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狂乱的暴风雪席卷特罗姆瑟。
这个通向北极的重要补给点,似乎被施加了霜雪咒。
万里冰封,满目皆白,城镇失去了街巷的边界,积雪将一切覆盖。
暴风雪预计持续四十八小时,期间无法窥见一秒日光。
如果不是建筑物的烟囱仍然冒出雾气,这座城宛如被瞬间冰冻,极难发现生命活动痕迹。
「北极入口旅店」的宴会厅,员工与旅客们齐聚一堂。
室外漫天风雪,众人凑到一起吃晚饭,至少能在气氛上热闹一些,对抗恶劣天气。
菜品不算丰富,但量大管饱。
大杂烩海鲜汤、鸡蛋乳酪面与腌鱼肉,这些食物下肚能让人获取充足热量以对抗冰雪魔咒。
餐后,老板巴克说他请客,大家可以免费喝阿夸维特酒。
这种以马铃薯为原料的蒸馏烈酒,度数在40~45度之间。
一杯下肚可以加速血液循环,再多来几杯,说不清是让身体或精神哪一方先热到沸腾。
莫伦几乎不在非休闲时间喝烈酒。
今夜的极端天气不免让她萌生出浅尝一口阿夸维特的念头,但终是婉拒了。
如果是真的蜜月旅行,多喝一些也无妨。现实却是福利任务即将结束,但如何终结梦境任务仍是雾里看花,不得确切要领。
麦考夫同样没喝酒,保持清醒才有机会抓住一闪而逝的线索。
他也不会忽视莫伦谢绝旅店老板请客时眼底一闪而逝的遗憾。
“等回伦敦,我请您喝一杯?”
麦考夫凑近莫伦耳边,低语提议,“或者将来某天重返特罗姆瑟时,我们再找一家酒吧畅饮?”
莫伦清楚所谓的将来重返,必是等到彻底解决人皮书的问题之后。
“好,回到伦敦后,我先敬您一杯。”
在场二十九人,唯有两人是滴酒不沾,其他人都畅快地喝了起来。
北极圈内,暴风雪肆虐。
烈酒入喉,围炉夜话,不知不觉就聊得热火朝天。
今夜,包括巴克老板在内,旅店工作人员有七人。
剩下的二十二位游客分成了三拨。莫伦四人是从英国来的游客,另有十一位北欧人组成的极地科考团与荷兰来的七人商队。
人群来自天南海北,谈的话题也是百无禁忌。
从特罗姆瑟的本土风情说到北极圈内的严酷生存环境,从萨米人饲养驯鹿的趣闻说到外来者的冒险经历。
等到酒过三巡,半数人已经趴着打盹或是醉眼惺忪了。
极地科考团的大胡子在半醉半醒间,提起了一桩令他印象深刻又倍感虚幻的往事。
“这么多年,我只遇到过一件怪事。我以前从没和别人提过,怕人觉得我脑子有问题。这会就当我在说醉话吧。”
大胡子说起三年前的十月一日,从北极返回陆地,考察队在挪威海上遇到了暴雪。
当时,风帆的绳索断了一条,他不得不去修。
在风雪交加的海面,视野本该严重受阻,但几十米外冒出了一团彩光。隐隐灼灼间,居然有一艘五彩光芒的大船直飞天际。
“一切发生得很快,只有三四秒。等我的同事拿着工具来到甲板上,彩光大船已经消失了。我问对方有没有看到什么,他说什么也没见到。”
大胡子至今仍不敢确信自己是否出现幻觉,一边说一遍捋着胡子,不小心揪下来一根。
“嘶——”
大胡子吃痛地叫了一声,酒醒了一些,认为当年自己眼花的可能性更高。
“也许是当时的气温太低了,因为过于寒冷,让我有些神志不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关键词:彩光大船。但凡见过幽灵船显灵,都会对此很敏感。
眼下,导游图林、队医西尔弗却毫无反应。
两人都靠在软椅上,盖着柔软毛毯,不知何时已经呼呼大睡起来。
这叫莫伦与麦考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喝酒,保持清醒是正确选择。
莫伦追问大胡子,“您是在哪片海域见到彩光大船的?附近没有别的船吗?”
大胡子摇头,“风雪让视线很模糊,假如那艘船不会发光,相隔五十米,我不可能看到它。事发地在靠近特罗姆瑟的一百海里范围内,我不知道附近是否有别的船出没。”
莫伦对比时间与空间位置。
1874年的十月初,闪现彩光大船。同月末,「路易斯号」残骸在临近区域被发现。
所以说托德路易斯凭着三块怪异角质物,成功登上了前往异世界大船了吗?
一直等到暴风雪停止,莫伦与麦考夫去阴天的特罗姆瑟城寻找答案,找了整整七天,仍旧没能找到相关消息。
这座被誉为「北极之门」的挪威北部最大港口城市,埋葬了许多北极圈的秘密。
在这里,路易斯没能留下更多消息,有关他是死是活,去往何方都成了一个谜。
其实答案就藏在冰天雪地里,只是难以被人类读取。
仅能推测路易斯登船失败的话,他已经在极寒之地长眠不起。
或许,他的尸体会在千百年后被人无意发掘。
他的骸骨可能与尼尔松、埃里克松的相似,因为怪异角质物的作用变成了半透明凝胶状。
人们会疑惑他是谁?为什么葬身于此?又为什么有怪异的尸骨?
