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圆脸眼镜阿瑟登发出灵魂质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物试卷?”
他攥着试卷,双手颤抖。上面的内容,他瞄一眼都头疼欲裂。
最不想学的是物,偏偏那是大学的基础课程,逃脱不得。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年半,还有半学期就能与物再也不见。搞一趟探险,遇上诡异事件也就罢了,怎么还被物试题包围了?这也太恶心人了。
夏洛克也拿起一份卷子,但没看到物题目,而是逻辑推的试题。
就听隔壁寝室的特里弗疑惑发问,“不是物啊,我拿到的明明是乐谱。”
冒险队的其余四人也去拿试卷。
然后相互核对,发现大家从同一摞纸张里抽取卷子,每人抽到的考题内容都不一样。
换个方向,去拿旁边的那叠纸。
不同人抽取到的是对应考卷的复习内容或扩展阅读。
夏洛克想到什么,对特里弗说,“我们试一下同时去取同一张纸。”
特里弗:“你怀疑什么?”
夏洛克没解释,只倒数了三二一。
他与特里弗同时取一张纸,这张纸上空白一片,一个字母也没有。
他松开手,只让特里弗捏住白纸,过了三秒,居然又出现了一份乐知识。
“这是怎么回事?!”
特里弗惊愕,“这玩意会读心术吗?只能针对一个人的那种?夏洛克,再换你拿着它试试。”
夏洛克接过这份乐知识,等了一分钟,纸上文字没有变化。
“现在基本能确定纸上的文字一旦呈现就不再更换,内容与每个人内心强烈情绪有关,会出现最厌恶或最喜欢的知识。”
圆脸阿瑟登深吸一口气,他感到了深深的恶意。
“为什么你们都是遇上喜欢或擅长的科目,只有我遇上了讨厌的学科?”
夏洛克一语道破,“因为你的激烈情绪都给了物,对别的学科是混混日子,也没有偏爱的兴趣喜好。”
阿瑟登语塞,他想要扔掉手里的物题,但又怕再也逃不出这个鬼地方。
只能先到处张望起来,顺带回忆是怎么落到这个下场的。
今天上午12:10,冒险队进入古堡。
从一楼到五楼,来来回回搜查房间,毫无收获。准备从五楼南侧楼梯离开,那时看了时间是16:00。
阿瑟登记得清楚,自己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先迈出了左脚踏上楼梯台阶,下一秒,一切都变了。
楼梯不见了,脚下成了门槛,眼前变成了富丽堂皇又满是试卷的房间。
再回头,身后六个人也都一脸茫然。
古堡五楼的走廊似乎还是原来的走廊,但它一改荒凉破败的模样,变得装潢精致。
光鲜的墙纸、昂贵花瓶、金属盔甲、石头雕塑等装饰物,从走廊的这一端延伸至另一头雾气中。
视野尽头是浓到化不开的灰雾,无法看清走廊的全貌。
这是撞邪了!
七人一致认定是不小心误入了诡异空间,异度空间向他们展示了试卷的力量。
没人尖叫,也没人似热锅上的蚂蚁乱转。
敢来参加「单身汉探险队」,多少还是有些胆量,也懂得压制紧张与恐惧心情,但也不至于眉开眼笑。
不。
话说满了,有一个家伙不对劲。
阿瑟登扫视一圈,发现夏洛克的表情与众不同。
这位福尔摩斯的双眼闪闪发光,对于深陷未知危险是兴奋多过担忧。
阿瑟登问:“夏洛克,你想到离开的办法了?”
“不确定。”
夏洛克晃了晃手里的试卷,“也许等我们通过了足量的考试,就能看到离开的路。”
阿瑟登暗道没百分百的把握,你兴奋什么啊?!难道忘了上个疑似进入废弃城堡的人是什么下场?
“现在回头看弗吉尔的失踪,恐怕他是误入城堡怪异空间,而他整整失踪了五年!”
