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当人被灰雾侵袭时,只剩下“冷”这种感受。
麦考夫只觉背脊被瞬间冰封,并非冻到手脚发麻的寒冷,而是让灵魂战栗的凌冽。
他被冻到魂不附体。
这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描述一个事实,自己的意识几乎要从诺亚威廉的身体里脱出。
不适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一瞬,冰冷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后背皮肤上残存的寒意证明灰雾来过。
莫伦戳了戳麦考夫的腰,示意他放开自己。“让我去外面看一看。”
这话的音调听起来有些闷,因为麦考夫没有立刻松手,把她的脑袋牢牢按在了他的胸前。
莫伦没有强硬地把人推开,不确定护在自己身上的人是否已经受伤了。
万一她的力道不当,一不小心把人踹下床,导致对方二次受伤就不好了。
莫伦就事论事:“被子不是结界。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更希望做个明白鬼。”
麦考夫沉默。道他都懂,但主观意愿企图违逆客观事物发展。
三秒后,他终是松开了这个保护性拥抱,先一步把被子掀开一道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灰雾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是五颜六色的光点飘浮在空气里,越是靠近门缝、窗户的位置,光点越是繁密。
莫伦透过缝隙也看到五彩光点,再也感觉不到刚才逼近的阴冷了。
她问:“刚才您看到了什么?”
麦考夫:“灰雾。与死亡森林里的白雾幽灵形态上有些类似,但它们颜色不同,应该不是同一个物种。”
莫伦蹙眉。
在死亡森林能找到白石面具抵抗白雾攻击,但这个世界的灰雾对人的伤害性不明,对应的克制物也不明。
麦考夫微笑,“不用担心,我没有感到不适。”
莫伦狐疑:“是吗?”
不等她继续问,幽灵船的死寂被打破,外面响起了嘈杂叫喊声。
“好冷!”
“上帝啊,怎么会有五彩缤纷的光点?”
“天啊,幽灵船是活过来了吗?”
……
麦考夫先一步下床,“我去走廊看看那里是不是有更多彩色光点。”
莫伦暂且压下对灰雾的忧虑。
下床,披上斗篷外套,也去瞧瞧外面的状况。
打开客房门,朝着走廊两侧张望,只见甲板方向的光点最为密集。
最靠近楼梯口的导游房间大门敞开着。图林披着羊绒大衣,正走向三层甲板。
比起走廊与客房,甲板上多了什么东西?
莫伦与麦考夫异口同声地说:“符文”“甲板有符文”。
由于三到五层的房间被改建,反而成了符文最稀少的区域,只在每层的甲板位置保留了符文。
遍布船体的符文,其存在本就诡异。
这些东西让幽灵船发生突变,逻辑上不能更通畅了。
为什么过去三年没有发生这种突变?
或许是博物馆方面隐瞒了,或许是最近有某个新变量出现了——比如不正常的人类进入了不正常的船只,才会触发了某个反应。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这两天走遍船上每个有符文的角落,难道罪魁祸首竟是我们自己?
不确定地猜测着,拿起钥匙,关上房门就往甲板跑。
空气里飘荡的五彩光点也在向甲板方位聚拢。
旅行团的其他游客也陆续开门,瞧一瞧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一幅迷幻景象闯进众人的视野。
密密麻麻的彩色光点在甲板上方构成了一段无声影像。
影像中,一艘大船乘风破浪,驶入繁华码头。
港口,人头攒动。
那里停靠着型号类似的一排海船,岸上有很多人进进出出。
四分之一不是普通人类,身高三米的巨人与不满一米侏儒批量出现。
大船的风帆被五彩斑斓的光晕笼罩着。
等船只完全停稳后,风帆的彩光熄灭。
乘客排队上岸。
码头上竖着几根柱子,上面悬挂着一张张巨型画布。
画上的内容有人像、有动物,也有器物或文字。
对于莫伦与麦考夫来说,其中一幅很眼熟。
一条黑色巨蛇凌空跃起,它的鳞片是五彩斑斓的黑,更有一张血盆蛇口。
在巨蛇的头顶以陌生文字写了一行字。
这种构字法与死亡森林的陌生符文接近,照来说,两人是看不懂的。
此刻,莫伦与麦考夫却有些懂了那些话的含义。
「通缉令:哪个不要脸的家伙偷走了我的约尔曼加德!一千金币悬赏真凶,死活不论!追回巨蛇,赏金翻倍!」
两人还注意到有一幅画在码头边缘位置,画布陈旧,应该有些年头了。
画的上半部分是一尊人形雕像。雕像的面部脸戴着黄金眼罩,遮住了祂的眼睛。
画的下半部分写了一段话,但字迹非常模糊,只能看到断断续续的描述。「阿斯加德学院禁物……门钥匙……学院毕业考试……」
不等莫伦与麦考夫再细看,飞扬在幽灵船甲板半空的彩色光点急速褪色。
眨眼间,无声的古怪影像戛然而止,连一点残渣也不剩。
再去看甲板原有的符文,它们竟然像被按了一键大清除,所有的图案都原地消失不见了。
这一幕让赶来瞧个究竟的人群被震撼到失声。
半晌后,导游图林迷茫地问:
“那些片段是这艘船经历过的事?那个码头就是它的来处?”
