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麦考夫瞧着一床大被子,五分之四在自己这边,只留给枕边人五分之一。立刻将被子匀出一半,盖到了对方身上。
身体侧转,四目相交。
在壁炉火焰的昏黄光线中,他望入一双矢车菊蓝的眼睛,鼻尖还能嗅到淡淡幽香。
‘你抢了我的被子。’
这句话,几乎不可能出自南希之口。
麦考夫本次任务饰演诺亚威廉。
这个男人与南希费舍尔小姐结婚二十三天。
夫妻俩的身体已经有过负距离交流,但是感情上还很生疏。
诺亚向来寡言,听说南希乖巧雅静。
婚后短暂的23天相处,新婚妻子不能说是对他言听计从,也是柔声细语,没有主动反驳过他。
诺亚的睡姿不好,床有多大他能滚多远,偏偏又是一觉到天亮的睡眠质量。
之前二十三天,却从没听妻子抗议过一句话。南希是不是被抢过被子?诺亚确实不知情,早上醒来时,妻子比他起得早几分钟。
麦考夫不会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与莫伦每次必定一同进入梦境世界。
不过,眼前人的反应表明了她十有八九不再是南希的意识。
麦考夫试探问:“明天就要出发度蜜月。这次算是福利之旅,你还有什么想带的,等天亮做最后的准备。”
他重读“福利”。
本轮任务《先婚后爱:威廉夫妇的特殊蜜月旅行》,有一行特别标注——「福利任务,尽情享受。」
这次剧情不论是梦境任务的介绍,或是现实中人皮书的描述,同一个词概括“温情”。
前三个故事的结尾,男女主人公都以死亡告终。
《先婚后爱》却一反常态,似乎作者终于意识到一本故事集不能全是悲剧收尾,写了一个标准的甜蜜结局。
即:年轻的威廉夫妇,经过三个多月的蜜月旅行,从身体到感情相互交融,相亲相爱。
莫伦听到了落在“福利”的重音,点了点头。
“我需要再想一想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准备充足,才能尽情享受福利旅程。”
麦考夫闻言,基本确定本次两人一样都是福利任务。
莫伦又说:“我有一个小愿望。”
“什么?”
麦考夫推测对方挑起这个话题,是想百分百确定彼此的真实身份。
莫伦:“深秋了,冬天快来了,但我还是想旅途中品尝当地的特色冰淇淋。我想一口一口慢慢吃掉冰淇淋,感受它在口中慢慢融化的滋味。”
莫伦浅笑着问:“你觉得,可以吗?”
麦考夫觉得有点热,也许是被子盖得太厚了。
他没忘记自己的代号是「冰淇淋」。所以,这是在单纯地对暗号?
“当然可以品尝,但请不要贪食。”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以谈论食物的口吻,报出莫伦的代号「蛋糕」。
“我也想吃点当地特色蛋糕。可惜,往北走的冬季,难有草莓作为食材。”
这是暗指第一次的梦境任务中,莫伦的角色是红发。
麦考夫:“这次旅程,不妨点其他口味蛋糕。”
莫伦:“欢迎品尝。”
麦考夫心头一跳,觉得更热了。
这话真没歧义吗?欢迎品尝,一般情况下是提供食物的人说的,莫伦让他品尝什么呢?
莫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口误。我是说,到时候一起去寻找当地美味的甜品店。”
口误?
麦考夫不信。
难道要他跟一句口误,冒昧地说出‘我也期待一口一口吃掉蛋糕的美妙滋味。’
沉默或是最佳回应。
麦考夫根据任务内容,梳起原主记忆。
他的本次任务要求很简单,完成为期百天的「一路向北」蜜月旅行。
今天是1876年10月25日。
十年前,诺亚的父亲老威廉创办了英国第一家商业旅行社。据说进入这一行,是他与妻子娜塔莉都喜欢旅行。
威廉把赚的钱投资了铁路业、矿产业,娜塔莉热衷资助科考队伍、探险队。
两人育有两子,兄弟俩相差五岁。
哥哥巴默是工作狂,三十岁未婚,如今管着家族产业。
弟弟诺亚今年研究生毕业,已有大学邀请他去做数学老师。
不过,老威廉夫妇提议小儿子可以暂缓入职。
诺亚寡言少语,也不喜外出游玩。
老威廉夫妇担忧小儿子成了大学老师后,更有由待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整天沉迷冷冰冰的数字。
因此,对小儿子发动连招——安排相亲、督促结婚、资助新婚夫妇度蜜月。希望通过婚姻,让诺亚的生活多些温情。
相亲对象哪里去找呢?
