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要令两位失望了,我对获取耶稣直接相关的顶级圣物是无能为力。能够挖出圣徒圣物,我已感到万分荣幸。那边有客人叫我,先失陪了。”
莫里亚蒂扔下这段话,貌似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
他才不是嘴硬,才没有怕了两个变态。
这不是被逼得不战而退,只是现在处于集资时期,动刀动枪伤钱。
目标只有一个,顺顺利利地把这批假货高位卖出!
对方运气好,撞上了他的杀戮冷却期,暂时保住小命。
莫伦与麦考夫都看出来了,JM貌似从容的背影里夹着些许落荒而逃的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无辜地相互摇摇头。
明明什么也没做,不可能是己方太吓人,一定是JM心虚败退了。
JM的反应倒也表明一件事,他对巴黎圣母院的荆棘冠失窃不知情。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立刻离开圣物展会,而是一直停留到了下午五点展厅关门。
两人试图寻找游客里是否出现了形迹可疑人士,但未能有更多收获。
赶在天黑前,再前往拉丁区的旧书专卖店。
接连走了七家书店,终于买到1861年出版的《养蜂研究》。
这本书被勒鲁瓦主教多次翻阅。
按照他的说法,怕被蜜蜂扎,所以只能读书过过眼瘾。
晚餐后,麦考夫与莫伦一起阅览这本书。
《养蜂研究》使用德语撰写。
说是研究,实则并非严肃科研论文,更多是蜜蜂相关的民间故事。
来源都是蜂农们的口述饲养蜜蜂经历。时间跨度从1850年—1860年,涵盖区域是在德意志境内。
两人用时两小时读完这本书,找到了此书难买的原因——写得难看,销量不好,没店补货。
莫伦:“如果JM编写的圣物故事催人泪下,这本蜜蜂故事就是让人昏昏欲睡。”
麦考夫读过一些养殖蜜蜂的专业书籍,有论向的也有实操向,还有一些商业致富经验。
“在我的蜜蜂相关书单上,它连吊车尾也排不上。翻开它和浪费时间差不多,但勒鲁瓦主教为什么要频繁阅读呢?”
是巴黎圣母院的主教喜好不同?
抑或,书里存在勒鲁瓦非常关注的内容?
整本书没有一个字提到圣物,更没有提过一句巴黎,也不曾涉及梦境故事或神秘窃贼。
“要说有哪里奇怪,只有这一段。”
莫伦翻到最后一则故事《蜜蜂中的赫马佛洛狄忒斯》,“这位蜂农发现他家饲养的蜜蜂里有只怪物。”
1860年,蜂农汉斯听女儿提到一个有趣现象。
小姑娘多次看到有只蜜蜂早出晚归,与其他蜜蜂的生活节奏不同。
被观测到的蜜蜂出现节律不同现象,是同一只蜜蜂所为吗?
蜂农在女儿又一次观察到特殊蜜蜂行为时,将它抓住,用放大镜看到了古怪的现象。
——这只蜜蜂居然是雌雄同体!
它有着雄蜂的头部与雌蜂的腹部。
将这只怪异蜜蜂单独关了三天,没有再发现别的作息不合群的蜜蜂。
蜂农推测女儿一直看到的落单蜜蜂,就是雌雄同体的那只怪物。
这种诡异的雌雄同体现象令汉斯倍感不祥,立刻将古怪的蜜蜂杀死了。
故事的编撰者想到了古希腊神话里的雌雄同体者「赫马佛洛狄忒斯」,就有了这个标题。
《养蜂研究》里的最后一则故事,就到蜂农杀死蜜蜂为止。
莫伦:“其实这不是怪物蜜蜂,很可能是一种自然现象。同一年,也是在德意志,养蜂学家奥伊格斯特发表论文,他发现蜜蜂的嵌合体就是雄首雌腹。”
嵌合体,这个词在如今非常冷僻。
麦考夫记得在植物书籍里扫到了一眼。
“如果我没记错,上一次是在植物生长中发现这种现象是十七世纪。意大利的园艺学家费拉里乌斯,首先提出了发现自然生长的柑橘类植物中出现嵌合体。”
莫伦点了点头。
所谓嵌合体,简单概括就是那个生物出现了不同遗传性状嵌合或混杂表现。
人类中也偶有发生。
比如后世亲子鉴定时,发现孩子DNA与双亲不同,竟是有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的基因,但父母明明是独生孩子。
这是因为父母是嵌合体,在母体中“吸收”了兄弟姐妹的胚胎。
对于嵌合体的研究,在十九世纪仍是萌芽阶段。
与其说汉斯家的怪蜜蜂是「赫马佛洛狄忒斯」,不如说它更符合古希腊神话另一种怪物“奇美拉”。
奇美拉有着狮首、羊身、蛇尾,就像是融合了多组遗传基因。
话说回来,主教勒鲁瓦反复翻阅文采平平的《养蜂研究》,是为了这则与嵌合体有关的故事吗?
