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 虞微年一直很让人省心,他也足够聪明,这世上几乎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除去很小很小的牙牙学语时期, 虞简意几乎要忘了,被虞微年提问是什么感觉。
这好像让她回到了虞微年的小时候, 那时虞微年才丁点儿大, 他会说话得早, 跑都跑不稳, 便总是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
虞简意给特助发送了一份邮件,她决定将会议临时推到两小时之后。
她与虞微年重新回到屋内:“你是因为柏寅清而困惑?”
虞微年:“我不知道。也许有他的原因,但也有别人……”
他不知该如何描述, 只简单概括,“发生了很多超出我掌控, 以及我认知的事。我不喜欢这样。”
虞微年看似散漫随意, 好像接受度很高, 可这一切只建立在没有触及他底线的情况。他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不喜欢事物脱离他的预想。
他喜欢追人,不喜欢被倒追,很大一点原因是追求者才是发起攻击的一方, 这意味他占据掌握开始与结束的主动位位置。
先是柏寅清,又是他的好友。许多事屡屡脱离掌控,并朝他难以预料、甚至从未思考过的方向发展。
这些意外都有一个共通性,那就是爱情。
爱情究竟是什么?能让人卑劣, 让人患得患失,让人面目全非。
关于爱情,虞简意也给不出特别好的回答,这是古往今来经久不衰、也从未给出过明确答案的议题。
她想了想, 说:“爱情需要彼此忠贞,彼此坦诚,像战友……”
虞微年:“老实说,毫无保留的坦诚,我做不到。”
“正常。忠诚是反人性的。”虞简意说,“我也做不到。”
虞微年:“所以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总有人会因为爱情性情大变……哪怕这个人我很熟悉,一直在我身边,我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他们。”
虞简意挑了挑眉:“你说的是杭越他们?”
“……”虞微年正在喝水,他险些呛到,“你怎么知道?”
虞简意轻笑:“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年年,你别告诉我,这么多年来,你当真毫无察觉?”
她说,“我一直以为,你是害怕破坏朋友关系,所以装作不知道。”
虞微年无奈回答:“我真不知道……”
“真的吗?可他们真的很明显,特别是他们在看到你男朋友时的表情。”虞简意抽了张纸巾,说,“让我回忆一下他们的表情……嫉妒羡慕,又夹带几分幸灾乐祸与优越感,仿佛你迟早会玩腻了他再把他甩掉,而他们永远能够以朋友身份站在你身边。”
“年年,如果你是真的没有察觉,你在情感这方面,是否有些过于迟钝?”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感受不到爱,意味着缺少对世界的感知能力,是不完整的。
虞微年靠在沙发上,大脑放空一阵。哪怕聪明如他,也不得不承认:“在爱情这方面,我确实比较迟钝。”
“我也从来不会思考这些,因为没有必要。研究爱情这种虚无缥缈、模糊的东西,在我看来很浪费时间。我的时间精力需要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世上,看得见的KPI,具体的增长。”
对虞微年而言,爱不爱不重要,只要能陪着他就好,比起恋人,彼此更像玩伴,能消遣时间解闷便好。谁会在意游戏中的NPC道具是否真心待他?
他谈过许多段恋爱,也遇到过“宁死不从”的执拗类型,他不介意用“强取豪夺”式的方法追人。
更也不在意对方是否真心爱他。
反正虞微年迟早会腻,对方真心或是假意,于他而言有什么区别?
只要他享受到追逐带来的刺激感,就足够了。
所以在恋爱过程中,如果遇见突发状况,为了避免冲突,他总会选择撒谎。他不在意事实如何,只想高效解决当下的问题。
一次又一次,为避免冲突,爆发更大的冲突。关系变得愈发脆弱,像一张能被轻易撕碎的薄纸。
“我不相信爱情的存在。”他说,“也不相信爱情会降临在我身上。”
“我一直认为,我不需要爱情。”虞微年顿了顿,又道,“爱情在我眼里就是利益构建成的、被美化过后的虚无产物。”
虞简意放松的神色,慢慢变得凝重。她重复道:“你觉得爱是利益?”
她问,“年年,我爱你,是因为我给了你利益吗?”
“当然不是。”虞微年马上反驳,“这不一样。”
在虞微年眼中,爱情与亲情是不一样的,尽管二者都由爱组成。
“亲情爱情都由爱组成。”虞简意似看出虞微年所想,又道,“你父亲那边的家族也给过你不少利益托举你,信托、股票、房产……你觉得我和他有什么区别?你觉得他爱你吗?”
