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疤痕不知情,总不会忘记勒鲁瓦主教找你咨询颅相时的交谈内容吧?”
莫伦追问吕蒂,“你认为是什么让你们一直交好,好到发生圣物丢失的超级严重事故,他也仅仅求助于你呢?”
麦考夫补了一刀,“难道是全凭人格魅力?”
吕蒂被插刀插得,差点手不稳,把驾驶马车的缰绳扔出去。
他怎么就不能有万人迷的魅力了?他好歹凭专业本事让连环杀手绑架过,一般人能有这种“殊荣”?
麦考夫:“我不了解勒鲁瓦主教,大众风评说他是‘平庸的老好人’,但我们都知道平庸不会让一个人坐上主教的位置。”
从刚才一个多小时的接触,可以看出鲍勃勒鲁瓦毫不强势。与其说他温和,不如说是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与法国目前大环境有很大关系,共和派反对教廷掌控更多权力。
勒鲁瓦身在巴黎,位于权力斗争最激烈的前线,他在巴黎圣母院主教的位置上经历了普法战争后的政权更迭。
从法兰西第二帝国变更到第三共和国,他没有被调职,是掌握了平衡的艺术。
麦考夫:“身在这个位置的主教,如果刚愎自用,反倒容易被你讨好。勒鲁瓦显然不是,他对自我有清晰的认识,他为什么会对颅相学深信不疑呢?”
吕蒂沉默半晌,回想两人相识的种种。
他说:“我与鲍勃相识,是在他成为主教之前。九年前,我也刚刚崭露头角。我觉得他没什么太大改变。不像大多上位者有着两面派的嘴脸,鲍勃对上对下都不会得罪人,不会捧高踩低。”
“但人都喜欢听好话。他认同颅相学,更是认同我对他颅相的点评。虽然我们最开始是咨询师与客户的金钱关系,但相识九年已经成为朋友。”
吕蒂善于挑选客户,知道哪些能捞一笔就好,哪些可以长期薅羊毛,鲍勃勒鲁瓦是从肥羊变为朋友的个例。
“就像去年夏天,他得知我遭遇了绑架,主动从巴黎赶到了里昂,为我进行了整整一周的祈福仪式。且不说他作为主教多么忙碌,成年后我没有遇到第二个这样关心我的朋友了。”
吕蒂越说越不认为鲍勃勒鲁瓦监守自盗,那违背了他一贯以来的为人处世习性。
莫伦追根溯源,“你还记得九年前如何点评他的颅相吗?”
“还别说,换个人,我也许就记不清了。”
吕蒂却到今天都没有忘记对勒鲁瓦的颅相评价,“鲍勃很符合颅相学中定义的「善良忠诚的完美脑袋」。”
勒鲁瓦的前额与后脑勺饱满圆润,头部上宽下窄。
下巴尖微翘,整个脑袋没有一处崎岖不平的凹陷,与书里的标准头型近乎百分百地吻合。
“我阅「头」无数,鲍勃是「老好人脑袋」的经典模板。当时,我就是这样评价他的。我说得诚心,他听得也开心。”
吕蒂不曾对第二位客户那样真心夸奖,也没有再遇到过如此标准的脑袋。
他说:“两位也看到了,鲍勃的头相至今没改变。最多是头发少了些,有点轻微秃顶。在颅相学中秃顶不算缺点,是认真工作的表现。”
莫伦听到这里,可以解勒鲁瓦主教与吕蒂交好,这位前颅相师很能提供情绪价值。
然而,交好与深交是不同的。
勒鲁瓦信任吕蒂,以至于请他帮着处荆棘冠失窃,这约等于交付后背。
其中原因,只是因为两人的感人友谊吗?
