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俭在诏狱同林和畅大声密谋的事情很快就被萧应怀知道了, 于是他又被拎去御书房站桩。
临进去前宫德福提醒他千万别乱说话,尤其别提林和畅的贪污案,因为书房里那位最近因为这件事龙颜大怒, 几乎成了逆鳞。
宫德福是好心, 对他千叮咛万嘱咐, 宋俭十分认真的点头应下了。
结果没想到他一进去就迎来一句:“你在诏狱同林和畅都说了什么?”
宋俭眨了眨眼, 安静了会后,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快道 :“陛下, 让我们来聊点开心的事情吧!”
“朕问你话。”
宋俭:“……”
看吧, 领导要生气,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搅着手指, 一脸老实的小学生样。
男人视线深沉,盯着他等下文, 他慢吞吞的回忆着,小声说:“就问了问他为什么被抓进来。”
“然后呢?”
宋俭:“他说他是被冤枉的,是别人联合起来让他顶罪,都没和他商量。”
萧应怀:“所以你信了?”
宋俭不吱声。
萧应怀看了他一会,轻抬了下手指:“过来。”
宋俭谨慎的挪了几步。
萧应怀皱眉:“?”
“站那么远, 朕会吃了你?”
于是宋俭又挪了几步, 挪到了帝王身前。
他睫毛扇了几下,说:“陛下, 我能说吗?”
“不能说的话你也没少说,少在朕面前装乖。”
“……”
萧应怀:“说。”
宋俭措了下辞:“属下觉得林大人是好人。”
“原因。”
宋俭:“直觉。”
萧应怀只听说小猫小狗有直觉辨人的灵性,他抬眸打量着身前的少年。
宋俭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像是有点过于抽象了,于是举了几个小栗子:“属下去林府接……押,押林大人的时候,他府上的下人都在哭。”
萧应怀道:“唇亡齿寒, 福祸同当,你怎知他们不是在哭自己?”
宋俭也说不上来,只是又道:“林大人染了风寒,好多天了。”
萧应怀轻“嗯”了声。
宋俭:“属下看林大人的袖子都开了线,府上的人也大都朴素拮据。”
“最重要的是,林大人不想拖累属下,还让属下快走。”
书房内默了好一会。
“没了?”
宋俭:“没了。”
“这就是你分辨好人坏人的全部依据?”
宋俭顿了顿,不知道身前的帝王究竟是什么意思。
萧应怀:“看来你爹娘把你养得不错。”
宋俭:“……”
这回他听出来了,萧硬槐在阴阳他,因为他也这么阴阳过程府那辆半挂。
阴阳人者,人恒阴阳之。
宋俭心里小怒一下,但又不敢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没过多久,宫德福手里就捧着一封密信飞快的走了进来。
宫德福:“陛下,庞大人来信。”
这是短短几天内的第二封加急密信了。
萧应怀接过信封拆开,将密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御书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宋俭看过去,只能看到信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并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将密信折起交给了宫德福。
宫德福弓身到角落,将信件焚烧殆尽。
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在宋俭鼻尖下萦绕,他看向神色淡然的帝王,恰好,那双狭长的眼眸也看了过来。
萧应怀启唇,但叫的并不是他:“十七十八。”
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刷的一声同步出现。
萧应怀:“同你们宋大人一起去诏狱审理林和畅。”
“是,陛下。”
宋俭反应了一下,然后满眸惊诧:“啊?我审啊?”
萧应怀平静道:“那朕去审?”
宋俭很急,因为他一个接受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的五好青年做不了这种活啊!
“不是不是不是,陛下,我觉得林大人这个案子实在蹊跷,要不咱们从长计议呢,直接用刑是不是不太人道啊陛下!”
萧应怀:“朕说了让你用刑吗?”
宋俭:“??”
“你若能有更好的方法让他吐出些什么来,那最好不过。”
宋俭人有点呆。
他嘶了两声:“陛下……”
话还没说完,宫德福就飞扑过来一把拉住了他:“嘘——嘘嘘嘘——走了走了宋大人!”
宋俭被硬生生拖走了。
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后,萧应怀视线看向了十七和十八。
“庞清回来之前保护好林和畅,朕不想看到什么‘畏罪自杀’的戏码。”
“是。”
宋俭一百个不愿意去干这种审人的事,但圣意难违,他只好又回了诏狱。
昏暗阴森的地牢里,他敲了敲门,小声道:“林大人。”
林和畅晕晕乎乎的睡了一觉,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闭上眼睛。
两秒后,重新睁开。
“?”
“宋大人,我眼花了吗?怎么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宋俭左右两只手各自拍拍十七十八:“没眼花没眼花,都是我兄弟。”
林和畅这才松了口气:“自己吓自己。”
想起来什么,他问道:“宋大人怎么又来了?”
宋俭:“不瞒林大人说,我这次来是有任务在身的。”
他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我奉陛下旨意来审理林大人,哦对,还有我兄弟。”
他转头道:“是吧,十七?”
“……”
“大人,我是十八。”
“噢,抱一丝抱一丝。”
宋俭又转回去:“林大人,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了,怎么也算是朋友了,你有什么秘密与我好好说说,还能少受点苦你说是不是?”
林和畅听了他的话很受动容,真的低头开始认真思索。
片刻后他说:“宋大人,我们昨天才认识,到现在只有八个时辰。”
宋俭沉默了。
“是八个时辰吗十八?”
十七:“……”
十八:“大人我在这,是八个时辰。”
哈哈哈。
宋俭抓了抓头发,实在有点装不下去了。
想了想,他让狱卒把牢门打开,自己钻了进去,对十七十八说:“你们等我一会。”
十七十八十分自觉,一个闪身就从原地消失了。
宋俭在林和畅对面席地而坐。
“林大人,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和畅头上插着几根干草,看起来有些憔悴。
“哎,说来话长。”
宋俭点头:“长话长说,今天我有时间。”
林和畅先是拿帕子擤了把鼻涕,然后摇头道:“人心太凉。”
宋俭:“你不敢碰?”
