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前方可能有大坑,还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入,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麦考夫曾经不会给这种行为一个眼神。
今天,他却在思考是否要成为以身入坑的勇士,去挑战莫伦给的剃须考验。
莫伦瞧着对方的沉默不语,这是在质疑她的技术吗?
不是自夸,想当年在纽约的殡仪馆兼职时,她被誉为「死亡托尼第十刀」,那意味着挤进了纽约死亡化妆领域的前十名。
说真的,给(死)人刮胡子,她是专业的。
今天难得技痒,心血来潮想要试一试十九世纪的剃须刀在活人脸上的感觉。
作为她唯一愿意服务(实验)的人,福尔摩斯先生难道不该倍感荣幸地立刻应允?
莫伦只差把「助人为乐」刻在额头上,语气和善地反问了一遍,“您确定不需要我帮忙剃须吗?”
麦考夫相信自己的眼力,敏锐捕捉到了莫伦眼底的跃跃欲试。
智在叫嚣,让他必须果断拒绝。
暂且不论剃须这种行为发生在发店之外时显得过于亲密,哪怕是为了面部皮肤着想,也不该给自己轻易制造受伤的机会。
更不提刀片会经过脖子,一个错手,有可能对颈动脉造成威胁。
麦考夫却诚恳地说:“我当然需要您,有劳了。”
“不用客气。”
莫伦快速从客厅搬一把椅子放到洗手池旁,拍拍椅背,示意对方安心落座。
莫伦还附赠罕见的温柔笑容,轻声细语地承诺,“请安心,我会对您轻一些,不会弄痛您的。”
麦考夫微笑,这句话听起来颇有歧义。他没有指正莫伦,否则倒显得自己想多了。
不过,莫伦的殷勤让他更加无法放心了。
现在完全确定这是一个温柔陷阱,他是被当成实验品。最愚昧的是他居然主动躺到实验台上,这一点也不福尔摩斯!
思维很清醒,身体更诚实。
竟然有一天,前者失去了掌控权,后者毅然决然地背叛了前者。
麦考夫一秒落座,扬起头配合莫伦。
看到她熟稔地拿起了剃须刀,不是错觉,这个手势真的像是在握一把解剖刀。
莫伦左手轻轻按压对方的侧脸。
右手举刀,刀锋向下。浴室壁灯的光线照在刀片上,反射出一道刺眼冷光。
麦考夫眼睁睁地看着寒芒落下,他的右脸脸颊蓦地一凉,紧接着是金属迅速刮过皮肤的触感。
没有疼痛,刀锋所及带走了泡沫与胡须,反倒让人有了轻盈感。
他不再看刀,视线上移,看向执刀人。
凝视近在咫尺的莫伦。
此刻,这双蓝色眼睛里唯有他的身影,那种专注仿佛将他视作捧在掌心的珍宝。
麦考夫面无异色,却偷偷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个词——‘珍、宝’。
真是新奇体验。
从未假以别人之手剃须,从不允许另一个人在自己脸部动刀。第一次尝试居然没有担忧,反而沉溺在名为「柔情」的感觉里。
麦考夫很想不屑一顾地批判人类的感情真是不可喻,但望向莫伦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愈发柔和。
他慢一拍意识到这点,非常迅速闭上眼睛,美其名曰不让自己的视线干扰莫伦的实验。
莫伦专心致志地为对方剃须,暂时没有发散思维。
以前的客户都是一锤子买卖,死尸没办法投诉她偶尔的失误。今天不一样,福尔摩斯先生是活人,能对她提出严正抗议。
今时不同往日,她下刀更小心了。
这种郑重以待,也许、大概、可能还有那么一(亿)点点不忍心让对方受伤的缘故。
莫伦动作利落,力度轻柔。
一手按住麦考夫的面部皮肤,另一手让刀片以二十度的标准夹角,顺着胡须生长方向刮动。
先从两侧脸颊开始,再至人中、下巴,而浓密泡沫就是刀片与皮肤之间的润滑剂。
浴室非常安静。
麦考夫闭着眼睛,视觉的缺位让触觉感官被加倍放大。
他听到了两人的心跳,感受着两人的呼吸相闻。
刀片最终行至颈部,从上到下地刮起喉结上方的皮肤。白色剃须泡沫被一起刮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致命部位就这样暴露在另一个人的刀锋之下。
此刻,他任由莫伦宰割,只要对方多用力一分,他的喉间必然见血。
麦考夫下意识手指微动,萦绕在周身的熟悉气息又令他很快放松下来。
脑中闪出一个无聊的问题。你会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甚至到了付出生命的地步吗?