娜塔莉早几年就有人选,也对两个儿子提过二十年前她与朋友莫丽有过指腹为婚的玩笑。
对此,大儿子巴默直接拒绝,小儿子诺亚却没有非常排斥,说是到时候看看。
娜塔莉与莫丽在伦敦附近的小镇出生长大。
两人各自成婚,一个常居伦敦,另一个随着丈夫搬去英格兰西北部的曼彻斯特。
四年前,莫丽感染流感,病情十分严重。
她的丈夫费舍尔也感染了,身体也非常虚弱。
两人育有两子两女。
当时,前三个孩子都已结婚组建小家庭,剩下性情柔顺的小女儿南希单身。
莫丽寄信给娜塔莉提起曾经开玩笑的婚约。
也不是旧事重提,非要把小女儿南希嫁到威廉家,只是请娜塔莉将来帮忙把把关。
莫丽表示万一她与费舍尔不幸离世,南希尚未结婚,请娜塔莉帮衬一二。或是介绍靠谱的对象,或是调查南希自行选择的结婚对象。
娜塔莉在回信时表示让她介绍靠谱的对象,她最了解根底的是自己的孩子。
将来如果双方的孩子都愿意,不如让曾经的指腹为婚变成真的。
莫丽与丈夫费舍尔也同意了,却没和小女儿南希明说,毕竟当时南希只有十八岁。
不久后,莫丽不治身亡。
费舍尔熬过了那次流感,但身体垮了。只多撑了三年,没能熬过去年的夏天,撒手人寰。
娜塔莉与威廉前去悼念,与南希及其三位兄姐见了面。
简略提了几句婚约,但不用着急。南希刚刚经历丧父之痛,可以慢慢考虑。
今年六月,25岁的诺亚研究生毕业,22岁的南希也过了一年的服丧期。
两人被安排了相亲。前后见了三次,感觉尚可。
之后,一切像是按了加速键。
年轻人不急,但老威廉夫妇与南希的长兄很快见面,敲定婚事。
家长们一手操办了诺亚与南希的婚礼。不用一年半载,只用三个月,婚事成了。
年轻夫妇的婚后第二十三天。
麦考夫的意识进入梦境世界,成为诺亚威廉。
这个任务看上去毫无难度,似乎梦境制造者终于良心发现,搞一场福利大派送,让他在梦中度假。
蜜月旅行计划从伦敦坐船到丹麦,然后一路往北走,最终抵达挪威北部的特罗姆瑟。
特罗姆瑟位于北极圈内,因为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即使是冬季也不会过于寒冷,是欣赏极光的好去处。
这次蜜月旅行有点特别,它不是彻底随心所欲地度假,具体线路与「威廉旅行社」的新项目有关。
过去十年间,旅行社的常客中有一对热衷旅行老年夫妻。
今年,尤金与爱莎都过了八十岁,无法再出远门,但想要畅游世界的心仍旧跃动着。
老夫妇拿出一笔钱,找上威廉谈合作。
希望旅行社推出与众不同的夫妻旅行项目,不是享受海岛阳光,而是以「一路向北」为路线,去感受北欧的风土人情。
面向群体,可以是新婚夫妇蜜月行,也可以是结婚多年的纪念旅行。
出资招募三对夫妻,按照预定线路去做前期体验。
被选中的六人吃穿住行全都免费,唯有一个要求——等旅程结束回到伦敦时,交出真情实感的游记。
尤金与爱莎走不动了,希望借着六人的游记去感受蜜月之行。
听说威廉的小儿子秋天结婚,立刻大手一挥。表示如果诺亚与南希也想去看极光,加送两个名额,包了他们的一切费用,当作是新婚贺礼。
诺亚与南希同意了这个安排。
在旅行社选出另外三对幸运夫妇后,一行人准备在10月26日从伦敦坐船出发。
麦考夫梳这一切,说:“本次福利旅行听着挺轻松,依照线路走完一圈,交上游记即可。”
莫伦:“似乎是这样。”
莫伦接受了原主的记忆。
与前三次任务的复杂情况不同,本次角色南希的经历很简单。
在乡绅家庭出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疼爱,兄姐关照,无忧无虑地长大。
如果不是莫丽与费舍尔相继因病离世,南希还能再过几年毫无烦恼的生活。
即便父母去世,南希也没有因此陷入生活低谷。
她有一笔五千英镑的嫁妆,而父亲去世前建议她可以考虑嫁入威廉家,这家人的品性善良。
南希在服丧一年期满后,接受了长辈的相亲安排。
见到诺亚威廉,对他的印象还行。长相顺眼,话不多,瞧着沉稳可靠。
虽然结婚的速度有点快,但南希不排斥,来到伦敦开始新生活也挺好。
她有一份插画师的兼职,给玩具厂、童话书等提供甜美可爱型插画。来到伦敦,投稿被录用的机会更多了。
婚后,她和诺亚暂时与老威廉夫妇、巴默住在同一栋别墅里。
一家人商量好了。等到蜜月结束,诺亚正式去学校上班,小夫妻搬出去住,在学校附近租房。
莫伦回想着本次角色的正常生活状态,再结合任务标注的『福利任务』,难道真是一趟简单的旅行?