莫伦:“主教对你提过他做的梦吗?或是相关话题。”
吕蒂不明就里,“梦?从来没提过。我都没听鲍勃提到失眠,没弄丢圣物前,他应该是一觉到天亮的类型吧。”
马车不久后到了酒店。
有些事从吕蒂身上得不到答案,需要等一觉醒来后去勒鲁瓦家中寻找线索。
*
一夜无梦,翌日天晴。
早餐后,莫伦与麦考夫按时登门拜访勒鲁瓦主教。
走进这套位于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别墅,发现它的内部装修并不华丽,反而有种田园质朴的自然美感。
家里也没有成群仆从。
勒鲁瓦介绍,算他在内,家中一共九人。
管家一位、厨师两位、洗衣家政两位、跑腿随从两位,以及马夫一位。这些人都陪伴了他十年以上。
“回家后,我会把重要钥匙放在书房。”
勒鲁瓦表示,“我基本上自己打扫书房。等离开书房,就把房门上锁。那把书房钥匙在睡觉时被压在枕头下面。”
莫伦与麦考夫进入三楼书房。
这是一间占地颇大的套房,总计两百平方米。
一眼望去,除了书还是书,少有花里胡哨的装饰物。
麦考夫注意到窗台与踢脚线边上的些许浮灰,“这样大的房间,您清扫起来挺累的吧?”
勒鲁瓦笑了,“我也不会把角角落落扫得太仔细,看着总体整洁就行。一两个月进行一次大扫除,我瞧着佣人做清洁,免得他们不小心打湿了书籍。”
他移开一幅油画,墙上露出了内嵌式金属保险柜。
“这就是平时存放圣母院钥匙的保险柜,需要检测一下它的指纹残留吗?”
莫伦点头,“您在书房不戴手套吧?”
“不戴。”
勒鲁瓦说,“我基本不会擦拭这扇柜门,论上该有我的指纹。”
莫伦先采集了勒鲁瓦的两手指纹,再开始采集金属保险柜的指纹。
麦考夫请勒鲁瓦带他在书房里逛一圈,瞧瞧其他地方有无异常。
顺势问起他的家庭与交友状况,“您有兄弟姐妹吗?或是相熟的朋友常来这里?”
勒鲁瓦:“我是家中独子,父母在十五年前都去世了,和远亲很少往来。朋友也不多,基本不请人到书房聊天。
我的父亲是教会学校的老师,现在也不怕告诉您,他更支持拿破仑。在我小时候就被教育与人交谈需要谨慎。”
麦考夫一听就明了,勒鲁瓦的小时候是波旁王朝复辟时期,对拿破仑党人进行大肃清。
在那样大时代背景,才有了《基督山伯爵》故事发生的条件,也能解释勒鲁瓦的小心翼翼性格是怎样养成的。
麦考夫:“看来吕蒂先生对您是个例外,能与他谈天说地。”
勒鲁瓦:“是的。其实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吕蒂作为颅相师有坑蒙拐骗的嫌疑,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口风很紧,不会背后搬弄是非。能有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运气。”
麦考夫:“看来您也不喜外出社交。”
勒鲁瓦点头,“除了必要的宴会,我觉得待在家里更舒服,所以我更想不到是在什么地方给盗贼制造了便利。”
麦考夫微微颔首,扫视着书架,还时不时询问对方的阅读情况。
一圈转下来,这间书房不见神秘学书籍。
勒鲁瓦身为主教,只对天主教相关论研究感兴趣,没有涉及更诡秘的范畴。
书架上,更偏重的是动物学、生物学藏书。
这些书都有翻动痕迹,不是摆着做样子。其中一本瞧着翻动最多,是1861年的《养蜂研究》。
麦考夫想到夏洛克的养蜂嗜好,多看了这本书一眼,问:“您喜欢养蜂?”
勒鲁瓦:“哈哈,就是随便翻翻。我怕被蜜蜂刺,只能做些论研究。”
等两人在逛完书房一圈,莫伦也做完了采集比对。
从金属保险柜上扫出七组清晰指纹,用胶带提取了下来。
当场对比,所有指纹都属于鲍勃勒鲁瓦本人,不存在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莫伦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即便有人偷盗钥匙倒模,这人能在圣母院不留痕迹,也就能在勒鲁瓦的私宅做得干净。
“保险柜看不出问题。”
莫伦提着工具箱回到书桌旁,看向椅子斜后方的角落。
角落里放置了一只玻璃门柜。
其中有精美瓷杯与各式精巧摆件,这是整间书房内唯一一个没放书的玻璃柜。
莫伦走近,目光停留在了宽两指、手掌长的棍状物上。
说是棍子不准确,1/3是一个抱腿坐的夸张类人雕像,剩余2/3是像是一根细舌头。
材质非金非木,有些类似动物骨头。
莫伦似乎随口一问:“这个摆件挺别致,不知是哪个地区的工艺品?”