对此,他已经有了答案。
莫伦刮完最后一刀,捏着麦考夫的下巴左右摆动,确认此次操刀是剃得干净,不留死角。
放下剃须刀,再以半湿的热毛巾为对方彻底清洁面部。等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点点头。
莫伦:“OK,剃须成功。”
麦考夫睁开眼睛,直起身体,摸了摸自己光洁的面庞。
转身看向莫伦,不吝赞美:“谢谢您,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剃须师,足以冠上「伦敦剃须大师」的名号。”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莫伦欣然接受夸奖,但还是略表谦逊,“不过,我并非天赋异禀,用刀技术也靠后天练习。”
麦考夫得知自己不是莫伦剃须刀下的唯一,绝不承认有一瞬轻微失落。
他不动声色地问:“这样的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该感谢您曾经用来练手的对象。也不知他是谁?”
麦考夫猜测那人是莫伦的父亲,但也不排除她会伪装成来伦敦的男性劳工,去发店做了兼职。
莫伦:“很遗憾,您无法感谢他们。实话告诉您,但愿您不会介怀,是您让我首次获得「活人剃须大师」的称号。”
这句话的重音落在“活人”上。
麦考夫一愣,他怎么就漏算了死者也需要打仪容。
换句话说,莫伦把从尸体上习得的剃须术用到他这个大活人的身上,这可真是……
麦考夫微笑,“做您剃须刀下的第一个活人,是我的荣耀。”
莫伦也微笑,“谢谢您的肯定,也感谢您给予我的信任。”
麦考夫抓住机会,立即追问:
“那您能答应我的一个请求吗?从今以后,不论您怎么为尸体遗容,但请成为我唯一的专属活人剃须师。”
莫伦眉梢微扬,“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认为自己有些贪心了?”
除了发店的剃须服务之外,这个时代为别人剃须无疑是非同寻常的亲密行为。
从一次帮忙跃升为专属剃须师,自不必说重点是落在了“专属”上。
麦考夫被说贪心,不退反进,直接捏住莫伦修长的手指。
“邀请它尽情在我的身上施展高超的刀法,这也能算贪心?就算是,也很正常,毕竟不知餍足是人类的常态。”
他目光灼灼地反问:“我仍属于正常人类,难道不可以对您贪心?”
一时安静。
浴室墙头的半身镜因为盆中热水被笼上了一层水雾。
镜面变得朦胧不清,隐约照出一低一高两道人影,两人靠得极近。
莫伦沉默半晌,浅浅笑了起来。
“您当然有资格,但什么时候答应您是我的自由,至少不是今天。您该知道聘请一位专属剃须师,是需要展现一些诚意的。”
麦考夫没有说‘像我这样智的人,心甘情愿把命运的咽喉送到您的手里,难道还不够有诚意?’
这话是事实,但未免太过无趣,而近乎敷衍。他才不会只给这种诚意。
麦考夫:“您说得对,我会准备好诚意的。”
“我期待见到它的那一天。”
莫伦说完,准备离开浴室。
“等一下。”
麦考夫却将人叫住,侧头示意莫伦看向洗手台上的玻璃瓶。
“请允许我提醒,剃须的最后一步是涂抹须后水,保护皮肤。”
莫伦微微一愣,随即摇头,“福尔摩斯先生,也请允许我提醒您,今天我是来帮忙的。”
她说得直气壮,“让我定义一下什么叫做「帮忙」,就是做些随心所欲的事,哦不,是力所能及的事。真是抱歉,为您的脸涂抹水乳,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麦考夫挑眉,“您确定?”
他将下颚扬得更高一些,似乎用光洁的脸庞引诱莫伦,无声地问「您就不想抚摸它,好好感受一下您精湛刀工之下的杰作?」
莫伦眯了眯眼,终是没能径直离开。
她还是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中伸出了手,下一刻却不是听话地去取玻璃瓶。
麦考夫来不及反应,就感到左脸被莫伦用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很确定今天需要请您自己动手完成最后一步。”
莫伦的语气无比温柔,“对此,您是不是觉得很遗憾?能令您遗憾,我很高兴。您一定懂得一个道——遗憾让生活更完满。我帮您体验一次遗憾,不必谢我。”
麦考夫:!
他终是错愕地失去了表情管,泄露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莫伦噗哧一笑,又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脸。
不等麦考夫回神,是果断收回手,食指指尖却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唇。
福尔摩斯先生的薄唇,微凉,很软。
莫伦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指。
明明是一触即分的感觉,却在瞬间长驱直入,一举入侵她的大脑。
莫伦面色如常,一秒不停地闪出浴室。
头也不回地挥手,“我先走了,在餐厅等您。”
前后不到三秒,房门被打开又被从外关上了。
室内再度安静。
麦考夫凝视浴室门,外面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
他终是站了起来。打开玻璃瓶,亲自动手,不急不缓地涂抹起须后水。
这时,镜面的水雾渐渐散了,能够重新映照出人的面容。
镜中的倒影抿了抿唇,唇边似乎还能感觉到莫伦指尖的温度。
麦考夫思考起两个问题。
最后那一下,莫伦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另外,他是否应该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