到时候,雪原上冒出了一则与“水晶尸”有关的灵异传闻。
未来太远。
莫伦与麦考夫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进入尾声。
虚影书倒计时显示「01:02:39」。不知不觉间,只剩一个小时,福利任务即将结束。
两人没有再执着找到终结梦境任务的关键点。也许有的提示已经出现,但目前还读不懂。
索性放松一下,参与旅店老板巴克组织的「驯鹿雪地夜游猎光活动」。
自从抵达特罗瑟姆,遭遇了超风雪,尚未能欣赏极光美景。
今夜或有不同。
根据几位经验丰富的极光猎人估算,近三天的夜间,极光出现的可能性很高。
老板巴克特意安排了雪橇车队,让驯鹿载着客人驰骋在雪地里,去寻觅神灵在苍穹之上点燃的特殊烟火。
当地时间,夜间八点半。
毛茸茸的驯鹿车队准时启动,从旅店出发撒腿奔跑。
一行人穿着厚重的保暖衣,把自己裹成了球,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极地夜风。
极地夜风挟带着万年不化的冰川气息。
冷得凛冽,冷得严酷,冷得钻心刺骨,不见丝毫温情。
车队在铺天盖地的冷意中驶向城郊。
不知何时,遥远的天空似有微光闪烁。
旅客们望向远方的光晕,看着它愈发清晰。
随着光亮渐盛,远处雪山峰顶似有神明悄然抬手,幻化出一条荧绿光带。
很快,光带向天际弥散。
它会千般变化,似柔软云朵,似幽深漩涡,似神奇动物。色泽由幽绿向血红转化,又在瑰紫中浮现出金黄。
极光绚烂,降临人间。
驯鹿在雪地上继续奔跑。
游客们完全忘记了身体被冷风侵袭,贪婪地凝望极光天空中翩翩起舞。
莫伦与麦考夫坐在雪橇车上,肩并肩仰头观天。
奇幻天光仿佛触手可及,它似乎暗藏着某种来自宇宙的声音。大音无声,藏着不能被轻易窥破的奥秘。
天幕上,盛大的极光跃动了半个多小时。
在人们即将被梦幻光线完全淹没时,它骤然退场。从地平线迅速收束,坍缩成一团光晕朝上飞去。
最后一幕,蓝紫彩光急速褪为灰色。
那一瞬,说不清是灰色光柱还是浓郁灰雾骤起。在一团灰中仿佛有一艘风帆船的虚影直冲天际,一秒后消失在黑夜中。
等一下!
那艘船真的是光影幻象吗?
莫伦与麦考夫无法再多看一秒。
福利任务倒计时完全归零,两人的意识被踢出了福利梦境世界。
*
*
大西洋,风和日丽。
比起北极圈将人吹到僵硬的严酷冷风,二月初的大西洋海风多了一丝柔和。
莫伦一觉醒来已是中午12:43。
她很少醒得这么晚。不同于前三次梦境任务苏醒后的精神奕奕,这次有种在梦里跑了一场马拉松的疲惫感。
这样看来福利任务与通关任务是有差异的,也不知人皮书是否还会给出评分或奖励?
只要不遭遇海上风暴等突发事故,明天下午返回伦敦后就能翻书获知答案。
莫伦快速洗漱,换上了崭新的薰衣草紫色长裙。
望着镜子,一时间略有不适应。
上一刻穿着皮草与棉袄,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裹成一只球,在雪原奔驰。
这一秒,舷窗外已是波光粼粼的大海,风平浪静,非常安宁。
莫伦想着这次的梦境时间过长了,持续了三个多月一百天之久,难免让人产生时空错乱感。
不知麦考夫的情况如何?
她轻轻叩响隔壁房间的大门,问:“福尔摩斯先生,您在吗?”
“稍等。”
房门很快被打开了。
麦考夫穿着睡袍,发丝微乱,下巴被白色泡沫覆盖。
“抱歉,我刚起床。您是准备去吃午饭?不必等我,您可以先吃起来。”
莫伦瞧着对方刮胡子刮到一半的模样。
在昨夜之前,福尔摩斯先生绝不会在清醒状态下,以此形象出现在她面前。
梦境中两人的一百天“蜜月旅行”,或多或少影响了他,意识上习惯了两人的日常生活交融在一起。
“不着急吃饭。”
莫伦微笑,“我也刚起,正好想要醒得透彻一些。”
麦考夫自然地侧身,请人进屋等待。“您随意,再给我十分钟就好。”
莫伦没在客厅落座,慢了半步,走到盥洗室的门外。
瞥见洗手台上的毛巾与剃须刀。一时手痒,似乎很乐于助人地问:“您需要帮忙吗?”
麦考夫去拿剃须刀的手一顿。
莫伦主动帮忙刮胡子,这是他在福利任务的蜜月旅行里都没能享受的待遇。
麦考夫:要答应吗?前面有没有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