半晌,虞微年才说:“他曾经可能爱过。”
在他还很小时,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不知从何时开始,父母关系化作水上薄冰,脆弱得无法容忍他踏步前进。
“你认为爱情由利益构成,爱情同样由爱组成。我和你父亲都为你输送过利益,那我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当然有,很大。可母亲的言语又叫虞微年有些茫然,他一直以为爱是利益,但非要这么说的话,他父亲也给过他不少资源,哪怕这些年联系不多,利益却是持续性的。
“因为是我陪着你长大。我知道我很忙,但在我能力范围内,我给了你最大程度的陪伴,这些陪伴是实打实的,我的付出也是。你能感觉到的,就是我的爱。”
虞简意轻声说,“感情是需要人为培养的,绝不是血缘的附赠品。”
“年年,你实话告诉我,你有认真谈过一次恋爱吗?”
认真……吗?
虞微年只有装出来的认真,实际根本不走心。他也自然明白,用谎言与欺骗得到的爱,必然是虚情假意。
“比起爱,性带来的体验更加直观。但没有爱的性像作弊行为,忽略了解彼此的内心,仅仅了解彼此的肉。体。哪怕身体密不可分,内心却始终没有打开过。过早的肢体接触,会让人丧失对爱的感知。”
虞简意说,“你问的问题,我没办法给出明确答案,我现在也只获得过三段爱情,尽管目前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爱是人类文明中的奇迹,平日的爱太过浅薄,真正的爱很难得,所以显得格外珍惜。真心铸成的感情,才是人世间难得珍贵的奢侈品。”
“研究爱确实很虚无,但可以通过研究亲密关系,了解与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她说,“也会让人会更加了解自己。”
“你谈过这么多段恋爱,当真没有体会到‘爱情’的感觉吗?”
虞微年思绪放空,回忆起从前的恋爱。
爱情的感觉吗?
他努力回忆,在他懵懵懂懂的初恋时期,他情窦初开;留学时期,身边选择变多,他也仔细挑选过……可随着恋爱谈多,恋爱在他眼底形成公式化的流程。
长时间和一个人谈恋爱总会感到腻,他没有选择和同一个人制造新鲜感,而是通过换人寻找新鲜感。
由色产生欲,欲却无法产生爱。
久而久之,恋爱时间越来越短。
明明是不一样的人,但每个人都一样。
“阿德勒心理学说,当你和一个人在一起时,你感到无拘无束,这种感觉就是爱。因为在他面前,你能保持一个平和稳定的自然状态。”
“如果一个人完全爱你,你可以完完全全展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这就是真正的爱。”
“你真的没有进入过这种状态吗?你真的没有爱过一个人吗?”
“我得想想……”虞微年停顿片刻,说,“我很好奇这种感觉。”
“既然好奇,那就去解决它。”
夜幕降临,城市高楼大厦点起盏盏明灯,倒映着天空的群星。虞微年站在书房架子前,望着上头摆放着的一排排奖杯,这是他年少时赢得的战利品。
有在多洛米蒂山谷举办的自由滑雪世界杯中获得的奖牌,也有阿尔卑斯山冬季攀岩时的奖杯……
美式橄榄球,射击,越野……虞微年体验过的项目太多太多,奖杯不过是他体验世界留下的纪念品。
虞微年仔细回忆他的过往,细数他记忆深刻的几段恋爱,确定性取向后的初恋,留学后遇到的第一个称得上知己的恋人,还有一起和他玩极限运动的卷毛白人……时间再近一点,是被他始乱终弃然后黑化的柏寅清。
这些是他记忆比较深刻的恋情,爱吗?应该也不至于。
一提到“爱”这个字眼,虞微年便禁不住起鸡皮疙瘩。
可如果说不爱呢?好像更不至于。
比起绝大部分模板化的恋爱,这几段恋爱是少数能让他回忆起细节,且记忆犹新的。在这几段恋爱过程中,他也确实获得过独一无二的体验。
这些体验是其它恋爱无法取代的。
虞微年仔细想过之后,才确定,他应该对这些人有过不同寻常的好感,姑且称之为爱,但不多。
他的精力被许多事物占据,他忙着探索这个世界,发展新的兴趣爱好,学习新东西,能够分给爱情的已然寥寥无几。
和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的确很惬意、自在。如果这种状态能称之为爱的话,那他是爱过的。
虞微年不是不爱,只是爱得比较少。几近没有,所以才像不存在,也令他毫无察觉。
只爱自己的虞微年,意识到他也可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爱过人,他惊讶又不可置信。
他居然会爱人?
