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着简单地重复劳动,时间过得说慢也快。
黄昏时分,海洋公园临近闭馆,游客们都已散场。
莫伦成功地在今天之内完成了对九十九只玻璃缸的清洗任务。
找到负责人文森验收工作成果,对方检查完毕,在她的《指北》上盖了四枚活动章,又给了她两套说好的免费赠票。
临走时,莫伦在走廊遇上了一群员工正在布置「水上乐园」区域,搬运各种器具。
一队人一边搬东西一边闲聊。
“明天的编织大赛,听说挺热闹的,估计整个泳池都会坐满。”
“听说了吧,有人作弊,把专业编织师雇佣来参加比赛,只为争夺冠军奖品里的玩具。你说那些有钱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谁知道呢?这可能就是有钱人的古怪嗜好。”
……
莫伦耳尖,听到了这段谈话,当即猜到「野天鹅的编织铺」是对哪个活动开放翻倍集章奖励。
那样的话,麦考夫十有八九报名了明日的编织大赛。目前却是情势不妙,这场比赛对他不太友好,因为部分参与者奉行着「得奖第一,公平第二」。
莫伦上前与搬运员工搭讪,企图获得更多内幕消息。
聊了几句,无奈对方知道的消息也不多。
说是童话镇去年开始营业,编织大赛也租用了海洋世界的场地,当时参赛选手不到今年报名人数的一半。
听说在今年夏季的一场巴黎宴会上,有人秀出了在童话镇获得的竞赛奖品,这就有了今年的编织赛雇佣枪手行为。
莫伦问:“主办方有什么遏制手段?”
搬运工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莫伦转而随意聊了几句别的,比如要怎么装饰比赛场地。
搬运工说,搬一些水族缸展示海洋生物,其中有今天刚到的新品种,主打一个喜庆。
莫伦想象了一下五颜六色的比赛场,明天必要亲眼来瞧一瞧这里有多热闹。
她没再多留,搭乘了景点区间班车,踩着落日最后一丝余晖返回酒店。
*
城堡酒店,414客房。
窗外日暮四合,桌上一盏煤气灯被点燃。
麦考夫手持编织针,身上笼了一层昏黄光晕。
他一丝不苟地在为黑色毛线袜收尾。
听到开门声,向莫伦点头致意,“欢迎回来,您辛苦了。”
莫伦瞧着这一幕,心里莫名一软。
不由想起那一夜福尔摩斯先生为被开膛破肚的鸭嘴兽玩偶做了缝合手术。他做针线活的时候,整个人透出一股平时不常展现的温情。
“您也辛苦了。”
莫伦问,“您是不是报名了明天的编织赛?比赛内容是织袜子?”
麦考夫:“是,也不是。我报名的是编「帽子组」。”
报名帽子组,为什么练习织袜子?
莫伦:“您认为主办方会别出心裁地调换一下比赛内容?”
麦考夫:“说不定。今年的报名人数较多,也许会增加一些难度。晚餐后,我再练一下织帽子,做好双重准备。”
莫伦走到沙发边,拿起已经织好的另一只黑色毛袜。
羊毛袜子的针法精密,还用白毛线勾出白色天鹅的图案。
她真心赞美,“您织得真好。在我看来,冠军非您莫属。”
麦考夫浅浅笑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在针线手工上,自己与专业人士的水平还差得远,所以在申请报名时就做好了赢不了的准备。
这一句来自莫伦的夸奖,全是感情,不具备任何客观性。
不过,这样才好。
麦考夫更乐于听到偏心地赞赏。
莫伦也不想打击人的积极性,但该说的实话还是要说的。
“刚才在海洋世界,我与场馆布置的员工聊了几句,据说本次有不少专业编织师被雇佣参赛。我们期盼的翻四倍的活动章奖励,也许悬了。”
麦考夫倒也不意外。正因公平稀少,才格外珍贵。
“我明白了,那就重在参与吧。没有四倍盖章,至少能获得一枚参与奖。”
莫伦微笑:“获得一枚参与章也好,赢得翻倍奖励也罢,我都会在观众席为您助威。”
麦考夫:“谢谢。没有翻倍奖励,至少有一双让您暖脚的毛线袜,那也不错。”
两人相视而笑。
*
月沉日升。
10月30日,两人提前吃了午餐,戴上编号106的手牌进入赛场。
中午十二点多,「水上乐园」的泳池赛区很喜庆。
