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组熟悉指纹的出现,终于证明侦探肖恩没有在半年前死亡。
他的棺材里空空如也,不是尸体被盗,而是他自编自导自演的戏码,如今他与荆棘冠盗窃案有了直接关联。
麦考夫问勒鲁瓦:“除了昨夜的梦境碎片,您对书写纸条的人没有更多记忆吗?”
勒鲁瓦很遗憾地摇头,“没了,我完全不记得与他的交集。如果不是两位昨天的提问,我恐怕都难以意识到自己存在一些记忆缺失。”
莫伦:“不全是我们的提问刺激了您。您在装有加勒比海产海螺珠的胸针首饰盒里藏了这张纸片,说明您想要留有反悔余地,而不是彻底抹去相关记忆。”
再痛苦的记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勒鲁瓦行事越谨慎就越不会轻易丢弃一段记忆,那会让他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活。
比起丢弃记忆,更可能是“封印”。
尽管论上十九世纪尚未出现治愈双重人格的良方,但说不定肖恩掌握了某种秘法,让另一个鲍勃勒鲁瓦暂时消失。
莫伦要确认一点,“恕我直言,您与父母的关系不亲近吗?您的双亲是否频繁提到想要另一个孩子?”
勒鲁瓦听到这个问题,丝毫没有感觉到内心被刺痛。
这种感觉好奇怪,前尘种种真的散了。他保留的过往记忆细节不多,对父母的感情也淡了。
“我的相关记忆模糊,可还是记得一些父母的态度。我们的确关系冷淡。”
勒鲁瓦自嘲地笑了笑,“四十多年前,我是一个很调皮的孩子,不爱学习,偷偷疯玩,被抓到挨过好几次打。”
即便老来多健忘,但一些挨揍的记忆仍旧残留下来。
勒鲁瓦表示他与父母的期盼背道而驰。
父亲作为教会学校的老师,希望他保持审慎安静,聪明好学。
母亲期待他懂事贴心,最好能言善道,让家庭氛围愉悦起来。
勒鲁瓦表示他与双亲的期望背道而驰。
顽劣、逃课、不服管教、性格冷硬不服软,这些是父母眼里的他。
“我是听母亲提过,她怀着我的时候医生说她怀了双胎,她与父亲都期待另一个孩子出生就好了。后来,我差点就有弟弟或妹妹,但被我‘破坏’了。我十二岁时,得了严重的流感。母亲当时刚怀孕不久,她被我传染了流感,导致流产。后来她没能再成功怀孕。”
勒鲁瓦:“那是一场大流行病,我们住的街区很多人都得病了。我应该是在学校被传染,后来高烧到失去意识整整三天,对外界发生的事毫无感知。这件事后父母更不喜欢我,哪怕我努力成为他们想要的好孩子。”
莫伦与麦考夫瞧着勒鲁瓦非常平静地说起往事。
今天他的寥寥数语,完全无法道尽十二岁孩子的心酸、彷徨与痛苦,也能解他为什么精神压力大到分裂出第二人格。
麦考夫沉默半晌,可该说还是要说。
“从纸片来看,您与那个男人做了交易,问题在于您对自己取走圣物毫无印象。我们又从税收员的口中得知,另一个您有自主行动能力,他会不知道您要消除他吗?”
勒鲁瓦一怔。他被噩梦所困,陷入杀死不存在的弟弟的阴霾里,倒是忽视了荆棘冠丢失事件中的前后逻辑。
“所以说,五成的可能性,「他」是自愿赴死?他为了我,自愿消失?”
莫伦:“为什么不呢?”
比起躯体里多出另一个他人灵魂的小概率事件,勒鲁瓦更大概率是在承受过重精神负担后,自我保护而分裂出第二个人格。
“他的诞生说不定就是为了保护您。当您认为没有他才是健康状态时,他也就愿意消失了。”
莫伦:“让我们关起门说些真心话。如果荆棘冠真的神圣到能治愈您,您会备受精神困扰吗?您心底清楚圣物帮助不了您,但也做不到将它作为交易筹码。您做不到的一些事情,他可以。”
勒鲁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是最终咽了回去。
‘我有我爱我’,朝这个角度想,自己的一生倒也不算寂寞。
暂且不谈个人感触,摆在面前的难题是如何找回被交易出去的荆棘冠?