邮件传来一个提醒。
虞微年收敛思绪,坐在书桌前,查看对方发来的邮件。
——虞先生,经过层层扫描,我方确定,该项链并未装有窃听、监视功能的设备,它就是一条普通的项链。祝您生活愉快!
一条普通的项链……
被拖鞋包裹的双足上,是精致白皙的脚踝。原本右脚踝有一条缠绕两圈的链子,应当是项链,因长度太长,只能多缠一圈。
虞微年曾坚信里面装有窃听、监控等功能的设备,所以他才觉得意外。和盛明聿对话时,他明明将其取下放远,为什么柏寅清还能知晓?
多半是在房间里也装了。
检测结果却说,这就是一条普通的项链。
不,也不普通。最起码项链镶嵌的钻石与宝石很昂贵。
柏寅清居然没有在上面动手脚?这不符合虞微年的猜测,柏寅清这种控制狂,怎么可能会放过任何能监视他的机会?
手指轻轻碰着鼠标,虞微年思索着退出页面,这时,一个新的邮件弹出。
——虞先生!假期过得如何?我相信你们一定度过了愉快的假期,以及难忘的生日!首先,我们非常感谢您选择了我们的服务。柏先生从三个月前开始预约、参与制定你们四个月的恋爱纪念日,臻丽岛每一处细节,都经过我们的精心处理。我们一直致力于为客户提供优质服务,如果我们的服务有哪里不足,请随时联系我们。我们重视您的每一份反馈,期待听见您的声音,也希望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能度过愉快的假期!
虞微年愣了愣,恋爱纪念日?
他稍稍回忆了一下,那段时间,他刚好和柏寅清在一起四个月……巧的是,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
臻丽岛……
虞微年总觉得这个海岛有些熟悉。
他打开网页进行搜索,很快便弹出有关该岛屿的信息。
臻丽岛上最出名的是海岛婚礼、度蜜月等套餐,又有着求婚圣地之美称……
虞微年再度不解,如果要囚禁他,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海岛?难道不是应该一不做二不休,选择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僻静之地吗?
在野兽狩猎紧咬猎物颈侧的过程中,只有两种情况会松开猎物。一是确定猎物已经死亡,二是确定猎物彻底归自己所有。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性。
虞微年却忘记了,还能有第三种,自愿放手。
这也是因为爱吗?因为爱,所以违背占有的本能。
哪怕爱情在脑海中有了大致雏形,但仍然模糊且难以揣测。在这世上,虞微年几乎什么都得到了,唯一没有得到的,便是他从来不相信的存在,爱情。
虞微年自小深知世界规则,弱肉强食、丛林法则,这世上所有想要的东西,只能靠争或抢。
他一直追求昂贵稀少的物品,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竟突然发现,这世上最珍贵罕见、许多人求之不得的,他似乎已经得到了。
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捕获到了爱吗?
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十分新鲜,又叫他有些新奇。
但一切只是虞微年的猜想,他需要做一个试验,确定他的猜想是否是正确答案。
虞微年刚要站起身,手机屏幕亮起。
一个来自京州的号码,在半小时前打过多通电话,当时虞微年看邮件看得太过入迷,没有注意手机来电提醒。
对方似是察觉到他不会接电话,于是改为发短信。
——小年你好,我是柏寅清的爷爷柏振达。此次叨扰,并不是想为他求情……
前面这条短信写得很长,虞微年没来得及看完,又是几条新短信弹出。
也正是这几条新短信,瞬间夺走他的注意力。
——寅清吞服过量安眠药,目前正在急诊室抢救。
——你方便过来看看他吗?