张灯结彩,半空中飘着彩色气球。
室内靠墙摆了一排玻璃水缸,章鱼、海蛇、水母等等,海洋生物们也成了围观观众。
莫伦进入,先扫了一眼玻璃缸。某些放了岩石与砂砾,让海洋生物隐匿了身影。
偌大的泳池中没有水,摆放着一排排的椅子,让选手与观众依次入座。
十位评委坐在水池边,居高临下,更能看清赛况。
角落里,还有一支小型乐队,提琴手、击鼓手与管乐手各就各位。
12:30,工作人员准时给两组共208位选手分发了材料包。
主持人就位,说明今日的具体赛程规则。
“帽子组的106位选手,你们的题目是「织出一双毛袜子」,可以在基础样式上进行细节添加。袜子组的102位选手,你们需要织出一顶毛线帽,也要符合基础样式。图纸在材料包里,请稍后再翻阅。”
此话一出,泳池内开始交头接耳。
隔着人群,莫伦望向了麦考夫。
这种比赛内容的骚操作调换,是被他说中了。
主持人:“比赛时间从敲锣三下开始,直至下午五点锣声再起时结束。如果中途遇到突发事件,赛程立即终止,以截止时间的编织进度为评判标准。”
主持人:“还有一条重点规则。我们是为了纪念公主拯救野天鹅王子们而举办的编织大赛,所以要求选手们效仿公主,在比赛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需要去卫生间的举牌即可,谁说话就当场取消资格。”
说到这里,主持人环视一圈问:“谁有异议吗?五分钟后开赛,现在有问题可以举手。”
莫伦琢磨起来,为什么要加一句发生突发事件就终止比赛?
她想到一种可能,编织比赛要遵循一个法则——这里是童话镇。
进入城门时,游客们获得人手一本的《指北》,开篇写了不要把现实的规则带到城里。
「野天鹅的编织铺」举办编织比赛,不能按照常论断。
这个主办方是否已经准备好了“突发事件”?比如说某位巫师骑着扫把,冲进比赛现场,施咒叫停赛事?
莫伦没有听到人群议论比赛时间,而多是对分组的骚操作窃窃私语。
有人举手了:“为什么报名时选了袜子组,但让我们织帽子?”
主持人所当然地说,“编织是一门技术,不存在只会织袜子不会织帽子,反之也一样。我相信各位选手的能力,愿你们能尽情发挥本领。另外,报名表里也有一句「活动的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
这话一出,很难反驳。
报名表的具体内容说明,只写了分为帽子组与袜子组,但没有说两组对应到哪一项比赛内容。
主持人:“还有问题吗?”
又有人举手,“评分规则是什么?”
主持人:“看谁织得又快又好。快就不用说了,好的话,十位评委打分。去掉一个最高分与一个最低分,剩余的八个分数相加,谁总分最高就谁赢。还有别的问题吗?”
泳池中,还有交头接耳声,但是无人举手了。
五分钟的提问时间一过,主持人立刻敲响开赛锣。
“铛!铛!铛——”
随着三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选手们纷纷打开了材料包。
麦考夫看到分配给他的黄蓝两色毛线团,以及那张基础图样画纸。
这个图样真的是很基础。
不要求织出花式针法,袜子长度需要超过35厘米,在袜筒的外侧勾出天鹅造型图案即可。
麦考夫想到主持人的那句“以截止时间的编织进度为评判标准”。决定摒弃繁复的织法,以平针编织,不搞多余的花样。
随着赛程开展,参赛场内也响起了奏乐声。
莫伦带了望远镜,逐一观察起本次208位选手。
男女比例在20:1左右,不难发现有专业人士参赛。她能找出三十几位,这些人多是采用编织繁复的织法,速度上自然也就慢了一些。
时间在激昂乐曲一点点过去。
主持人时不时挑选几位选手,播报这些人的编织进度,是让气氛更加紧张。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
麦考夫织好了一只袜子。他准备再次起针,开始织另一只。
此时,莫伦的望远镜扫过了靠墙的玻璃缸。
她蓦地眼神一凝,看到颜色鲜亮似孔雀羽毛的海虾从岩石里钻了出来。
是雀尾螳螂虾?
