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还是不脱,为观察身体否受伤的前提下,它不该是一个问题。
麦考夫却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说的都是百分百的实话,今天起床后,后背没有半点不适。”
莫伦:“您的后背长眼睛了?”
麦考夫摇头。
莫伦故作遗憾,“那么很可惜,您不具备直接观察后背的能力。”
麦考夫:怎么不可以?
人区别于动物,是懂得借助工具。后背没有长眼睛,但可以制造“眼睛”。
搬一面全身镜到浴室,与墙上的半身镜相对放置,他站到两面镜子之间就能利用光学观察后背。
麦考夫嘴唇微动,咽下了论上的可行操作。
不说,是因为实际操作比较麻烦。
冬季的下午三点半,斯德哥尔摩入夜天黑。多数店铺打烊,想买新镜子需要等明天。
镜子难买不是重点,只要愿意加钱总能买到。
重点是这番话会显得两人关系生疏——他不会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
莫伦眼看对方保持沉默,难道狡猾的福尔摩斯先生想使用拖字诀?
她颇有耐心地再问一遍,“您是否患上突发性失忆症了?忘记如何脱衣的简单步骤?那样的话,我可以帮您。”
莫伦目光如炬,不给对方使诈躲避的机会。
这时,麦考夫却欣然应允,“好,有劳您帮我。”
话音落下,两人间的空气蓦地一滞。
风骤起,原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朝着另一方向压了过去。
麦考夫一脸诚恳,微调坐姿便于对方动手,就像是一本正经地等待帮助。
莫伦眯起眼睛,这是想要反将她一军,认为她不敢吗?
麦考夫才没有挑衅,还贴心地提醒,“请不要用剪刀剪开衣服。您知道的,定做衣服耗时较长。”
莫伦挑眉,很好,都敢提额外的要求了。
“您还有其他想说的注意事项吗?比如让我动作温柔一些?”
麦考夫煞有其事地点头,“您考虑得周全,请不要撕扯衣服,没必要增加缝扣子的额外工作。”
莫伦笑了。
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某方面的粗暴癖好。
她发誓,最开始是真的单纯地在关心对方是否后背受伤。
“您多虑了,我不喜欢撕衣服。做一个不恰当地类比,囫囵吞枣与慢慢品尝之间,我个人偏好后者。”
莫伦说完,先把客厅的窗帘拉严实。
重新坐到麦考夫对面,看了一眼对方紧扣的领口,又视线上移,望入那双灰色深邃眼眸。
这双与现实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眸,让人影重叠,仿佛面前坐着的就是福尔摩斯先生的本体。
他常年西装笔挺,内着马甲,更将衬衫系紧第一粒纽扣,始终保持优雅安静,喜静到近乎冷漠的地步。
莫伦想到这里,浅浅笑了,“如您所愿,我会温柔一些的。”
她目不转睛,没看衣领,而是凝视这双灰色的眼睛。欣赏着对方毫无波澜的眼神,企图挖掘那些被隐藏起的心绪起伏。
手上的动作依旧很稳,指尖先落到对方的西装外套上,慢慢悠悠地解开那一粒纽扣。
麦考夫被莫伦的蓝色眼睛注视着,似坠入静谧的深海之中。
与现实里相差无几的蓝眼睛,让他幻视了海勒小姐的本体。
此时此刻,两人好像不是在梦境任务的斯德哥尔摩,而是在夜雾渐浓的伦敦蓓尔美尔街。
外面的天黑了。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或许是炉火过甚,让靠近它的人类心口渐渐发烫。
干柴燃烧,迸发烈火。
麦考夫笔挺地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自己的纽扣被一颗接一颗地缓缓解开,领针、怀表被逐一取下。
外套、马甲、衬衫,从外到内,一件接着一件衣衫从他的身上被剥离,被随意地抛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当最后一件遮蔽物被褪去,他彻底暴露在莫伦的目光之下,但仍能维持不动如钟的坐姿。
莫伦站了起来,绕到麦考夫的身后。
指尖似有若无地拨动他右侧鬓角的碎发,贴近他的右耳,关切询问:“现在,您冷吗?”
麦考夫侧头,平静回答:“不冷。”
话音未落,却倏然出手,一把握住莫伦流连在他发间的手指。
麦考夫的指腹轻抚着对方的手背,彬彬有礼地继续道:
“请允许我向您证明我的诚实,现在您可以直观感受我手掌的温度。它一点也不冷。”
莫伦瞥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右手。
很清晰感知对方的掌心温度,岂止是不冷,简直是热到发烫了。
再看向麦考夫的灰色眼睛。
那团浓郁到冷冽的灰色雾气里,竟有几缕炽热火苗跃动。
如果再进一步观察,必能发现雾气深处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莫伦却及时抽回手,笑着说:
“是的,我确定了您不冷,体温正常。再让我来看一看您直面灰雾攻击的后背。”
麦考夫掌心一空,手指微动,下意识想持续性拥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却还是平稳地收回手,“麻烦您替我观察一下后背有无问题。”
莫伦认真地看了起来,没有错漏每一寸皮肤,不曾发现被冻伤或淤青的痕迹。
稍稍松一口气,但又无法完全放心。假如灰雾不作用于人类躯体,而对人的灵魂思维意识有某种影响呢?
“目前看来,可以判定表面无伤痕。”
莫伦说完,正想让麦考夫把衣服穿好,视线却被他后腰上半隐半现的两处凹陷吸引了。
——是腰窝。
莫伦准备走开的脚步一顿,还是伸出了手指,轻轻挠了一下不常见的腰窝。
痒!非常痒!