……
“我说过,我没有自杀。”
“……”
病床周围围满人群,门口、病房内皆是保镖。医生在一旁严声叮嘱,护士则负责收走病房内尖锐物品,所有家具表面都蒙上了软布,一点死角都没落下。
柏寅清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短短时间内,他瘦了很多,黑色额发散落下来,显得眉眼更加锋利,皮肤愈发苍白。
“我只是睡不着。”他哑声重复,“我没有自杀。”
柏振达被柏寅清准备起身的动作吓一跳,他抓着柏寅清的手:“你别骗爷爷啊……”
“睡不着为什么要吃这么多安眠药?安眠药又是从哪里来的?”他显然还没老糊涂,“你年纪轻轻,正身强力壮,怎么要靠安眠药入睡……”
柏寅清并未解释,他的病情详情没有告诉柏振达,只轻描淡写的描述。
柏振达以为这是小病,杏欲比较强而已,对年轻人来说也很正常。
他不知晓性/瘾背后是无边际的痛苦。
每一次欲望产生都会伴随痛苦、自厌、自毁心理,更别提柏寅清是个极端克制自己的人,连自我纾解都不曾有过。在他看来,克制欲望、忍受痛苦才是常态。
柏振达蓦地看向一旁的陆医生,沉声道,“一直以来都是你给寅清看病,你给我说说看,寅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床上的柏寅清睁开眼睛,幽邃平静、毫无波澜的眼睛像一滩死水望去,裹挟无声警告。
陆医生被看得脊背发寒,他低声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更别提您孙子念的还是A大这样的高等学府,又是王牌专业,烧脑得很……平时他压力太大,睡不着,就会找我拿些安眠药。”
那股富有压迫感的视线,这才缓缓转移。
陆医生松了一口气。
柏振达没被糊弄过去,但也知晓问不出其它了:“你把寅清的病历给我看看。”
陆医生求之不得:“好的,我现在给您拿。”他匆忙离开了这里。
柏振达:“你知不知道,你真吓死爷爷了……”
“我真没事。”
依然是那张淡然的、没有任何变化的脸。柏寅清说,“医生不也说了,我没事吗?”
“医生也说了,要是我再晚来一点,我就能给你办葬礼了!”
“……”
柏寅清薄唇微动,却不知如何解释。他确实没有有意自杀,他只是觉得很累、很困。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高度亢奋,滥用药物的后遗症让躯体产生极其痛苦的反应,大脑却在清醒地拉扯、折磨他每一寸神经。
他没有其它想法。
他只想睡着。
要是能睡着就好了。不论用什么办法。
“老头子我只是年龄大了,脑子还不傻。寅清啊……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解决,你还年轻,不要想不开。”
又是这样的言语,柏寅清听过无数遍。他闭上眼睛,“嗯”了一声:“我有点困了。”
“现在睡?”柏振达都不用猜都知道,柏寅清这是不想听他唠叨。他故作苦恼道,“那怎么办?我刚喊了小年,跟小年说了这件事,问他有没有空来看看你……”
柏寅清蓦地睁开眼,万年不变的冷面涌现出几分破碎:“爷爷,你为什么要找他?你不该告诉他这件事……”
“我年纪大了,哪里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柏振达说,“不过老头子我还是知道,安眠药不能多吃,不然会死的。”
柏寅清知晓柏振达是故意呛他,本就毫无睡意的他,忽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他忍不住坐起点身,无意间拉扯到吊瓶,惊得柏振达连忙伸手去扶。
“爷爷,他……”他似是不知该怎么开口,又该怎么问。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最终还是一个字没说。
何必问那么清楚?他明明知道答案,不是吗?虞微年不会来的。
现在的虞微年,对他必然厌极恶极,更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也许现在的虞微年,正继续开始那段被迫中止的旅程,接触新的人,拥抱新的事物……
虞微年又怎么可能为他停下脚步?
柏寅清平静地躺回去,他望着洁白天花板,没再多说。
“他什么?”柏振达问,“怎么说一半就不说,还躺下了?你这态度,万一小年突然来了,你要怎么办?”
柏寅清手指微动,说:“他不会来的。”
“谁说我不会了?”
自虚掩着的门外,猝不及防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柏寅清先是一怔,旋即冷静地想,又是幻听。
如果每次幻觉,都能像现在这么真实就好了……
大门突然被打开,病房一点点被直射而来的烈阳侵占,直至完全照亮。
淡金色暖阳铺满整个病房。
虞微年轻倚在门边,站姿懒散随意。有些长的发丝落在肩头,像初次见面那般,斑驳树影在他身上摇曳,笼罩出一圈光芒。
树影婆娑,明暗交替,那张富有攻击性的面庞毫无缓冲地出现在眼前。
虞微年单手插兜,听完屋内人的对话,发出漫不经心的轻笑,语气是他惯有的散漫语调。
他问,“柏寅清,你很了解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