本次任务让她完成为期百日的「一路向北」蜜月旅行。
梦境制作者是不是良心未泯,知道不能过度压榨非自愿的打工人?
之前,也搞出过任务结束后的强制度假。从这个角度看,它是懂得劳逸结合吗?
莫伦:“10月26日出发,预计来年的2月初返回伦敦。不用出钱,只要写一份真实游记,暂时看不出难点。”
结合原故事剧情,诺亚夫妇的旅行线路从丹麦到挪威,一路领略北欧风光。
主要景点有三个:安徒生童话镇、斯德哥尔摩风情、特罗姆瑟极光。
旅途里没有刑事案件,只有旅途中的相互了解渐深,感情愈发升温。
暂时看不出任务难点,倒是多了一些让人沉浸式体验的关联点。
莫伦看着枕边人的眼睛,与福尔摩斯先生现实中的灰眸有九成相似。
“我是不是从没赞美过你的眼睛?它与凛冬大雾一样迷人。”
麦考夫眼底闪过笑意,说:“你的眼睛也一样令人沉醉,恰似夜空下的大海。”
他望着这对矢车菊蓝的眼睛,与海勒小姐在现实中近乎一模一样。
这点却令人在意,因为第一次发生任务角色与现实中的外貌特征有了相似点。
莫伦瞧了一眼窗帘缝,天色还是黑的。“先休息吧。等天亮,去书店看看。”
“好。”
麦考夫仰面平躺,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闭起眼睛。
这是一种不能很安静的睡姿。
虽然很不习惯枕边多出一个人,但是蜜月旅行为期一百天,不如先适应一下。
总不能一直分房睡吧?那能叫蜜月吗?
他不惧挑战,但得不得考虑剧情纠偏的力量会往离谱的方向发展。
上次任务的规则区域是死亡森林领域内部。
两人挑战了逃离领域,马车遭遇鬼打墙直冲森林边缘,那次是有心为之地卡bug成功了。
这次任务标明是蜜月旅行。
如果两人分房,鬼知道会不会突发病症,又热又晕,意识不清地脱去全身的衣服躺到一起。
麦考夫不怀疑剧情纠偏的离谱程度。
他开始放空大脑,忽视身边的热源。
静心安神,捕捉睡意。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不行,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睛。
侧头,只见那双蓝色眼睛似乎毫无波澜地凝视着他。
两个人一床大被子,再被这样近距离注视,叫人如何心无旁骛地入睡?
麦考夫:“您还有事?”
“没有。”
莫伦眨眨眼。
她似乎诚恳致歉,“不好意思,我吵到您了吗?我不太习惯床上多一个人,我假设您知道东方的一句古话——在自己的床铺旁边,怎能容许别人酣睡呢?改变睡眠习惯,需要时间,我正在适应中。”
麦考夫无奈地笑了。
自动补全了莫伦没说完的下半句,‘我睡不着,所以不声不响地让你陪着一起睡不着。’
莫伦不觉是干扰对方睡眠,这叫做互动式助眠,更有助于两人一起适应同床共枕。
她不可能像原主南希被抢了被子大半个月,还是不好意思地一声不吭。
麦考夫取来床头柜的怀表看了看,现在是「06:04」。
十月末的伦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天亮。
如果是现实中,他在此时起床了,但这不是诺亚的起床时间,通常会睡到七点半。
这却让他找到了无法迅速入睡的由。
不是自己定力不够,也不是莫伦的干扰奏效,就是起床生物钟响了。
麦考夫:“六点多了,我先起床。您再睡会?”
“我也起床吧。”
莫伦不作他选,一个人躺着也没意思。
早起有更多时间做出发前的准备,早一些吃早餐,踩着开门时间去书店,挺好的。
摇铃,叫来佣人送热水。
两人先后去了盥洗室。等洗漱好,换衣服下楼,看到起居室里在桌布的老管家。
老管家瞧见新婚小夫妻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懂,这是期盼明天的蜜月旅行,所以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