勒鲁瓦:“那个男人得到荆棘冠之后,恐怕已经不在纸片上写的『杰斐逊旅店』了。”
莫伦:“我们先去旅店确认最新情况,您在家里再仔细找一找有没有别的被藏起来的提示。”
勒鲁瓦:“有劳二位。有新发现,随时联络。”
四十分钟后,莫伦与麦考夫到达纸片上所写地址,向旅店前台询问是否有符合侦探肖恩外貌的男性在二月末入住。得到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前台经过核对信息,确认是有一位与描述相近的游客曾经来这里投宿。对方使用「汤姆肖恩」的护照登记,今年36岁,是从美国来的。
坏消息:肖恩住了一个星期,在2月28日已经退房离开。
另外,前台提到一点,肖恩有一个显著的外貌特征——他的肤色格外冷白,白到不似真人。
莫伦与麦考夫听出来前台的语气不似羡慕,更似忌惮。
追问后,前台表示那种白皮肤有一种死尸的感觉,才会令她格外印象深刻。
两人带着这个消息走出旅店,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四天!
仅仅差了四天,就能把侦探肖恩逮个正着,他在巴黎旅店的登记信息甚至没有使用化名。
现在又该去哪里找人?
从时间线上看,荆棘冠在2月23日~2月27日之间被盗,肖恩拿了货就退房离去。
莫伦:“您说他还在巴黎吗?”
“如果这里还有他想要的其他物品。”
麦考夫无法判定肖恩现在的位置,但能推测他下一站99%会去伦敦,“他不去找魔眼雕像的概率趋近于零。”
莫伦琢磨起化被动为主动,“或许可以搞一出引蛇出洞,故意放出雕像被盗窃的消息。”
麦考夫赞同这种设想,“不如在巴黎再停留四天,如果没有更多线索,我们回伦敦开始钓鱼行动。”
*
*
随着三月春风吹拂,植物焕发出勃勃生机。
莫里亚蒂也感到了春日的温暖。这种温暖不是季节变换带来的,而是金钱带来的。
别看钱币冷冰冰的,但能令人觉得尸体也暖暖的。
巴黎果然是他的幸运地,圣物展会举办了五天,本轮25件展品全部卖出。
原本他计划隔一个月再展出剩余(伪)圣物,是要留下足够时间吊人胃口。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批游客太热情地给他送钱。
没抢到本批圣物的游客,捧着钱求他延长展期。不求他拿出剩余三十二件圣物,只给其中几件解解馋也好。
莫里亚蒂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还是同意了增加十件展品,加开两天特展。提高票价,再圈一笔钱。
不是他沉不住气,而是财运这东西很狡猾。说不好什么时候,它就会从指缝溜走,不如能赚一笔是一笔。
这批物品由它们的伪造者利特纽尔曼负责运入巴黎。
难得纽尔曼主动请愿,想到现场瞧一瞧人们对他作品的反应,然后改进他的造假手艺。
莫里亚蒂同意了。昨夜货物顺利地运达巴黎,连夜布置展厅,今明两天举办特展。
瞧着场馆内的客流如织,满意地点了点头,暗中计划提高这批新货的拍卖价。
这就看到一个皮肤过分冷白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的热情神色倒是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莫里亚蒂微笑,他遇上的巴黎头号肥羊来了!
正是这位汤姆肖恩极力要求他加开特展,并且花大笔钱预购了一件见都没见过的圣物。
肖恩颇为激动,没站定就张开双手要给对方一个熊抱。
莫里亚蒂以极其不符合胖子身形的速度,向右侧移半米,及时避开了熊抱。他是假扮爱尔兰胖商人,但还没有到卖身的地步。
肖恩表面上浑然不在意,改为热情地紧握对方双手。
“麦基先生,您真的太善解人意了!您真的加开了特展,让我们得以近距离触碰上帝光辉,我简直不知要怎么感谢您。”
莫里亚蒂暗道无需给我送命,只要我送大笔钱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实话藏在肚子里,假话才更好听。
他假装爽朗大笑,“哈哈哈,您客气了,是我多谢大家的支持。来,我带您看一看您预定的圣物。”
说话间,把人引到第三号展柜。
莫里亚蒂:“您想要一双圣徒战靴,这就是圣人菲洛所留。”
三号展柜里有一双皮制短靴。
皮层破烂不堪,还能看到泥土痕迹。靴筒刚过脚踝,上面有十字架的绣样。
如果它是十三世纪传下来的古物,多少具备一些文物价值。
实际上,它只是一个月前伪造的假货,竟是卖出了一只一万法郎的高价。
莫里亚蒂就喜欢这群人傻钱多的圣物崇拜者。
为此,他愿意多介绍几句,“您瞧靴口内侧绣着圣人菲洛家族的纹章图案。六百年了,纹章刺绣虽有褪色,但仍很完整。”
肖恩仔细凝视图案。
这枚纹章以盾牌造型为主体结构,下方是一艘造型别致的大船,上方有一串红色圆圈构成了弧形。
肖恩真心认同,“您说太对了,它保存得真好。”
可不就是保存得很好。
仿造者几乎是一比一重现了《魔鬼圣经》缺失页面上的图标。
十天前,肖恩获得荆棘冠后准备离开巴黎。
他听说有圣物展,多停留了几天,而在展会的第一天就看到了圣物上出现眼熟的图案。
造型怪异的大船与红色圆圈,它们来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魔鬼圣经》,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批刚刚出土的圣物上?
