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想查看近一周参观圣物的旅客名单?”
勒鲁瓦主教听到莫伦与麦考夫的来意,不浪费时间询问原委,直接让员工取来了登记簿。
他翻开厚厚的名册,先翻到最新一页,“截至今天上午十一点,访客登记信息都在这里了。你们想要找谁?”
莫伦:“先从来自意大利罗马的游客开始排查,不论男女。”
勒鲁瓦逆序翻阅名单,发现今早开门后不久,在八点二十四分就有一位意大利来客。
「利特曼纽尔,男,意大利罗马人,23岁。入场时间:1874/3/10 ,08:24 出馆时间:___」
“这人还在圣母院的展览室。”
勒鲁瓦又快速翻阅登记簿,今天暂无其他意大利来客,“两位要去找他吗?”
麦考夫扫了登记簿一眼,上午的参观客不多不少,约有两百多人。
时近午餐,多数人已经登出离开,只剩二十一人还在馆内。
“有劳,请负责登记的员工来一趟,询问是否还记得这人的外貌。”
麦考夫做好了工作人员认不出人的准备,门卫倒是给出一些惊喜。
门卫表示记得这个意大利人,今天上午的所有游客中,只记住了利特曼纽尔。
“我记得他!那个男人的外形很典型,很像是不修边幅的偏执艺术家。他留着油腻长发,指甲缝脏到像被颜料染色。虽然外套价格不菲,但完全不注重打,衣襟上有没清洗干净的色块。”
门卫说着还记起一点,“那人的眼角还有眼屎,我很难不疑他是不是没洗脸就出门了。”
有了这番形象描述,轻松地在人数不多的展厅内一眼锁定曼纽尔。
十分钟后,麦考夫将利特曼纽尔“请”到了会客室。
所谓“请”,必是没有任何肢体冲突。
先询问曼纽尔是否认识吉姆麦基时,得到对方明显迟疑的否定回答。
再友好提示曼纽尔,如果他不愿意好好交流,那就举报麦基的所有圣物展品造假,且造假人近在眼前。
利特曼纽尔听这句,仿佛被施加了僵硬咒,但还是坚决不承认。
麦考夫抛出杀手锏,“那些纹章图案,说得好听点是你致敬前人的作品,说得难听些你是明目张胆得抄袭。你不怕它的原主人找来,难道也不怕这件事被捅到你老板麦基的耳朵里。你照抄图案是暴露展品造假的关键证据,你的老板会不会气炸?”
曼纽尔脸色阵红阵白,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十分配合地走向会客室。
莫伦先一步等在会客室。
麦考夫护(押)送曼纽尔进门,顺手把门反锁,就见他惶恐地原地打转。
曼纽尔不敢大叫,生怕自己伪造圣物的事情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他只能压低声音问,“你们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莫伦没回答,而是指了指椅子,“坐。”
曼纽尔不想坐,又不敢不坐,只能像是上刑一样如坐针毡地保持僵硬坐姿。
他以为老板的圣物展览很顺利,没人他在造假,不料抵达巴黎的第三天就被逮住了。
这算是自投罗网吗?
曼纽尔后悔了,不该来巴黎圣母院的。
在天主教的大教堂里,他以造假圣物的罪名被捕,比在梵蒂冈教廷被抓好不到哪去。顶多是一处判他死缓,另一处判他死刑。
麦考夫瞧着曼纽尔无法自控地瑟瑟发抖,JM到底都招聘什么人才?
“今天麦基的特展停办,你了解是怎么回事吗?”
“啊?”
曼纽尔回神,下意识回答,“莱特助说麦基先生突然腹泻不适,所以特展暂停,挪到下周再办。”
莫伦看出来这人对JM被坑一事仍无察觉,他口中的「莱特助」必是对其余人封锁了消息。
“你与老板麦基住在同一家旅店吗?他生病了,你没去探望,而是偷溜出来看展?”
如果是一般关系普通的上下级,下属不必积极探病,趁机摸鱼溜出来玩也算合操作。
问题在于JM一伙人的情况非同寻常,这是一个造假贩假团伙。
首领生病,手下没有警觉心吗?还是说曼纽尔算不上核心成员,所以他被蒙在鼓里?
曼纽尔茫然,“莱特助说要带着麦基先生去看病,让我不要打扰他们,所以我出来了。这样做不对吗?”
莫伦确定JM是挖到了一个大聪明。曼纽尔颇有造假天赋,其他方面几乎是一窍不通。
这样也好,便于套话。
莫伦换了角度问,“你很怕莱特助吗?比你的老板更严厉?”
曼纽尔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麦基先生一直笑呵呵的,我在罗马街头被不满意的买家围殴时,是他救了我,一点也不吓人。莱特助不一样,他一个能打十个,拳拳见血。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我是有点怕他。”
莫伦:“换句话说你被救的当天,麦基是动了动嘴皮,而真正出力的是莱特,他把围攻你的买家都打跑了,对吗?”
曼纽尔点头。
莫伦微笑,故意追问:“莱特是动手救你的人,你反而怕他。你觉得合吗?”
