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考夫把搬尸队发现大蒜味尸体的日期罗列出来。
——3月2日,3月3日,3月4日,3月6日,3月9日,?,?与4月4日。
麦考夫:“其中有两个日期不确定,但能根据您提供的马匹发疯日期进行相互补充。一天是3月14日,另一天是3月22日。
已知在3月2日发现的尸体数量最多,搬尸队在废城的两个方向都发现了曝尸点,所以3月2日可以记录两次。”
这一长串的日期有什么意义?
莫伦:“假设以3月1日作为起始时间,发现硒中毒的日期与3月1日的间隔天数分别是1、1、2、3、5、8、13、21与34。”
这组九个数字呈现出一个规律。
即:从第三项起,每一项等于前两项之和。
莫伦:“这是一个斐波那契数列。”
麦考夫轻点地图上,“尸体所在地点都有照明符文,其所在道路构成的一条螺旋线,正是以斐波那契数构成的黄金螺旋。”
莫伦:“大量硒元素的释出与照明符文有必然关系。换句话说,这些死去的魔纹被重启了。
它重启的时间规律遵循斐波那契数列,但在能量释放时极度不稳定,导致黄金螺线上的生物无意识中毒。”
麦考夫又指出:“这几天,我试图寻找那些大蒜味死者的熟人,弄清楚这些死者为什么前往死亡位置。
我找到了三个人,得到相同的答案。那些死者是为在晚上住得暖和一些,选择前往让他们死亡的地点。”
“取暖?”
莫伦转念就想明白了,魔纹释放光亮时也可能释放热量。
如今暂时没人看到废城内的魔纹重新亮起,而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对街巷的温度差异感觉敏锐。
事发在三月初。当时初春,乍暖还寒,去温度偏高的街巷夜宿,是人群的本能选择。
当一个街区发现了大蒜味尸体,附近流浪汉可能引起警惕,但信息不在全城内流通。其他区域还是有人为了取暖而靠近大量硒元素释出的街巷。
话说回来,魔纹复活是人为吗?
如果是的话,又是谁做的?如果不是,是什么原因让它发生异变?
莫伦看向旧版地图,将视线锁定在那条黄金螺线上。
“根据布莱克说的旧时魔法城常识,街道照明魔纹受到城市灯光主控室的统一操控。这张地图没有标注主控室位置,但我猜测它在黄金螺线的起点。”
麦考夫完全认同,“它不在城市中央而偏东北角,曾经是「海螺喷泉音乐广场」。这个地名起得很贴切,但有一个新的问题……”
今非昔比,喷泉广场早就被铲平了。
麦考夫:“这个位置现在变成了养猪场,它仍未传出牲畜异常消息。”
莫伦竖起两个手指,“有两种可能。或是因为暴风中心很平静,或是有人故意粉饰太平。”
麦考夫看了眼时钟「08:25」,“早餐后,我先去养猪场外围打探情况。您不必同去,好好补上一觉。”
莫伦提醒:“如果有异常发现,不要单独深入行动,我可不想去猪圈里捞您。”
麦考夫歪头,无辜眨眨眼,“我像是偷闯养猪场的傻蛋?”
莫伦微笑:“您说呢?”
麦考夫直气壮,“我的温良谦恭与您如出一辙,难道您不这样认为?”
这种反向认知,成功地让莫伦笑出了声。
“温良谦恭?对,您形容得太对了,希望您贯彻到底。”
“我会的。”
麦考夫煞有介事地点头。
忍了忍,但面对莫伦的笑脸,他没有控制住,也笑了起来。
*
废城东北角的养猪场,它属于陶森家,门口挂着『陶森猪场,欢迎采购』的大招牌。
麦考夫沿途打听了一些消息。
这家猪场开了四十七年,大部分的猪是供应给废城的高消费饭店,还有少量做零售售卖。
每月的1、10、30日,零售铺开门营业,就在猪场入口隔壁。零售的生猪肉都是现杀现卖,每次开售都会排起长队。
不过,从上个月开始,零售铺暂停营业了。
老板陶森的对外说辞,是负责宰猪的杰克请假回老家了。杰克母亲病重,他要过一段时间再回废城。
麦考夫听到零售铺的歇业时间点是三月初,它与硒中毒事件的发生时间一致,基本确定养猪场出问题了。
当抵达目标地点,猪场大门紧闭。高墙挡住了视线,无法看到内部。
他很有耐心地先绕墙一圈,估测猪场占地约四五百平方米。这是小型养猪场,一般能饲养一百五十头猪。
家猪通常在白天活动。
临近中午,隔着围墙,依稀能听到猪场里的动静。
有车轮的滚动声,也有猪的哼唧声,这会到了中午喂食时间。
麦考夫观察着猪场附近的地面。
这一带都是泥地,能够看到很多车辙痕迹。新鲜的车痕不少,而且都很深,说明车辆是在运送重物。
养猪场关了生肉零售店,但依旧继续供应饭店猪肉。
两种生意的区别显而易见。
前者能让消费者直接观察到生猪肉的品质;
后者却只有饭店了解猪肉的真实情况,食客们吃到嘴里的肉经过了烹饪加工。
陶森养猪场与饭店勾结,倒卖变质肉、病猪肉。
麦考夫做此猜测,返回猪场入口,直接拍打起铁门。
等他拍了整整两分钟,应门声姗姗来迟。
“别敲了,来了,来了。”
强壮的妇人从内拉开门闩,把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瞧见陌生面孔,没好气地问:“你谁啊?没事拍什么门!”