夏洛克微笑,“我们的看法一致,我也觉得弗吉尔是上一轮的倒霉蛋。令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小镇居民没有被卷入异空间?”
有关这题,特里弗有一点想法。
他说:“今天进入古堡后,我们七个人都做过的事情只有一件,都触摸了浮雕诗歌的文字。那可能是进入这个考场的方式?”
夏洛克点了点头,但认为不有这个触发条件。
“七十年过去,没有其他镇民摸过浮雕吗?整栋建筑物只有那一个完整装饰物,好奇碰碰它的概率很高。镇民却都没遇上怪事。”
另一位瘦高个苦恼地说:“原因重要吗?对我们离开这里也起不到帮助。现在出了这间房,我们不能乱走。走廊的两端都是灰雾,和窗户外的雾气很相似。”
废弃古堡没有安装门窗。
华丽考试房却有六扇波纹玻璃窗。窗户都紧闭着,但没有窗帘。
窗外的光线很暗,仿佛永夜,但又能依稀分辨雾气在疯狂涌动。
这让房间宛如被灰雾吞噬。
当靠近玻璃窗,有一股锥心冷意袭来,相同的寒意也出现在走廊靠近灰雾的区域。
灰雾,极寒,似乎能冻僵人的意识。
瘦高个:“刚才我们也试过了,不能接触灰雾,否则就会被原地冻僵。我们约等于被困在这间房内,无法回到一楼去找那块浮雕。”
夏洛克:“那就试一试答题吧。答对了,再看灰雾是否变淡。”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七人席地而坐,从衣服或背包里取出了钢笔。
阿瑟登痛苦地看着物试题,又冒出了一个小问题。
“我们是带了笔,但没人带墨水吧?要是缺墨了,该怎么办?”
“好问题。”
夏洛克猜测,“往好的方向想,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墨水会自动补齐;往坏了想,缺墨事小,等我们随身携带的面包与水吃完了,那就是灾难的开始。”
阿瑟登顿时垮了脸,他最怕一件事,自己的答题水平拖慢了整体进度。
如果怪异空间搞针对性评分,只有合格才能离开,他估计会一直被困死在此了。
阿瑟登不免哀叹,“难道没有哪位勇士能将我救出魔鬼的高塔吗?”
夏洛克没再搭最大的倒霉蛋。
哪位勇士能来救他们?也许,只有亲爱的哥哥能做到了。
但麦考夫远在伦敦,说不定正喝着红茶、吃着蛋糕,根本不知道他的弟弟被未知力量绑架到小黑屋开始考试。
与其期待外援,不如尝试自救。
夏洛克瞧着逻辑推论试卷与一摞摞知识拓展资料。
在心底悄悄地说,他觉得这些内容挺有意思,自己说不定能领悟出某种自成体系的本领。
*
*
四只自制火把被点亮。
这比煤气灯的照明范围更广,将它们放在一楼大厅,稍稍驱散废弃古堡中毫无生气的黑暗。
时钟指向了23:50,还有十分钟即将午夜零点。
新的一天要来了,新的线索迟迟不出现。
莫伦与麦考夫从一楼到五楼又找了三遍,企图寻找破译浮雕歌谣的秘钥。
参考死亡森林的诗歌《不该存在的爱情》。
那首诗词表面上在吟诵无望之爱,实则每句诗都能对应到数幻方。
古堡歌谣的核心又是什么?
它的标题是《无聊的一天》,实际上又深藏了哪种内容呢?