没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图林打破了安静,人群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炸开了锅。
爱德华:“这总不能是海市蜃楼吧?发现海船的尼尔松三人没说谎,那晚他们看到幽灵船亮起黄绿色的灯光,说不定和今天的情况类似。”
爱德华的妻子米拉脸色不太好,“别管是不是海市蜃楼,你不冷吗?刚才那团灰色的雾气把我冻得牙齿发抖,我现在还觉得四肢冰冷,我们先回房烤烤火。”
年轻人拉松瞧了一眼怀表,还有7分钟就到清晨六点。
这会谁能心大地去睡回笼觉?他只想立刻离开幽灵船。
拉松一秒不停地问图林:
“我和莫妮卡不想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幽灵船居然出现真的灵异现象,只有上帝知道再住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怪事!我们要马上离开。”
图林劝说拉松稍安勿躁。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博物馆内没有车夫,至少要等两小时对方才来上班。
科顿与妻子艾玛充愣地望着影像消失的地方。
科顿:“也不知道那些字符是什么含义?”
艾玛:“是啊,一个字都看不懂。”
莫伦与麦考夫本想离开的脚步一顿,又折返去询问了旅行团其他人。
然后确认了一件事。与两人不同,三层甲板上的其余八人都读不懂影像里那些陌生文字的含义。这是为什么呢?
麦考夫看向莫伦,“您怎么想?”
莫伦:“换身衣服,先去五楼找博物馆向导,特蕾莎与雅克应该醒了。请两人打开参观区的通道闸门,去确认船上的符文是不是都消失了,再问问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发生。”
如果船体仍有符文存在,能否激发第二轮影像?这个问题稍后再议。
麦考夫:“原定上午举办的聊天会,应该不会如期进行了。我们不如单独找斯特劳斯教授谈谈,他在船上待了三个月,整天与符文接触,遇上怪事的可能性更大些。”
莫伦微微颔首。
哪怕很不可思议,但刚才的影像片段就像是这艘幽灵船的一缕回忆。
影像只有短短十秒,对两人而言却是信息量巨大,必须深挖每个细节。
两人先回到客房换了衣服,捎上誊抄符文的笔记本,前往五楼办公区。
在三楼半的转弯处看到向导特蕾莎脸色发白,眉宇间有些茫然,她正脚步匆匆地跑下楼。
特蕾莎神色焦急地打量两位客人:“你们没事吧?其他人怎么样了?”
莫伦:“暂无大碍,至少没看到旅行团有谁晕过去。”
莫伦又立即追问:“幽灵船以前发生过类似事件吗?”
“没有。”
特蕾莎说得肯定,“我来半年了,从没听过这么诡异的事情。”
莫伦:“三层甲板的符文消失了,我们想去看看二楼以下参观区的情况。”
特蕾莎:“我的同事雅克已经去楼下检查,门钥匙都在他那里。我建议你们先回房稍等片刻,等雅克确定参观区没有安全隐患,你们再去观察符文的状态。”
“谢谢提醒。”
莫伦却无法遵从这份好意,有的事不能等,等待可能就会错失破解梦境任务的线索。
麦考夫问:“四楼客房的情况如何?斯特劳斯教授等人没事吧?”