麦考夫闻到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注意到妇人的围裙上粘着猪粪。
他伪装成了慕名而来的客户,“我是来买猪肉的。听说陶森家的猪肉全城最好,想问问什么时候开售。”
“屠户不在,近期不零售。”
妇人说着就要关门,但被一把伞柄横插在门缝间,“哎!你干什么啊?!我都说了不卖!”
麦考夫及时闪避,躲过对方的吐沫攻击。
“你那么急干吗?开养猪场,不就是要做生意的?我大老远来的,就想买猪肉。我不用屠夫切肉,直接卖我一头整猪也行。”
妇人怒目圆睁,“说了不卖就不卖!你懂不懂规矩?养猪场签了合同,整猪供应饭店,不能对外出售。”
她一边说,一边抽出后腰别着的大勺子,抡起铁勺就敲打堵门的伞柄。
“去!去!去!你要吃肉去饭店吃,别来我这里添乱。”
麦考夫感觉到手上一沉。
妇人敲得很重,一点也不顾忌客人。如果不是敲到铁质伞柄,而是打在人身上,必是会打出瘀血。
趁着妇人挥勺,门缝被开得更大,他瞥见养猪场内部一角。
两名员工推着滚轮车,车板上放了一只大肥猪。猪一动不动,嘴角有血迹。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飘了出来。
麦考夫敏锐地嗅到了臭味里夹杂大蒜味。
妇人不留任何余地,将堵门的伞柄敲退,“哐”一下就把铁门紧紧关上。
麦考夫不忘演戏演到底,隔着门追问:“你倒是给个地址啊!能吃到你家猪肉的饭店是哪家?”
“长萝卜街的「最美味餐厅」。”
妇人扔下这句,不再给回应,骂骂咧咧地朝内走去。
“吃、吃、吃,瞧你的穷样,你有钱吃吗?!还来问个没完,烦得要死……”
麦考夫隔着门还能听到对方的抱怨。
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确实很简朴。搬尸工的薪水,也不支持他踏足高档餐厅。
初探养猪场,他的结论是吃不起或许还是一件好事,避免了硒中毒。
麦考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养猪场东墙。
之前绕场一圈,几乎看不到百年前魔法城的喷泉广场痕迹,只剩一处例外。
距离东侧墙外五米的位置,突兀地矗立着一座雕塑。
雕像约四米高,双人可以环抱雕塑。
它的造型是一个身着斗篷、头戴面具的人,正在吹着海螺。
雕像满是岁月的痕迹。
石头泛黄,表面坑坑洼洼,还有分不清是血迹或是颜料褪色后的深褐色斑纹。
面具上凌乱分布着23个拉丁文字母。
海螺上刻着一句话「仰望星空,得见光明」。
很明显,这座雕像与养猪场格格不入,它很可能是旧时魔法遗迹。
为什么猪场老板陶德没有推平它?是不想,还是做不到?
麦考夫带着疑惑返回租屋,中途绕道去了一趟「最美味餐厅」。
他没钱进入消费,但可以观察中午饭点的客流量。
餐厅的生意兴隆,门口竖着广告牌,其中包括招牌菜「迷迭香猪扒」。
这道菜售价四布罗,直接吃掉搬尸工十天的薪资。
麦考夫隔着玻璃窗望了一眼餐厅。
餐厅内几乎满座,食客们都在尽情享用美味,没有任何异状出现。
他回到殡仪馆,凭着家属卡,在员工食堂打了一份饭。
鸡排与番茄面,菜品的卖相不太好,但令人吃着安心。
鸡,是殡仪馆后方坟地的草坪散养鸡。
番茄也是自种的,浇水施肥都由员工兼职打。
麦考夫安心地吃完,不着急离开,找其他人询问养猪场与那座雕像。
无奈,没人了解相关旧闻,甚至没人不知道斐波那契数列的存在。
*
下午四点多。
莫伦补觉醒来,准备提前吃晚餐。三个多小时后,即将开始新一夜的晚班。
她看到麦考夫已经回来,问:“您去养猪场的走访情况如何?”
