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瓜兄弟帮住在破庙里的举子买了些吃食, 还带了些城中的消息与见闻。
天色渐暗,庙中点亮几根佛座上的烛台,举子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谈论, 倒也少了几分冷清。
宋俭看看时间, 从干稻草上站起了身, 说道:“各位兄弟,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我的住处了。”
陈轼抬头:“小兄弟, 你既不是秦溪人, 也不是义州人,你从这里离开, 又要去哪里住呢?”
宋俭当然是回宫啊,但是又不能直说。
脑子里转了一圈, 编道:“不瞒大家说,其实我此次进京除了赶考,也是为了来投奔我家亲戚的。”
“亲戚?”
“小兄弟在京中有亲戚?”
宋俭点头:“嗯!”
“我有个亲戚在京中当了个小官,我给他做事,他给我提供住所吃食, 所以我得好好听他话, 现在天色这么晚了,我要赶紧回去了, 不然我亲戚会担心的。”
众人纷纷道:“那小兄弟你路上小心。”
“你那亲戚知道你来此处吗?”
“你亲戚有没有派人来接你啊?”
“夜路难走,不如我们送送你吧小兄弟。”
宋俭摆手:“不用不用,我亲戚家不远的,走几步就到了。”
陈轼探探头:“走几步?你那亲戚也住破庙啊?”
陈修拽了把他,给了他个闭嘴的眼神。
宋俭挠了挠脸蛋,和他们再见:“那我走了, 有空我还会来的,你们加油,注意安全。”
有人还给他递了顶帽子:“这是我进京路上戴的帽子,还挺暖和,小兄弟,你路上戴吧。”
宋俭接过来:“谢谢谢谢,你真是好人,祝你升官发财。”
听了他的话,庙里传来一小阵善意的笑声。
宋俭戴好书生的帽子,背着竹篓离开了。
此时的庙里,陈轼掩着嘴低语:“哥,你觉得这小兄弟说的话有几分真?”
陈修视线盯着书,并未移开:“一分真也好,十分真也罢,都与我们无关,少打听,少说话。”
陈轼:“哦。”
宋俭远离破庙后便用轻功飞了起来,不消一刻钟就回了京城。
京中路上还有行人,宋俭放缓了脚步,又背着竹篓慢慢悠悠的走了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宋俭突然察觉到好像有人跟着自己。
他脚步微顿,用余光扫了眼周围,那跟着他的动静便立即消失了。
“!”
有人在跟踪他?!!
宋俭快步走,跟着他的人也快步走。
他停,跟着他的人也停。
宋俭跑了几步,跟着他的人也很快跑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坏人!!
宋俭一溜烟跑进了小巷子里,背着竹筐就是一通飞。
他挑着没人看见的地方闷头冲,一路飞回皇宫,飞回燕宁宫,飞到帝王身旁。
宋俭惊魂未定:“陛下!陛下!路上有人在跟踪属下!太吓人了!”
萧应怀和后面跟着宋俭回来的天察司暗卫对视。
暗卫:“……”
萧应怀:“……”
又看向眼前小书生扮相的少年,顿了会:“是吗?”
宋俭:“嗯!嗯嗯!”
“好几个人呢!还好属下跑得快,不然就被抓到了。”
萧应怀:“那朕应该奖赏你才是。”
宋俭:“嗯?”
“真的吗陛下?”
萧应怀冲他勾了下手指,宋俭不疑有他,蹭蹭蹭跑过去,正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着,帝王朝他额头就是一敲。
“嘣。”
一个脑瓜嘣。
宋俭惊了一跳,捂着脑门退后:“?”
怎么又弹他?!
萧应怀掀眼:“不够?”
宋俭“呜”了声:“QnQ。”
“扮成这副样子在外面乱跑,不跟你跟谁。”
宋俭解释:“属下是为了更好的融入他们……”
帝王又勾手指。
宋俭警觉的捂着脑门。
“来朕这里。”
宋俭一点一点挪去,小声说:“陛下,大家都相信我是来进京赶考的,没有人怀疑我的身份,我一点都没透露我是从宫里来的消息,不会对其他人不公平的。”
帝王并未再次弹他,只是用手指挑走了他头上的帽子:“谁给你的?”
宋俭视线跟去:“噢,这是一个兄弟送给属下御寒的。”
萧应怀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短短一天倒是与不少人交了朋友。”
宋俭反应了一会,然后腼腆的笑道:“是他们比较热情,属下其实也没做什么。”
萧应怀抿唇默然。
第一批跟去的暗卫早已回禀过,眼前人去的时候带了一大包馒头,还自称自己是什么田螺公子。
呵。
宋俭迎着帝王的视线,乖乖问道:“陛下,您有什么要吩咐属下的吗?”
萧应怀轻点手指:“你在外面也是这般模样?”
宋俭没听懂:“啊?”
萧应怀微眯了下眼睛,突然伸手捏住了他下半张脸。
宋俭:“?”
嗯嗯嗯?
帝王的脸陡然靠得极尽,宋俭整个人都呆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脸色爆红:“陛陛陛、陛下,现在在说正事呢……”
萧应怀:“朕是在说正事。”
宋俭咽咽口水:“噢……噢……这样……”
瞧着信了,实际上视线一直在飘忽不定的瞥着男人的唇。
萧应怀盯着他:“朕所言之意是,春闱前夕京中人多眼杂,不是每个人都如你看到的那般纯良,你那套评判是非善恶的标准也并非时时有用。”
“所以,少管些事,少贴些腰包……”说到这里,萧应怀低瞥了眼他的荷包:“朕赏你的金豆子莫不是都给了别人?”