麦考夫身体一震。
立刻转头,就看到一张异常无辜的脸,这表情好似在说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
麦考夫:“您是在触诊?”
莫伦眨眨眼,非常顺成章地认了。
“对。经过触诊,我确定您的身体敏锐度极高,反应速度极快。”
莫伦微笑,她就是轻挠了一下,又不是亲了一下,不必夸她大胆。
麦考夫简直要笑了。
不愧是智的海勒小姐,多么直气壮地编瞎话。
莫伦才不承认是自己手痒,先发制人地转移话题。
“别想转移话题,您还没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灰雾对人的影响。早晨下床后您没有感觉不舒服,那么在被子里的时候呢?灰雾出现只有几秒,它与您发生了接触,当时您具体有哪些感觉?”
麦考夫本来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
被问起被灰雾侵袭的感觉,他又恢复了一贯平静的语气,“很冷,冷到让我觉得魂不附体。”
“魂、不、附、体。”
莫伦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确定这不是形容词,而是在陈述一种真实状况。
瞧着当事人神色如常,似乎毫不在意这种严重反应,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就向卧室走。
麦考夫暗道不好,立刻追了上去。
“请允许我狡辩几句,我没有想要隐瞒,打算等您结束检查就告诉您。”
还有几句实话,不必火上浇油地讲出来。
如果莫伦没有提出让他脱衣服做检查,他已经称述起灰雾给人的感受了。不可能隐瞒这件事,因为感觉灰雾与通关任务有关联。
莫伦脚步不停,从卧室拿了一床被子,直接扔向对方。
麦考夫接住迎面而来的被子,不敢置信地问:“您是让我今天一个人睡在沙发上?”
莫伦闻言,眼睛一亮,“哇哦!这个提议太棒了。”
麦考夫顿觉不妙。
有时思维太迅速不是好事,更不好的是触犯了抢答的大忌。这次很可能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莫伦进一步坐实对方的猜想。
“其实,我只是有一点不爽,不想帮您重新穿上衣服。想着给您一床被子,让您裹着被子继续老实交代。不过,您主动提议了,今夜就请在沙发上独自回味魂不附体的滋味。”
莫伦甚至鼓掌,以表达夸奖, “赞美您,真的具备极高的自我反思意识,不愧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智者。”
麦考夫:智者?
不!此刻用智障这个词形容他更加贴切。
他裹起被子,一言不发地坐到沙发上,整个人秒变一只常年不见阳光的雨林白蘑菇。
莫伦瞧着沙发上突然冒出来的新物种——麦考夫忧郁白色大蘑菇福尔摩斯,她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欢快地笑出声。
“哈哈——”
莫伦很顺手地揉了一把新晋“蘑菇先生”的头发,“有没有人称赞您很可爱?”
麦考夫抬眸,眼神幽幽。
谁敢夸他可爱?何况眼下他分明是可怜地将要独睡沙发。行吧,是莫伦说的,就全都对。
“自我记事起,从未获得这类赞美,能令您愉悦是我的荣幸。”
麦考夫马上为自己争取,“所以不妨考虑一下今夜让我近距离守护您的睡眠?”
莫伦目光温柔,又轻轻摸了一把蘑菇先生的头发,然后果断拒绝。
“今夜的独自思考是您成为智者的必经之路,我怎么忍心妨碍您呢?何况,这也是在帮助我们提前做好心准备。美梦,总有醒的那一天。”
先婚后爱的福利梦境,它早晚会结束。
等两人思维回到现实,不会继续同床共枕。
麦考夫握着被子的手指一紧,“您说得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在梦醒后仍能第一时间见到您。”
至于在现实里什么时候能更进一步?
必须先斩断与人皮书梦境的关联。没有自由的灵魂,如何许诺将来。
麦考夫没让气氛变得沉闷,转而详细描述了清晨对灰雾的感觉。
“魂不附体不一定是坏事,它能驱逐不该存在的意识,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莫伦重新坐回椅子上,也思考起这个关键点。
梦境任务里,两人的意识对于原主来说是入侵者,在遭受灰雾后会被排斥。
现实世界里,人皮书的操纵对两人来说何尝不是附骨之疽,那玩意附着在两人的意识上。
虽然不清楚灰雾能否驱赶人皮书的力量,但多少提供了一个解决方向。
也说明在幽灵船的始发世界,很可能有解决人皮书与人类意识绑定的方式。
两人在纽约获得的诡异人形雕像能否提供这方面的助力,又该怎么正确使用它呢?
“线索还是不足,要继续耐心搜集。说不定之后的蜜月之旅里还有惊喜。”
莫伦认为福利任务难得靠谱,说给福利是真给人抓住线索的机会。
她又向麦考夫抬抬下颚,示意他可以去浴室,“不如洗一个热水澡,彻底冲走灰雾残留在您身上的寒意。”
麦考夫微微颔首,松开了被子。
随意地披上衬衫,没有再系扣,准备拿套换洗衣服就进浴室。
想到什么,他脚步一顿,转身说:“我还有一个小问题,您很喜欢它吗?”
莫伦立刻明白了这是在问什么,却似茫然不懂,“它?您是指什么?”
麦考夫笑了,捏住莫伦的右手食指。
“刚刚这根手指还挠了它。您该不会也得了突发性失忆症吧?需要立刻重温一遍帮您回忆?”
莫伦微笑。
用腰窝勾引她?她像是会上钩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