“99.99%的可能,养猪场已经出现大批病猪。”
麦考夫把上午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遗憾的是,没找到更了解内情的人。”
莫伦:“这不奇怪。如果您在伦敦街头随机询问路人是否知晓斐波那契数列与黄金螺线,得到肯定回答的概率也偏低。这个世界的‘斐波那契’不为大众所知,非常符合长达七十年的猎巫运动造成的思想禁锢。”
莫伦更关注另一点,“我想去看一看那座雕像,它应该与照明魔纹相关。”
麦考夫点头,“「仰望星空,得见光明」,海螺上的那句标语说明雕像是旧时喷泉广场的地标之一。”
“或许,它也是应急出入口?”
莫伦从城市建筑布局推测,“照明主控室在喷泉广场,不为外人所知,位于地下的可能性较大。在地面的进出口,立了一座标志性的雕像。”
麦考夫顺此思路推测,“如果是出入口,打开它的方式说不定与雕塑面具相关。上面乱序分布着拉丁字母,要以正确的顺序按下就能启动?”
莫伦:“不无可能。黄金螺线在自然界中广泛存在,海螺壳上、向日葵种子的排列,也包括了夜空里的旋涡星系。
谜底就在谜面上,「仰望星空,得见光明」,开关密码或许是本世界第一个观测到旋涡星系的发现者姓名。”
说到这里,她又微微摇头,“可惜,以目前社会现状,了解那些常识的人很少。金布莱克可能知道,但我没有询问他的住址,只能等他过两天来殡仪馆时再说。”
“咳咳。”
麦考夫战术性假咳,报出了一个住地,“城北,锤子街区17号的地下室。布莱克应该住在那里。”
莫伦眯了眯眼,这人的掌控欲不会因为换了世界就改变,“您的消息倒是一如既往很灵通。”
麦考夫微笑,“三天前,您告诉我在乱葬岗遭遇绿毛打劫。您要上夜班没有空,我怎么可能不去探听对方的具体情况呢?刚好他在乱葬岗出没,搬尸队也要弄清他的来历,我是顺手观察。”
莫伦也微笑,“您的归纳总结能力真是非同一般。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偏差,我强调的是收编绿毛作为工具人。”
麦考夫暗道这有差别吗?反正都是要查一下的。
“总之,现在可以立刻去找布莱克,不用耽搁两三天时间。这不好吗?”
莫伦深深看了麦考夫一眼,“好,温良恭谦的百事通先生,您做得当然很好。”
“谢谢赞美。”
麦考夫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戏谑语气,“您先吃晚饭,我去借马车,半小时后出发。”
*
日落时分。
布莱克结束了今天的无效打劫,回到逼仄潮湿的地下室租屋。
他啃着所剩不多的面包,挣扎着是否要换一份工作,用魔纹注释图去换入殓化妆技术。
祖母被猎巫军捕杀,至死不愿意毁去魔法书。
让他带上书,逃到混乱之城,等待将来某天的魔法复苏。
明知这种等待不会有结果。
就像等沧田变成沧海,等高山崩塌成为沼泽,凡人终其一生也等不来期盼的那种未来。
布莱克正在犹豫不决,听到了“叩叩”敲门声响。
“来了,来了。”
布莱克以为是房东来催租。
这两天应该要交租金了,再不交他就会被扫地出门。
深吸一口气,摆出讨好的表情,打开了门。
看到来人后,请求延迟交租的话卡住喉咙口。
他警惕地看向门口的两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莫伦露出最和善的笑容,“巧合而已。你在乱葬岗打劫,搬尸队出于行规,稍稍了解一下你的来历。”
麦考夫也给出极度温和的笑容,还对布莱克主动表示友善,“就是我查的。请放心,搬尸队不认为你是威胁,没有上门堵人的打算。”
布莱克:……
什么叫不堵人?眼前又是什么情况?特意来给他送温暖吗?
布莱克无路可退,只能直接问:“你们来做什么?”