林和畅中泪纵横:“知己啊!”
看林和畅哭得这么惨,宋俭赶紧从怀里找了张帕子,刚要递过去,就见林和畅用自己手里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嘶……
重复利用,怎么不算勤俭节约呢。
宋俭更更确认林和畅是好人了,毕竟他就没见过哪个贪官一张小手帕又擦鼻涕又擦泪的。
林和畅:“本官出生那年……”
宋俭短暂沉思了下。
长话长说,是这么个长法吗?
林和畅已经抽抽哒哒开始吐这些年的苦水了,宋俭也没再说什么,很耐心的听着,时不时捧一声哏。
林和畅:“命苦啊~”
宋俭:“诶~”
过了会他大概也听明白了,林和畅与徐羡的经历很像,同样家境贫寒,同样是承乾元年恩科入仕,但他年纪要比徐羡大不少,也不像徐羡那么天资聪颖。
徐羡当年是状元,他不过二甲十一名,待人接物上也更迟钝,所以在官场上树敌不少。
林和畅:“我始终想不明白啊,你说他们怎么……怎么突然就……唉!”
宋俭安慰道:“没关系的林大人,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就先放放,别着急,过段时间再想……”
林和畅:“过段时间我就能想通吗?”
宋俭:“不,过段时间你就想不起来了。”
林和畅哭得更惨了。
另一边值守的狱卒不明所以,低声问道:“宋大人用刑了吗?”
“哎呦,不知道啊,第一次听到有人哭这么惨。”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一晚上宋俭一件要紧事都没问出来,因为林和畅忆起往事伤心过分,直接哭晕了。
于是宋俭梅开二度,一早又被提到了御前。
他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结果男人只说了句:“问出什么了吗?”
宋俭本来想说没有,但领导居然给了个难得的好脸色,他绞尽脑汁想了会。
“嗯!”
萧应怀抬了下眉,似是意料之外。
宋俭:“林大人之前进献的那箱酸果子是户部李大人倒卖的!他收购了全京城的果子然后四处游说大人们送礼,最后高价卖给别人!中间商!赚差价!”
萧应怀:“……”
呵。
他移开视线,敷衍了句:“嗯,还有吗?”
宋俭:“林大人那箱果子买的时候比别人贵,他被坑了。”
“程尚书家的公子以前放狗咬过林大人。”
“他之前当街欺负人,属下也看见过。”
……
这一顿状,宋俭告了个酣畅淋漓。
萧应怀:“说完了?”
宋俭兴奋的两个脸蛋红红的,振臂高呼:“说完了!”
“说完出去。”
宋俭顿住了。
“QnQ。”
萧应怀:“?”
宋俭:“陛下,您是不是嫌属下说的事情没用。”
“呜~”
萧应怀一时之间没答上来,顿了许久才说:“朕何时说过没用?”
宋俭立马又挂上了笑脸。
萧应怀无言。
“出去吧。”
宋俭高高兴兴的走了:“陛下再见~”
刚走出去没几步,余光突然瞥到一道身影,是龙啸。
他利索的进了御书房,宋俭脚步慢了下,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回禀的声音,不过宋俭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追踪,长宁,账本。
之后他又去了诏狱,一晚上过去林和畅的情绪明显稳定多了,正端着碗面条嗦噜噜的吃。
宋俭趴在牢房门口笑眯眯道:“早啊林大人。”
林和畅:“嗦噜噜~~~早啊宋大人。”
宋俭开了门进去,又乖乖的盘腿坐下了。
林和畅大概也觉得自己昨晚失态有些不妥,没等宋俭问他,他就开始主动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长宁近半月来连日大雨,前天刚发回急报说宁河两岸堤坝决堤,怪就怪在这里,宁河堤坝修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大工程,朝廷每年往长宁拨几万两白银,近来雨量虽大,可那堤坝也万万不该决堤才是。”
宋俭听着听着,皱了下眉。
然后突然沉默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林大人,长宁……是这两个字吗?”
林和畅:“?”
下一秒,他也发出了宫德福同款尖锐爆鸣声:“啊啊啊啊啊啊啊——”
“哪来的长宁府丞令啊?!!!”
宋俭吓了一跳:“我从大街上捡的!!从一个人手里捡的!!”
林和畅喊得太激动,被面条噎住了,他呛咳好几声,然后掐着自己的人中浑身瘫软的倒在了干稻草上。
卧槽!怎么又来!!
宋俭冲过去:“林大人!林大人你怎么了?”
十七十八听到动静还以为林和畅遇刺了,赶紧飞身进来。
却只看到林和畅虚弱无比的喊道:“府丞令……出现在京城……易大人,有难啊!!”
眼看着林和畅要晕,情急之下宋俭大声道:“别晕!”
林和畅那口气被宋俭这一嗓子硬生生吊住了。
宋俭:“我觉得我可能见过易大人!”
林和畅活过来40%。
宋俭从地上跳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我有事出去一趟,你们守好林大人!”
他刷刷刷的飞快跑出诏狱,然后从胸口摸出一个哨子。
这是长鹰给他的。
宋俭边跑边放到嘴下用力的吹了一声。
没过多久,旁边的屋檐上就闪来一道利落的身影。
长鹰:“番薯番薯,我是土豆。”
宋俭:“土豆土豆,我是地瓜。”
长鹰:“去哪啊大人?”
宋俭从高处一跃而下,摸出怀里的府丞令。
“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