想知道答案,只有询问圣物的制造者。
假设这批圣物是真品,它们的制造者已经去世几百年,无法再询问对方。
好消息是通过这一周的鉴定比对,他判断这批圣物是以假乱真的仿品。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圣人菲洛」。
肖恩决定擒贼先擒王,延长展会时间,以金钱攻势麻痹圣物拥有者。
他无比真诚地邀请胖商人麦基,“请给我一个感谢您的机会,今天晚上能请您吃一顿晚餐吗?我想请教您有关圣物的消息,我准备在纽约开一家相关私人博物馆。”
等等!纽约?!
莫里亚蒂听到这个地名,下意识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肖恩继续诚恳地说:“这是我表叔的遗愿,我继承了他的遗产,就要帮助他达成所愿。您在巴黎的展会举办得如此成功,还请您为我提供一些参考意见。给我一个机会,高薪聘请您做博物馆顾问。”
莫里亚蒂捕捉到了“高薪”一词,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直觉给压了下去。
他坚信自己与纽约犯冲,但不影响赚钱。完全可以远程指点,只要不再踏足美国,想来霉运就不会降临。
退一万步说,今夜先去赴宴,听听具体情况,也不会丢一块金币。
莫里亚蒂:“多谢邀请,今晚在哪里见?”
肖恩:“晚上七点,在香榭丽舍大道的「钻石餐厅」,您看可以吗?”
莫里亚蒂去过那家餐厅,是在人流密集区域的高档餐厅。
那一带治安良好,常有巡警,一般不会有恶性事件发生。
“没问题。”
莫里亚蒂说,“到时候见。”
*
*
下午六点多,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
莫里亚蒂走出租借的别墅,在马路口叫了一辆车。
瞧着古铜肤色的驼背马车夫,这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对他说:“去香榭丽舍大道的「钻石餐厅」。”
“好的,客人请坐稳。”
马车夫等人入座,轻车熟路地开始赶车。
一路驾驶平稳,眼看还有五六分钟即将到达目的地,但听车轮发出“咔嚓”声响。
“吁——”
车夫急忙拉紧缰绳,把车停了下来。
对乘客赔着笑脸,“先生,很抱歉,似乎是车轮轴出了问题,我得停下来瞧一瞧。”
莫里亚蒂扫了一眼车窗外,这是一条安静的小巷。
他认识路,前方不到九十米就是主干道,还能依稀听到不远处传来车水马龙的声响。
莫里亚蒂又看了眼怀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15分钟。
暗骂了一句倒霉,果然沾上“纽约”就要出点意外。
他没好气地斜了车夫一眼,“搞快点,我迟到的话,扣你车费。”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车夫谨小慎微地应着,马上去检查前车轮。
一分钟后,他哭丧着脸说:
“情况不好,是车轴断了。我没有办法继续驾驶,只能请您换一辆车。没把您送到目的地,我不收您的车资。”
莫里亚蒂黑了脸,立即下车。
冷冷瞪了一眼尴尬赔笑的马车夫,他一言不发地径直朝前走。
朝前三步,忽感不对,身后居然有风。
莫里亚蒂快速反应,一边转身一边出手格挡,就见驼背车夫居然举着扳手朝他头顶砸了过来。
这一击被顺利防住了。
下一秒,他却感到大腿轻微刺痛。
不好,竟是声东击西!
垂眸。只见车夫另一手拿着注射器,而一针管的药水已经没入他的腿部。
莫里亚蒂不清楚被注射了什么药剂,不再与对方缠斗,拔腿就跑。只要跑到主干道,就有找人求救的可能性。
一个在前路夺路狂奔,另一个在后穷追不舍。
七八秒,变得无比漫长。
眼看只剩二三十米到路口。
莫里亚蒂准备高呼救命,却是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摔了一个狗吃屎。
他咬破了嘴唇,想要以疼痛保持清醒,但困意来势汹汹,摧枯拉朽地攻陷了他的智。
莫里亚蒂闭眼前,只剩一个念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居然被成功黑吃黑了?这一点也不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