两人搜寻古堡,希望能找到线索,但是无功而返。
一个词形容这座建筑物——“空”,空到不存在任何指向性的提示。
麦考夫也尝试了用人皮书、魔眼雕像去触碰浮雕字母。
难得他在期待这堆怪东西冒出古怪现象,三件物品却毫无变化,这会变成老老实实的寻常物件了。
“此路不通。”
麦考夫将古怪物品放入背包,与莫伦一起坐到浮雕之侧的楼梯台阶上。
两人望向墙头文字。
问题绕回来了,还是要破译这首歌谣才能打开安全门。
抑或,存在另一个更坏的可能。
安全门只是两人的推测,或许它本就不存在。
由于废弃古堡没有妥善竣工,陷入异度空间的人群根本无法安全返回。
一时间,室内沉默。
谁也没有将最坏的结果说出口。
麦考夫摈除杂念,又一次默读浮雕歌谣。
这次不从找到开门密码的角度考量,只是单纯地带入诗歌内容。
诗歌里的“我”起床后,头发胀,想找特制梳子未果。
早餐用了一只很小的碗,喝咖啡但被人掺了醋。餐后巡查高城,又听到不喜欢的狗头人在吹笛子。
之后没有吸食烟草,而是玩起骰子。等做完这些事,终于熬过白天,迎来了期待的黑夜,可以过得多姿多彩了。
仅从诗歌内容,与标题《无聊的一天》挺吻合,写出了百无聊赖的白天生活,但要说全篇毫无疑点也不尽然。
为什么是要找特制梳子?用什么材料才算特制?谁往主角的咖啡里放醋,又为什么使用一只很小的碗吃早餐呢?
这个“我”是男是女,或说是人类吗?
由废弃古堡登记在约翰多伊的名下,可以推测浮雕写的是男士的无聊一天吗?
麦考夫对比普通男士的日常去解读歌谣。
正常情况下,男人睡醒后“头”是有点发胀,但不是指脑袋,而是指男性“小头”的晨勃现象。
浮雕里的开篇第一句,“起床,我的头又有点发胀”会是暗喻吗?
但紧跟着那句“那把特别的梳子还是没找到”,让人觉得不该朝这方向思考,作者更像在表达头晕找梳子梳头。
莫伦注意到身边人的神色微变,问:“怎么了?您想到什么关键吗?”
麦考夫礼节性微笑,谈论有的话题难免尴尬,可为了寻找开门方式也不能避讳。
“谈不上发现关键点,只是想到一种解读思路。诗歌的第一句是不是在写男性睡醒后的生现象。”
莫伦闻言一愣,她反反复复读了几遍诗歌,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
全诗没有性别指代词,无法判断“我”的性征。
歌谣的第一句话写头胀到找梳子,前后话语的逻辑也不像在暗指生反应。
等一下!
看似不通的语言逻辑,换个角度看就不一样了。
莫伦眼睛一亮,“您提到的这个解密思路,很可能是对的。”
诗歌第一段:起床,我的头又有点发胀,那把特别的梳子还是没找到。
莫伦:“假设前半句的头发胀就是暗指生反应,目的是让我们把目光集中在人体性征部位。从这个区域去解释后半句中的『特别的梳子』,它就是指耻骨肌pectineus。”
麦考夫即刻明白,“拉丁语pecten是“梳子”,耻骨肌的造词源于「梳子」。”
莫伦:“是的,因为两者的外形相似而得名,耻骨肌的纹与梳子的齿非常相似。”
这是一个全新的诗歌密钥获取切入点。
浮雕看似在说无聊生活的诗歌,其实对应上身体的某些部位。
莫伦立刻用它去解读诗歌的后一句。
“第二段「早餐又使用了那只小得可怜的碗。喝口了咖啡,是谁往里面加了醋?!」。人体与醋碗有关的部位是髋臼(acetabulum),因为它长得像是醋杯。”
acetum 是醋,—abulum后缀表示容器。
麦考夫也以此往下解读,第三段「饭后,要去巡视高城了。站在墙头,听到烦人的狗头人又在吹笛子」。
他指出:“卫城(acropolis)以往通常位于古希腊的城市最高处,对应到人体就是肩峰(acromion)位置。狗头人吹的笛子更易辨识,它是胫骨tibia。”
莫伦点头,“它因为古时候使用胫骨制作长笛而得名。”
再看第四段,「你们总说吸食烟草不是好习惯,我改玩骰子游戏还不行吗」。
莫伦:“骰子游戏,它与动物身体的关系更加明显了。古罗马用来扔的「骰子」最初取材于马、羊、牛的骨头,具体地说是脚踝上的距骨talus。”
前四段都能找到对应部位了。
进入最后一段「白天终于过去,令人振奋的黑夜降临。玩耍吧,无聊的灵魂,从此你将多姿多彩。」
麦考夫:“末尾那段话,是指找到了密码就可以开启城堡暗藏的另一面。仿佛从白天走入黑夜,从而进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异度空间。”
“我来试试。”
莫伦用手指轻触墙头。
利用诗歌浮雕的已有字母,去拼出「耻骨肌」、「髋臼」、「肩峰」、「胫骨」、「距骨」五个单词。
一轮触碰之后,墙头纹丝不动。
莫伦抿唇,是猜想方向错误了吗?