“那不一样。”
曼纽尔一边争辩,一边习惯性地做起手势。
“莱特助就像是一头恶狼,只听麦基先生的话。他对别人都不屑一顾,我怕他随时暴起,给我一梭子弹。”
莫伦与麦考夫闻言对视,基本确定「莱特助」就是纽约JM逃脱之夜,他身边的那个杀手。
从曼纽尔的几句话里,还能确定三件事。
曼纽尔未能打入核心圈,不知道JM与杀手的真实身份。
JM被绑了,他的失踪是特展暂停的直接原因。
另外,截至今早曼纽尔离开前,绑匪仍未送去口信。
杀手暂时不知JM是因何失踪,所以没有把曼纽尔关起来,反而轻描淡写地伪造停展由。
现在是杀手与绑匪之间的博弈。
表面看杀手弱势,老板在绑匪手里,但谁规定营救一定要以人质的安全为主。
这种假想听起来荒唐,但从本性凶残的杀手思维出发,它反倒合乎逻辑了。
如果想要见到活的肖恩,必须赶在他向杀手索要赎金之前,发布他最感兴趣的消息。
麦考夫直截了当地问曼纽尔,“这批展品的纹章图案,你借鉴的作品是从哪里偷来的?那种诡异物品,你怎么敢用呢?”
虽然不知仿造圣物上的纹章取材哪本书或哪个器物的图案,但能被肖恩盯上的东西,参考荆棘冠与魔眼雕像,必是非同寻常的物品。
曼纽尔以为抓他的两人已经知道他取材何处,也没有再狡辩。
他老实交代:“不是偷的,我是买的。前年在罗马的跳蚤市场,我低价买了一本小说《达芬奇的秘密》。
后来发现它的封皮有夹层,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很大的老旧羊皮纸,都是我看不懂的文字。上个月伪造圣物时,我灵机一动,不如把羊皮纸上的大船图案当成纹章。”
超大的羊皮纸?
麦考夫即刻想起了见过一次的《魔鬼圣经》,“那张羊皮纸呢?”
“我随身带着。”
曼纽尔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折叠成块的羊皮纸,交出去时还有些舍不得。
他摸了摸羊皮纸,“别看它只是一张纸,但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似乎存在一股无形力量,能促发我的灵感爆发。”
莫伦懒得吐槽对方既然灵感爆发怎么不创造新的纹章图案反而照抄。
她直接取过,将它打开平铺。羊皮纸长约90厘米,宽约50厘米。再看材质,能确定它是《魔鬼圣经》缺失的八页之一。
简而言之,它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纸上所绘内容,图文并茂。
即便看不懂来自幽灵船世界的字符,但也能通过图像猜测出它是一份《上船指南》。
在一个魔法阵中,通过咒语召唤,大船破空而来。
向狗头人交付船资,乘坐这艘船驶向天外,从这个世界消失。
曼纽尔借鉴的大船图像,正是羊皮纸所画的能跨越时空的魔法船。
不难推测肖恩想找到它的原因,很可能是为获得咒语与阵法。
莫伦与麦考夫带走羊皮纸,把曼纽尔交给了主教处。
此人伪造圣物且供认不讳,该由教会来处他的相关问题。
换个角度,把人扣留在圣母院,说不定是保他一命。一旦杀手知道JM的被绑与曼纽尔有关,搞不好就是把人一枪爆头。
接下来,双线并行。
委托主教勒鲁瓦立刻联系吕蒂。
凭着这位前颅相师现畅销书作家的人脉,迅速联络巴黎最畅销日报的报社主编。用上金钱攻势插队,以最快速度在报纸广告位刊登寻人启事。
「在纽约留下一枚指纹的陌生人,你要的羊皮纸在我手里,上面有驶向天空的大船消息。请速回信,拍电报至“塞纳河梧桐咖啡馆,皮肤很好的神秘人收”」
再怎么加急,临时撤换晚报的广告位内容,肖恩能见到它,最快也要等到今天下午五六点发行销售晚报。
莫伦与麦考夫前往JM临时租借的别墅,企图拖延“莱特助”的行动。
两人却走了一个空。下午一点,别墅内无人应答,是一片死寂。
杀手是否已经收到了肖恩发来的交付赎金消息?
现在只能祈祷肖恩的办事效率不要太高,不要赶在今天晚报售卖前就与杀手当面交易。
*
*
下午五点半,巴黎蒙马特高地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击碎了高地石板路上夕阳余晖洒落的宁静。
肖恩刚刚与圣物伪造商麦基的助莱恩见了面。
双方谈妥赎金,明天用利特曼纽尔来换吉姆麦基。
他不怕莱恩助跟踪,反正今夜不回关押人质的场所。
准备去报摊购买今日报纸,瞧瞧有无大事发生,却被突然从背后袭来的一阵热浪猛地掀翻在地。
轰炸声震耳欲聋,脑袋一时空了。
他的背脊火烧火燎,却不感觉疼。伸手一摸,掌心全是血。
怎么回事?
肖恩一边回头瞧个究竟,一边爬起拔腿狂奔。
隔着重重硝烟,依稀望见莱特助又抛出几枚手榴弹,向他所在的方向投掷过来。
肖恩努力躲避,奈何这是一片没有遮挡物的空地。
不多时,他终是被弹药击中身体,重伤倒地。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飞快流出,随之一起流逝的是生命力。
为什么会这样?
他很守信用,从来没想杀吉姆麦基,说了一换一就不会变卦。他只想从造假者手里得到召唤乘坐跨界之船的羊皮纸。
只差一点点了,他已经搜集齐所有绘制阵法的材料。只需获得上船密码,就能启动魔眼雕像。
眼看他终于能完成历代捕梦社人执着的心愿,前往去遥远的彼岸世界,体验截然不同的魔法师人生。偏偏在一步之遥时,遭遇横祸。
再怎么强烈的不甘意识,终是抵不过碳基生物的基础生命原——身体被轰,人就会死。
肖恩瞪大眼睛,最后瞥见一抹夕阳。
天际,残阳如血,似乎盛满了他不足为外人道的神秘半生。
连悲叹的时间也没有,只来得及自嘲一句,没想到自己死得如此荒诞滑稽。
风吹过,汤姆肖恩的心跳彻底终止,他的表情定格在了含恨而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