勒鲁瓦随意看了一眼,“应该是南欧的工艺,早些年在西班牙集市上买的。就是瞧着造型奇特,也不清楚具体来历。”
莫伦笑问:“我对这种小玩意比较感兴趣。等寻回圣物,也不需要别的酬劳,您把它给我,可以吗?”
勒鲁瓦一愣,整整半分钟才回神。
他苦笑摇头,“您别开玩笑了,这种小玩意不值钱,怎么能做酬金。我可不好意思这样消遣您。”
莫伦:“哈哈,我开玩笑的。其实是担忧找不到盗窃贼,不能厚颜要您的酬金。”
勒鲁瓦连连摆手,“两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好的酬金不能变。”
莫伦:“好,我们必定全力以赴。没在您家有新发现,去别的地方打听消息。这就先告辞了。”
勒鲁瓦:“好,辛苦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麦考夫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确定那个摆件有问题。
如果真的似勒鲁瓦说的那是随手买的不值钱小玩意,他没有放在心上,以其作风是会顺水推舟把它当作添头送出来。
他却绝口不提。
这东西看着与上千法郎的酬金不能比,但必有特殊的地方。
等走出大门一段距离,麦考夫询问莫伦,“那个摆件,您知道它的来历?”
莫伦点头,“它不是南欧工艺品,是加勒比海原住民的宗教仪式器物,海牛骨制造的呕吐棒。”
麦考夫:“呕吐棒?是催吐用的?”
“是的。”
莫伦说明,“当地有一种「科霍巴」粉,取用本地植物种子与烟草一起碾碎制成,它有致幻效果。萨满吸入它之后,可以接受神灵的指示。在仪式开始前需要禁食,再使用呕吐棒进行净化胃部。幻觉世界光怪陆离,催吐棒手柄的怪奇造型就是参考了仪式中看到的幻想动物。”
莫伦:“现在的问题是加勒比海原住民祭祀仪式用的器物,勒鲁瓦主教为什么要收藏它?”
麦考夫联想到之前在大英博物馆闹鬼事件里出现的阿兹特克死亡哨。
“墨西哥临近加勒比海,死亡哨与呕吐棒的来处地位置接近。前者被捕梦社成员使用,后者在勒鲁瓦的书房里,很难说两者毫无关联。”
莫伦微微颔首,“我正有此怀疑。不能说勒鲁瓦是捕梦社成员,但他与之八成有所牵连。您在他的书架上有什么发现吗?”
麦考夫提到那本《养蜂研究》,“我没有读过这本书,之后找家旧书店买本看看。勒鲁瓦一直翻阅它,到底是什么内容吸引了他。”
说是之后买书,在那之前先要去一个地方。
麦考夫在来巴黎前收集了多方有关圣物交易的情报。
一个月前,意大利出现了新闻。
爱尔兰商人吉姆麦基去买地修度假别墅,他荒地里挖出了一堆棺材,据说埋着中世纪修士。
尸体早就化为枯骨,关键是陪葬品。经过梵蒂冈鉴定,基本确认是都是圣物。
三月初,这批圣物的一部分被运到巴黎。
今天下午首度展览,而吉姆不打算带走了,说想给它们找到虔诚的买家。
观展需要购票,票价不菲。
麦考夫预定了两张票,倒要看看这时候举办的圣物展览有无古怪。
下午一点半,塞纳河畔展览会。
进场后,只看到了一位胖商人在入口附近接客,他有一头炫目的红发,以及看谁都像是看黄金的财迷眼神。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
这个爱尔兰商人好扎眼的头发,是错觉吗?看到他总有一种幻视“乔门罗”的感觉。
麦考夫眨眨眼,拉起了莫伦的右手,以指腹在她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母「J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