没看错,就是雀尾螳螂虾。非北欧本地物种,多见于太平洋与印度洋,也不知道怎么能活着运到童话镇。
这种虾有这种名字,不仅仅是外壳颜色丰富似孔雀,也因为猎食方式似螳螂。它的掠肢似铁拳,能够凶猛地攻击猎物。
昨天搬运工提到赛场布置里用到新买的海洋生物,所以说雀尾螳螂虾该不是新运来的吧?
却见岩石里又爬出了第二只雀尾螳螂虾。
莫伦蹙眉,想到昨天清洁的那些玻璃水缸。她可以确定受制于现在的制造技术,玻璃缸的坚固程度都没有达到防弹级别。
这就是一个大问题。
因为雀尾螳螂虾的掠肢攻击力强,甚至能击碎水族馆的玻璃。
装虾的玻璃缸靠近角落,与泳池有一定距离。
哪怕玻璃爆了,也伤不到泳池里的选手与观众,但评委们以及以操作突发事件的工作人员就不好说了。
莫伦立刻离开赛场,找上后勤负责人文森,对他说出安全隐患。
“编织赛是不是被安排了突发事件?有人会经过雀尾螳螂虾附近的玻璃缸吗?万一玻璃水缸被虾的掠肢击碎,玻璃四溅伤人就不好了。不如马上在缸外加一层金属壳。”
文森像是听天方夜谈。
他从来自印度的远洋商人手中,买到了一对五彩斑斓的海虾。
这个种类的海虾是第一次在童话镇亮相,以前也从未在欧洲别的地方出现,暂时取名五彩海虾。
虽然不清楚它的名字,也不了解它的习性,但说它会击碎玻璃就夸张了。
要是有问题,从印度洋运来的一路上,怎么没有出事呢?
文森认为这句提醒是客人在童话镇内过度沉浸式体验的臆想。
多少是有些童话中毒了,才会虚幻与真实傻傻分不清楚。这种情况,以前也在别的游客身上出现过。
他也不能为一句不着边际的提醒,就透露编织铺方面的竞赛安排。
没有反驳嘲讽,只说:“您的建议,我记住了,但现在去加固水缸并不合适。等到下次展览时,我会……”
不等文森把话说完,办公室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员工也顾不得室内有没有别人,推门着急地说:
“主管,不好了!水上乐园的那对五彩虾把玻璃缸给敲碎了!它们从玻璃缺口逃出来了!”
文森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口。
他僵硬地转身,看向前来示警的这位女士,就像是看到一位大预言家。童话镇该不是来了一位真的巫师吧?
莫伦也想扶额,好的不灵坏的灵。
为什么这样看她,又不是她教唆海虾越狱的,也没有隔空击碎玻璃的能力。
文森很快回神,对员工说:“去找托尼带队,马上抓虾,尽可能要活的。”
此时,泳池内蓦地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会有海虾击碎玻璃缸越狱。
两只五彩斑斓的虾离开了水,行动速度却是不慢,朝着门口方向逃窜。
果然是童话镇,凡事都有可能发生。
主持人也傻眼了,计划里的突发事件不是这样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立刻敲锣喊停比赛。
“安静,安静!由于突发事故,今天比赛到此为止,现在请选手们暂停编织。进入评分阶段。”
评分?评什么分?
织帽子的没有一个人织完,织袜子的也没人织好一对。
主持人:“先是『帽子组』评分,织完一只袜子的选手请站起来。作为优秀选手,角逐冠军评选。”
麦考夫站了起来。
然后发现气氛有点诡异的安静。他环视了一圈,有且仅有他一个人起身。
不是吧?不是吧!
编织王的冠军就这样落到他头上了?这就是真离谱了,哦不,是真的太童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