公刚刚年过九岁,我们二人就在宁宜县,汾州战事严峻,大批难民南下,我也只好带着小相公逃难。”
“从汾州一路南逃,经过京都,绕过长宁,好险到了江南,我与小相公漂泊无依,苦了好些年才安稳下来。”
“如今小相公思念亲人难忍,午夜梦回总是泪水涟涟,所以我们二人才舟车劳顿来到汾州探亲,只是不知当年被迫分开的亲人是否还在汾州生活……又或者,不知是否还在人世。”
“呜呜……”
“呜呜啊啊啊……”
“太惨了。”
大当家身后几个小土匪开始伤心的抹眼泪。
“大哥,他们过得也太难了,我们还是不要劫他们了。”
大当家也深知,那年汾州战事如若不是亲历者,不可能会知道的这样清楚。
他垂着眼睛沉思许久。
“如此看来,你们二位也是可怜人。”
萧应怀:“战事当前,可怜的是每一个百姓。”
大当家眸中似有动容,下一秒,他一拍桌子,把抢走的钱袋子又扔了回去:“你们拿走,我们大根寨虽是土匪窝,但这样的不义之财我们绝不会劫。”
一道疤:“就……就是,我们……我们干的……都……都都……”
还没“都”完,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土匪,着急道:“大当家,不好了! 不好了!”
大当家:“什么事!”
“刘家老二进城的路上被枯木头砸断了腿,现在正到处寻大夫呢。”
大当家听完皱起了眉:“刘家前些日子刚交了次租子,哪还有银子去寻大夫。”
说着大当家就摸向自己的口袋,可自己也穷得叮当响,掏了半天就掏出几个铜板。
萧应怀见状,将桌上刚扔来的钱袋子推了回去:“如若大当家不嫌弃,那这便当作是我二人这几日借住的银子。”
大当家几次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也知道刘家的事等不得,他一把抓走钱袋,从里面拿出二两银子递给小土匪:“快些送去。”
“是!大哥!”
一直目送小土匪离开山寨,大当家才回过头来,他说:“这银子当我是借的,回头我亲自给你们打两张虎皮回来。”
萧应怀也并未出声拒绝。
宋俭在旁边默默看了好久,这时才开口,他说:“大当家,原来你们都是劫富济贫的好人呀。”
听到身旁少年又开始用他那一套善恶标准行天下,萧应怀低瞥了他一眼,伸手将人一把揽到了臂膀间。
宋俭登时坐直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当家:“劫富济贫是真,可我们也并不是什么好人,倒是小兄弟瞧着单纯,进了汾州城千万注意,万万不可轻信他人,遇事……多问你夫君便是。”
宋俭腰上痒痒,睫毛颤了颤:“唔……好。”
大当家因为他们慷慨解囊彻底打消了疑虑,出去亲自猎了一头鹿和牛回来,要请他们大吃一顿。
宋俭站在门口,看别人忙,也跟着上手帮忙。
“不用不用,我们抬得动。”
宋俭:“噢……噢噢噢。”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护送着他们回去,瞧见旁的人来,又跑去那边伸手护送。
萧应怀应大当家之邀正在与他谈事,偶尔视线扫出去,看到少年行色匆匆,但忙了大半天不知在忙什么。
“……”
嗯,差一点就帮上忙了。
大当家顺着他的目光,说道:“你这小相公倒是热情善良,如今的世道还能保持这样的赤子之心,真是世上最难得的事情了。”
萧应怀:“劫富济贫一片赤忱,大当家做的这些事也非凡人能及。”
“只是不知……大当家缘何会来到这山头。”
大当家闻言,面色有些沉重。
“若能好好过活谁又愿意落草为寇。”
萧应怀:“何出此言。”
大当家:“你们二人多年未回汾州城,还不大了解这里,要我说,这地方就是个大粪坑。”
“公子莫嫌我说话粗鄙,我等实在是有痛难言,那大奸臣没倒台前,人人都道汾州占尽便宜,一说汾州官员在朝中结党抱团,二说汾州文人买官入仕无法无天。”
“苍天有眼,如若真有这买官的途径,偌大汾州城又如何轮得到我们这些没钱没势的平头百姓。”
“个个都想搭那姓秦的船,那些欺压百姓惯了的,搭上贼船只会更加猖狂,真正能忧百姓之忧,乐百姓之乐的又有几人?”