麦考夫取出魔眼雕像,“幽灵船影像里,在人形雕像的通告画下方,曾经写了这玩意与门钥匙有关。我用它再试试,说不定要以特殊钥匙才能开启浮雕锁眼。”
麦考夫握着雕像的腿部,用它的眼睛部位触碰浮雕字母,依次拼点出了五个单词。
下一刻,异变突生,雕像眼睛与浮雕墙面同时冒出灰色光雾。
然而,设想中的安全通路开启场景并未出现。
反倒是地面晃动起来,震幅不减反增,整栋古堡就像即将原地散架。
莫伦拉着麦考夫,不废话就说一个词,“往外跑!”
灰雾迅速弥散。
幸而两人的方向感不错,也摸清了从楼梯浮雕到古堡入口的无障碍线路。
半分钟,夺命狂奔,冲出了城堡。
继续往荒地外跑,直至跑出五百米开外,才停下脚步。
两人回头看去,整座城堡被灰雾迅速笼罩,一分钟后发出巨大轰鸣声。
“轰——”
灰雾消失,城堡也没了。准确地说,是化为一地粉尘。
*
*
封闭的考场内,夏洛克七人不知做了多久试卷。
在这间房里,感受不到日夜轮换,它永远灯火通明。
他们的身体似乎被按下暂停键,不感觉饥饿,没有去卫生间的需求。
每当答完一张试卷,卷面自动浮现批改内容,一旁又有新的试卷冒了出来。外面的灰雾丝毫不见变淡趋势。
周而复始,开始了新一轮的答题,题目内容各不相同。
时间的概念似乎不存在了。
阿瑟登最先熬不住,他学物学得要吐了。
偏偏连反胃都做不到,没有实质性的东西能从胃部吐出来。
“啊——”
阿瑟登正要痛苦尖叫,突觉不对劲,地面在剧烈晃动。
“怎么回事?地震了?这里也会地震?”
阿瑟登立刻跑到门口,只见走廊尽头的灰雾居然变淡了。
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为之一振,回头大喊:“都别做题了!外面的雾气淡了,这会又疑似地震,还不快跑!”
这时候,夏洛克再不舍精彩的逻辑推资料,也不可能傻傻地多呆一秒。
跑!
七人立刻往楼下冲,前方的雾气在迅速消退。
等下到一楼时,雾气已经朝着入口方向逸散。
夏洛克回头,只见楼梯从顶端开始崩塌。不是碎成砖块掉落,而是顷刻间变成了粉尘。
这是怎么回事?
容后再思考,先争分夺秒地跑出了废弃城堡。
七人刚刚冲出城堡,撒腿往外冲出了三四百米,听到身后的轰鸣声。
灰雾在一瞬间全都不见。
整座城堡应声坍塌,顷刻化作粉尘。
夏洛克凝望着消失的城堡,一时无言。
“夏洛克,你看西边。百外有火光,站着两个人。”
特里弗喊了一句,“我极度优异的视力是不是变差了?怎么觉得其中一位的身形,有点像是你的哥哥?”
特里弗没说的是麦考夫怎么刚好也来废弃古堡呢?
总不能是他一声令下,弄塌了城堡吧?这个猜想未免过于荒谬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