宋俭摇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属下还剩好多呢,在房间里放着。”
萧应怀“嗯”了声:“还算聪明。”
宋俭被捏着脸,呆呆的。
过了一会,帝王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他隐晦的小心提醒道:“陛下,属下懂了。”所以可以放开我了!!
萧应怀:“懂了?”
“嗯嗯嗯嗯!”
“可朕还有些没懂的地方。”
“脸热成这样,这里……”帝王轻轻点了点他的头:“在想什么?”
宋俭睫毛颤了一下。
萧应怀:“不打算同朕说说?”
宋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了完了完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但是他控制不住啊。
呜呜呜。
宋俭脸蛋通红,很努力的低着视线不去看身前的帝王。
闷声好一会后,还是诚实的小声嗫嚅道:“就是……就是……只要陛下靠过来,属下就……”
“就什么?”
“就想到除夕泡药浴的那晚。”
帝王撇开头极轻的笑了声,凸出的凌厉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俭忙说:“陛下息怒,属下知道错了……”
萧应怀:“朕何时说过你错?”
宋俭忍不住攥紧了衣服。
帝王手指轻移,拇指落在他饱满的下唇上,轻轻捻了下。
“朕方才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吗?”
宋俭点头。
“那就去吧。”
扣着脸颊的那股力道终于松开,宋俭连忙退后:“属下告退!属下告退!”
他急得直接跑出了燕宁宫,出去才发现,靠,他的竹篓!
又急匆匆往回跑,结果刚一进去就看到男人正从竹篓里拿出一本书来。
视线自动放大放大再放大。
香——公——子——记!!!
“啊!!”
宋俭:“陛下!”
萧应怀翻了几页,淡声道:“宋大人还真是博览群书。”
宋俭朝前冲去,帝王两指一翻,那香公子记中旖旎的画面便转到了他眼前,宋俭脚步生生刹住了。
萧应怀:“这画本子不错,朕留下了。”
“……”
救命。
经此一亏,宋俭很是警醒,之后他就去找礼部找徐羡借了一堆正经书。
徐羡见状还笑说:“宋大人也要参加春闱吗?”
“也可以这么理解。”
宋俭对徐羡的这份误解十分受用,哼哼,这样就能更丝滑的隐入举子人群中了。
事实也证明换了书以后的确很丝滑,都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他走在京城大街上,碰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便上去问问兄弟从哪里来,聊两句就掏书,掏出来就念叨之乎者也。
没过多少时日,宋俭就认识了数不清的举子。
这之中绝大多数人的确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春闱之外的事情一律没兴趣,但也有一小部分人热衷于拉帮结派,宋俭精准锁定了几个。
为首的人姓汪,叫汪宜。
宋俭从秦溪文人嘴里听说这个姓汪的很能到处胡说,也是他当时带人对陈修动了手。
于是——
宋俭几番周折结识了汪宜。
京中某家客栈二楼,宋俭正在和汪宜以及他的一帮子好兄弟品茗作诗。
宋俭嗦了口茶,主动起了个话茬:“汪兄,小弟最近总是听人说咱们陛下对汾州来的文人……”
他话到这里就停了,没再继续说下去。
汪宜二十几岁的年纪,但两撇小羊胡子却留的很是销魂,他捋捋胡子道:“小兄弟也听说了?”
宋俭捂着嘴蛐蛐:“那是,大家都在说,小弟本来只想着当个乐子听听便罢,但又想起汪兄在京中人脉颇广,实在心痒难耐。”
汪宜被他的马屁拍得神清气爽,哈哈笑了两声。
然后道:“那小兄弟你可问对人了,实不相瞒,我有一义兄,他结识过一个朋友。”
宋俭凑前:“这个朋友难不成是京中的大人物?”
汪宜晃晃手指:“非也,非也。”
他道:“这位朋友也有一位义兄,他的义兄又有一个相好,这位相好呢,认识一个书局的老板,书局老板的儿子有个表兄……”
宋俭:“……”
这人脉,所有当事人拉出来站一排都能绕京城三圈了。
一刻钟后,汪宜终于说到了核心人物。
“……这位朋友的老乡,曾经在礼部任过职。”
周围拍马屁的喽啰们纷纷鼓掌:“不愧是汪兄啊,人脉就是广,竟还认得礼部的人。”
“太有实力了汪兄。”
宋俭安静了片刻:“所以这消息,最开始就是从礼部传出来的?”
汪宜捏着小羊胡子,眯着眼睛点头,想了会又补充:“准确来说,这消息是我义兄说的,不过也八九不离十。”
“毕竟你想,秦溪县养出那么大个奸臣,咱们陛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如若再来些心术不正的官员,哼哼,那后果,可想而知。”
宋俭看了眼心术不正的汪宜,没说什么。
他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直到这天宋俭偶然又见到了汪宜。
他下意识跟了上去,然后就看到汪宜在鬼鬼祟祟的和另一个人碰头。
这个人……
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宋俭蹙着眉盯了许久,但因为这段时间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宋俭一时也不能确定。
“……”
到底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