“放轻松,只是来问你几个小问题。”
莫伦指了指屋内,“我们可以进去说吗?”
布莱克不情不愿地把两人放进屋。
劣质木门根本阻挡不了攻击。一对二,他也打不过,就不做无谓的挣扎。
麦考夫反手关上门,瞧着不到五平米的地下室。
室内放着木板床、桌椅与杂物架,剩余空间勉勉强强让三人站立。
莫伦不废话,直接递出一张纸,写着「1、1、2、3、5、8、13、21与34」这组数字。
她问:“你听说过与这组数字有关的数学规律吗?”
布莱克瞧了半晌,迟疑地点头。
“我知道,这是魔法师拉菲德斯克提出的「兔子数列」,最开始是为了计算他家的养殖兔数量。数列里,从第三项开始,它是前两项的和。”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这个世界的斐波那契就是“魔法师拉菲德斯克”了。
莫伦再问:“所以,也有人研究了由此衍生出的对数螺线?”
布莱克点头。
莫伦:“有没有谁发现旋涡星系的构成与这相关?”
布莱克:“星空炼金师莉莉丝皮埃尔,她提出能用星辰的力量构筑魔法阵。”
麦考夫问:“这位莉莉丝,她喜欢海螺吗?”
布莱克茫然摇头,“我不清楚,只知道她是三百年前去世的,著名发明是星空阵。”
莫伦与麦考夫又问了一些相关问题,布莱克无法给出更多详细答案。
“布莱克,谢谢你。你忙自己的事吧,我们先告辞了。”
莫伦不多逗留,要赶在晚班前再去一趟养猪场,试试看能否用「莉莉丝皮埃尔」这个姓名打开雕像。
麦考夫也向布莱克点头致意,“再见。”
布莱克瞧着两人来去匆匆,不由好奇追问,“你们问这些干什么啊?”
莫伦:“你考虑好我的换工作提议了吗?”
布莱克迟疑,“还没。”
莫伦:“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
布兰克瞧着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总觉得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可能发生。
他把门关好,努力压制好奇心,自言自语:“别乱想,能有什么大事,总不可能是魔法复活了。”
莫伦与麦考夫驾着破旧马车,一路疾驰从城北赶到东北角的养猪场。
傍晚六点半,天刚刚黑。
养猪场依旧大门紧闭,附近路上看不到其他行人。
停车后,麦考夫从车厢里取出一只凳子。
雕像高约四米,面具部分距离地面3.5米,无法直接伸手触碰到它。
“请我先试试。”
莫伦站到凳子上,其实对开启雕像机关不报太大希望。
哪怕密码如两人所料,但缺少了关键的一环——这玩意应该需要魔力触发,而不是单纯碰触就行。
麦考夫扶稳了凳子,“您小心。”
莫伦轻触雕塑面具上凸起的拉丁字母,它们无法被按压下去,与面具是一体式浇筑。
在逐一触碰「莉莉丝皮埃尔」的姓名字母后,雕像一动不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莫伦跳下凳子,摇摇头,“好吧,预料之中。”
麦考夫:“来都来了,我也试试。”
莫伦扶好了凳子,让人站上去,“您也小心。”
麦考夫明知没多少希望,但也期盼可以触发机关。
当右手食指抚过最后一个字母「E」时,异状突生!
只觉一股冰冷的气息从心脏位置渗出,经由血管快速流向指尖。
下一秒,从雕塑海螺里响起了长鸣声。
“呜——”
这一声悠长而嘹亮。
随即,只见一墙之隔的养猪场从地面冒出暖黄色的光柱,光柱直冲天际。
不只是养猪场在发光。
从废城的东北角开始,以黄金螺线为路径,沿途的照明魔纹依次亮起。
马路上、商铺里、民居中,所有看到魔纹光亮的人都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人们不可置信地僵在当场,一时间城市静寂无声。
在这个平凡的春日夜晚,一束束魔纹灯光在时隔七十年后重新亮起。
它温暖而明亮,抚平了老城的千疮百孔,如梦似幻到仿佛一触即碎。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魔法!是魔法,它复活了!废城,不,「玛格丽城」它回来了!”
很快,街头巷尾炸开了锅。
人们竞相奔走,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更多人知道。
这时,「最美味餐厅」却陷入了一团混乱。
满座的餐厅有七成食客点了招牌猪扒。不知怎么回事,这些烹饪好的猪扒居然突然统一地发光了。
有桌食客惊慌地踢翻了桌子,大叫:“啊!猪扒诈尸啦!是猪的幽灵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