特蕾莎刚从四楼下来,那群研究员都聚在了四层甲板。
“四楼住客都没受伤,精神也还好,但斯特劳斯教授不在。他昨天下午回市区做礼拜,原定今天十点回幽灵船展开座谈会。”
双方没有多聊。
特蕾莎去三楼找导游图林,商议突发状况之后旅行团的行程变更。
莫伦与麦考夫前往二楼以下的参观区。
原本黑暗的区域已经重新亮灯,两人遇上了向导雅克,索性一起巡检。
三人查了一个半小时,没有错漏任何细微角落,再也看不到一枚符文,更感觉在幽灵船里的冷寂感淡了很多。
雅克本来神色紧张,念叨从没遇到过这种离谱事件。
老板为博物馆起名幽灵船,其实是想搞一些灵异的噱头吸引游客参观,但不想它真闹鬼。
一路走下来,雅克紧张少了,神情逐渐麻木。
幽灵船突变是真的,它似乎在一息之间苍老了。
笼罩在它身上的神秘气息被击碎,它成了普普通通的风帆船。
现在,雅克要考虑的不再是如何在真闹鬼的博物馆继续工作。他在思考怎么向老板与馆长交代今天清晨发生的突发事件。
符文需要人工补画吗?有照片做参考,单纯地模仿图形不难,但画虎画皮难画骨。接下来是否要用闹鬼的宣传稿吸引游客?
莫伦与麦考夫对符文全部消失的结果不算意外,但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回到了三层客舱,听导游图林说行程有变,一个小时后,想回市区酒店的游客可以坐马车离开。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博物馆等斯图劳斯教授的到来,与对方聊一聊。
令人遗憾,之后长达两小时的闲谈毫无新收获。
斯图劳斯教授研究卢恩语。
幽灵船的符文里也包括卢恩字母,但他对于另一套结构复杂的陌生文字体系没有头绪。
尽管他猜测过卢恩语与神秘文字能相互映照解读,但缺少更多的数据支持他进一步破译。
斯图劳斯更为今天错过了“神迹”而捶胸顿足。
他丝毫不为幽灵船的突发情况而惊恐,只叹息自己竟然痛失触摸幽灵船神秘根源的机会。
说到后来,他伤感起来,“上次,我有这种遗憾感还是三年前。当时我不承认,但今天我不得不认,有的事真不是努力就够了。”
斯图劳斯:“那位丹麦诗人说得对,「卢恩(Rune)」一词本就是神秘的意思,想要触及卢恩语的灵魂,可能真的需要一些非同寻常的天赋。”
莫伦与麦考夫本来已经兴趣缺缺,准备向这位语言学教授告辞,但听到他提起丹麦诗人,不免联想到了诺亚。
麦考夫引导提问:“哦?您在哪里遇上的诗人?他具体发表了什么高论?”
斯图劳斯索性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三年前旧事。
三年前的五月末,他在哥本哈根的酒吧遇到诗人,聊起了北欧神话与卢恩符文的内在关联。最初聊得挺高兴,诗人对神话与符文的见解颇深。
斯图劳斯:“很快,诗人说了一句话让我感到了不快——‘有些事,天赋比努力更重要’。他表示有人研究一辈子神秘学不得入门,只因缺乏先天条件,无法触摸符文潜藏的含义。”
当时,斯图劳斯不高兴,一言不合就不再与诗人继续交谈。
觉得那是一种变相的血统论,是嘲讽他不够聪明,无法触及卢恩语的灵魂。
今天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先天条件,其实不是单纯地指聪明与否,也是指人的运气。比如我运气不够,就无法见到神迹发生。”
麦考夫与莫伦听了,却有了另一层领悟。
莫伦先向斯特劳斯教授确认,“那位诗人叫什么名字?您没再见过他?”