莫伦想到了勒鲁瓦的怪异行为。
他特意将右手手肘上的烫伤疤痕用粉膏遮住,即便外人根本没可能看到他的手肘皮肤。
另外,他持有加勒比海原住民的祭祀器物——骨制呕吐棒,一件吸入致幻药粉前的催吐工具。
莫伦大胆假想:“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勒鲁瓦或某位与他关系密切的某人是嵌合体?或者身体上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变异?而他的疤痕与呕吐棒都与这件事有关。”
麦考夫想了想,认同点头,“假设这个猜想成立,勒鲁瓦势必承受着异常沉重的心压力。”
从一只嵌合体蜜蜂被蜂农视作怪物杀死,可以窥见大众现在是怎么看突变生物的。
一个有明显不同寻常特征的人类,怎么可能被平常对待。一旦暴露,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是歧视与猎奇。
勒鲁瓦作为巴黎圣母院的主教,他身上更容不下这样的“污点”。
麦考夫:“吕蒂完全看不出他的主教好友有这方面的压力与困扰,而勒鲁瓦总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他的发泄方式,或与呕吐棒相关的祭祀仪式有关联。”
吸食加勒比海的致幻粉末,让精神放纵,进入颠倒迷离的世界,忘记现实世界的烦恼。
莫伦:“勒鲁瓦身在巴黎,一般情况下不会接触到远在重洋之外的「科霍巴粉」。他没有选择流传欧洲的古柯碱,偏偏找上加勒比海原住民的祭祀用药,这点就很奇怪。”
一串问题被引了出来。
是谁或是什么让勒鲁瓦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件事又与荆棘冠失窃有关吗?与侦探肖恩有关吗?
两人待在旅店无法获得更多线索,询问了服务生巴黎当地的酒吧情况。
巴黎圣母院位于塞纳河中心的西题岛,进出都要通过新桥。
行人过桥缴税,是有几班倒的收税员守在新桥两端。
在巴黎圣母院问不出的异样情况,说不定会被这些彻夜值守的收税员发现一二。
莫伦与麦考夫要去的就是这批收税员常去的酒吧。
旅店服务生的消息灵通,知道其中一家符合条件的酒吧在塞纳河沿岸,距离新桥大约走上十五分钟。
夜间十点半,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
两人以搜集巴黎都市传说的名义进入酒吧,请了几位收税员喝酒。
等到酒酣耳熟,收税员们也就聊起了新桥诡异见闻。
像是半夜收到的纸币天亮后居然变成一张白纸,像是巴黎圣母院的诡异歌声等等,各种鬼故事被摆了出来。
其中一位方脸中年说,“你们讲的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我有一件亲身经历的怪事。没有鬼,就是让我闹不明白。这事很特别,你们一定是第一次听说。”
莫伦很捧场地问:“哦?是什么怪事?”
方脸拿着酒杯灌了一大口壮胆,才压低声音说:“去年的圣诞前夕,我似乎撞见巴黎圣母院的那位大人灵魂出窍了。”
方脸不敢说名字,在头顶比划了一个主教勒鲁瓦佩戴的帽子。
“以往值夜班,最晚九点见到那位下班过桥,但12月20日是晚上零点见到他。大家都知道那位大人的脾气一向很好,会与我们主动点头打招呼。那夜他看我的眼神却很冷,就像是看一件死物,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此话一出,别的收税员嗤笑起来,“这怎么能算灵魂出窍?那位大人加班太晚,偶尔心情不好也很正常。”
“别急,听我讲完。”
方脸继续说,“12月22日,我下午值班,遇见了那位大人,他又客气地和我点头了。我就顺口问了一句,前天零点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们猜怎么着?”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方脸,等他揭秘。
方脸:“那位大人很茫然,听不懂我的话。他说自己很好,当天凌晨在家睡觉。”
按照一般逻辑,主教只是一次对人冷淡,也没必要不承认,顺势推说身体不适就行。
方脸:“我被弄懵了。如果主教在家休息,当夜我看到的是谁?我找不到答案,只能想自己是看到大人的灵魂出窍,出来巡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去年圣诞节前后,正是纽约怪事频出时间段,巴黎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
麦考夫先问方脸,“你真没看错?那晚你喝酒了吧?”
方脸讪讪笑了,“是啊,喝酒了。我说不定喝醉了,这事还真说不好。”
*
*
同一个巴黎,不同的目标。
莫里亚蒂在巴黎临时短租的别墅内盘账。
展会第一天,已经高价卖出了四件伪造的圣物,这是不错的开场成绩。按照这个趋势,顺利完成本轮集资指日可待。
他信心十足地想着,看了一眼时钟,已经是23:35。
检查门窗,确认房屋四周无异常。关紧门窗,上床就寝。
夜很深了。
就在莫里亚蒂熄灯之后,别墅外十五米远的梧桐树下闪出了一道暗影。
来人穿着斗篷,藏在阴影里,凝视着黑暗里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