“旁的地方不知汾州百姓艰难,只当我们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年我们在内被豪强官员欺压,在外又被人排挤奚落,这天下我们竟不知还有哪里是我们的容身之处。”
“如今落草为寇倒也好,起码能从那些黑了良心的豪强手里掏出些银子来,取之于民的银钱,自然也要用之于民。”
萧应怀听着,眉眼压得低沉。
大当家把这些怨气都说出来后也冷静了不少,豪爽的拍拍身旁男人:“哎吁,公子啊,来都来了,别想这些了,让我们好酒好肉的吃上一顿。”
拍完还顺手捏了捏:“公子这身子真是结实。”
萧应怀看了眼他的手,随口道:“这些年做惯了重活,练出来的。”
大当家又伸手拍了拍,满眼欣赏。
寨子里宰了那头鹿和牛,烧了一大桌肉上来,满寨子飘香。
大当家用手里的大砍刀豪横分肉,直接给他们面前放了半个牛腿。
“别客气!尽管吃!”
一道疤:“大……大哥,我……想吃……吃……”
大当家又抬手揍人:“猪猪猪!就知道猪!哪那么多猪肘子给你吃!”
一道疤嗷嗷叫:“不是猪!不是猪!”
宋俭望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会后他悄悄从牛腿上撕了条肉下来,放进嘴里砸吧砸吧。
好吃!
没多久大当家分完了肉,抱来酒坛子要敬他们。
“这是我们寨子里自己酿的酒!烈得很嘞!”
说着就满满倒了两大碗递给他们,宋俭嗅到眼前冲天的烈酒辣味,咳了一声。
萧应怀伸手将酒接走:“我家小相公一向柔弱,喝不了这么烈的酒。”
大当家看了眼旁边白白净净的人,吃肉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撕着吃,也便不为难。
很快寨子里就都是酒碗碰撞的声音,一道疤喝酒上头,一口气干掉以后,站起来就把碗砸了。
他大喝一声:“爽……爽啊!”
大当家瞧见,照着他就是一巴掌,打得一道疤晕头转向。
“碗不要银子吗?!砸了我们用什么?”
一道疤:“……”
土匪们烈酒下肚,不多时都上了脸,然而宋俭瞧见萧硬槐连喝两碗,脸上神色依旧平淡。
他悄悄扒过去说:“少喝些,少喝些,不要喝醉了~”
萧应怀“嗯”了声。
酒过三巡,大当家也醉了,他先是哭寨子里的人身世悲惨,哭了半晌又开始大笑,笑完接着自我介绍。
宋俭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位肌肉虬结的双开门大块头的名字叫,李儒温,他说他爹当年是他们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
说完这些,大当家一时上头,非要拉着萧应怀现场结拜,还要把大当家的位置给他。
说一看他就非池中之物,希望他能带领他们大根寨做大做强。
宋俭没吃几口肉,光在帝王身前团团转,一会试图挡酒一会又去当保安,累得他都出汗了。
好容易才吃完这顿热情的晚饭,土匪们直接七零八落睡了一地。
宋俭:“呼~~~”
他小声问:“陛下,我们要不要趁着现在直接下山呀。”
萧应怀没说话。
宋俭谨慎的看着周围,没得到回应,嘴里一直小声的叫:“陛下……陛下?”
“陛……”
话音没落,他突然被一股力道重重扣进了怀里。
耳边酒气温热:“相公?”
“朕好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