斯特劳斯摇头,“他叫诺亚,后来没再见过。那会他说要在仲夏节坐船离开欧洲,我也没问他去哪里。”
莫伦又追问了诗人的长相,是与电报里银行家埃文提到的诗人朋友的外貌相似。
这下可以推定斯特劳斯教授与童话镇创始人埃文遇上了同一位诗人。
埃文没有亲眼看到诗人朋友的尸体,只通过律师接到诺亚的遗书。
实情很可能是诺亚坐上了返回异世界的那艘船。他不能在这个世界久留,否则身体会越来越差。
那艘船与幽灵号有关,不一定是同一艘,但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两人了解到这些事,耐心地听完斯特劳斯教授讲述了心里苦闷,又劝解他几句尽量放宽心。
有的机会错失了,说不定是有更好的机遇在未来等待他,不要就此心灰意懒。
一起在博物馆吃过午餐,莫伦与麦考夫赶在下午三点天黑前回到市区旅店。
这就梳起幽灵船事件带来的线索。
甲板影像透露出一个未知世界,暂且称之为“影像世界”。那里存在非常的力量,巨人、侏儒、普通人类混居。
现实世界,让看蟑螂都深情的“乔门罗”遭遇滑铁卢的那具怪蛇尸体,它的来处就是影像世界。
影像世界码头挂出悬赏令,通缉把巨蛇「约尔曼加德」盗走的真凶。
「约尔曼加德」这个词在北欧神话中,恰好是指一种巨大的海蛇怪物。
这种相似性表明现实世界与影像世界存在某种联络。
跨界盗蛇人很可能是『捕梦社』D先生那一派,通过了某种方式打开了时空裂缝。
然而,那种开启方式极不正确,伴随高危隐患。
从人形雕像诱发接二连三的自杀事件,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影像世界的码头画像中,佩戴黄金眼罩的雕像与纽约出现的人形雕像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现实中不存在黄金眼罩。这种缺失是致命的,雕像的眼睛是它的古怪力量源头。
莫伦:“危机,是危险也是机遇。如果我们能利用好这一点,说不定就能彻底摆脱眼前的困境。”
这是指彻底摆脱人皮书制造的梦境任务。
麦考夫认同:“魔法才能击败魔法。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使用魔法呢?”
两人都不懂魔法,也无从谈起习得的机会。
莫伦想了想,“诺亚通过童话镇真人游戏在传达某个讯息。目前我们还没有完全读懂,也可能是信息依旧不全的缘故。”
诗人诺亚原本的世界也不存在魔法师。他在离开死亡森林后,不知通过哪种方式登上了神奇的大船,前往了影像世界。
那艘船不仅是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算上这个福利任务梦境,船只至少能在三个世界通行。
普通人不知道神秘大船的存在。
另外,坐船有风险。埃文见到诺亚时,他的身体很虚弱,可能就与跨界坐船有关。
“诺亚说的天赋,我认为是天生具备某种意识感知能力,但它还需要被外力激发。”
麦考夫猜测,“曾经我们都读不懂复杂结构的未知文字,今天却懂了。因为幽灵船的符文被触发后形成某种场力,激活了我们隐藏的感知力。”
莫伦顺着这一点推测:“也许,这种自带的感知属性就是梦开始的原因。”
为什么两人触摸人皮书就被动启动了梦境任务?
除了自身的特殊感知属性,是否还要具备别的条件才能触发梦境任务?
相关回答仍是未知。
麦考夫:“会弄清真相的。我认为那个时间点快来了。”
莫伦:“我也这样认为。”
今天的突发幽灵船事件,让她确定自己距离人皮书真相越来越近。
甚至有种感觉,《欧美爱情故事》人皮书引发的梦境任务更似某种选拔测试,只是测试失败的代价很沉重。
莫伦不会钻牛角尖,把暂时答案不明的问题放一放。
转而关心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她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麦考夫,问:“您不打算说点什么?”
麦考夫秒懂这在问灰雾是否对他造成负面影响。
“从今天起床,您与我一直一起行动。我没有身体不适的表现,您是都看在眼里的。”
莫伦微笑,对此回答持保留意见。
“您的演技太好了又懂得使用语言的艺术,令我自愧弗如。我很惭愧,没资格敢说看懂您。”
麦考夫脑中警铃大作。
听到莫伦主动认输,直觉不好,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在夸他。
麦考夫立刻表态:“请别这样想。您太谦虚了,没人比您更有资格了。”
莫伦挑眉,问:“您确定?”
麦考夫毫不犹豫地点头,心里却愈发肯定前方有坑等着自己。没关系,他可以不跳。
莫伦再次微笑。
靠进椅背,不急不缓地抛出了一句话,“既然我有资格,请您把衣服脱光。”
麦考夫:“啊?”
这一瞬,他少见的眼神茫然了,是幻听了吗?
莫伦很贴心地重复一遍,“请解开衣服纽扣,一件不留地脱掉。”
麦考夫卡顿的思维艰难地重新转动。
他听懂了,莫伦想要眼见为实,检查他究竟有没有受伤。
麦考夫努力维持着从容不迫的神色。
有的事,听懂了,不等于能立刻行动起来。
莫伦继续微笑,“讳疾忌医,很不好。还是说,您想我帮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