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娅想到凶手可能就在身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但她忍住了没有慌乱。
想一想怪蛇突袭『珍妮号』的经历,距离死亡威胁越近就越不能慌。
“我的上帝。”
桑娅惊呼一声,又故作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木盆里的待洗套子,压低声音与洗衣工搭话 。
“不是说纽约禁止安全套,温泉小镇能晾晒这东西?不会被罚款吗?”
圆脸女工笑着摇头,“您不用担心,科姆斯多克管不到温泉小镇。不让使用安全套会影响客人们的度假体验,镇警第一个不答应。”
小镇的税收多是来自温泉旅游,镇警的工资来自政府税收。
镇警帮着旅店打掩护,不让安全套禁令生效,非常地合情合。
旁边的卷发洗衣工直接嘲讽:
“滚他的科姆斯多克,那就是一条疯狗。他敢叫嚣使用安全套违法,还不是因为他是男人,不会怀孕。要是让他一胎接一胎生,他还能站提案不腰疼吗!”
桑娅很认同地点头。
在欧洲使用安全套两百多年了,是花式比拼谁家的做工更舒适,怎么到了1873年美国纽约反而把它禁用了?
桑娅跟着批判了一通《科姆斯多克法案》,然后把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那只可疑的安全套上。
“这只是哪家制造的?它的系带看起来真精美。”
如今,在公共场合不谈论安全套,但洗衣房是例外。
女工们聚在一起洗衣服,安全套也算是某种防护服,不可避免地会以它为话题。
圆脸女工摇头,“我以前没见过,可能是某家的新品?那有它的外包装。”
圆脸女工双手都是肥皂泡,不方便取拿。
“左边角落的大纸箱,里面的粉色纸团就是,夹在衣服堆里一起送来的。”
桑娅也不劳烦洗衣工,走到纸箱前瞅了瞅。
这是洗衣房的垃圾桶。
现在时间还早,里面的废弃物很少,能够一眼看清粉色小纸袋。
它只剩四分之一,但也足够确认就是卡基家新换的包装。
瞧着纸袋的粉调颜色与材质,与昨天她看到的样品一模一样,而且还能看到「幸福」商标的一半字母。
桑娅可以确定这只安全套与卡基被杀后失踪的那批货相关,但她不敢直接问洗衣工套子来自哪位客人,生怕引起对方警惕。
换个方法弄清安全套的来历。
桑娅观察与安全套放在一起的待清洗衣服是什么款式。
没有冬装外套,有一件白色男士衬衫。
不是传统的套头式衬衫,而是三年前伦敦首发的全纽扣式衬衫。
桑娅知道这意味着时尚。
套头衬衫被视作传统内衣,但全纽扣的衬衫是时尚单品,价格更贵。
记下这一点,她又瞄了其他木盆几眼。
洗衣房有三位洗衣女工,一共七只木盆。
每只盆的边缘都打了小孔,穿过孔洞系着绳环吊牌,上面有不同的数字编号。
这七只木盆工共三个编号,分别是「210」、「211」、「319」。
桑娅猜测这些是房间编号,标记区分衣服分别来自哪些客人。
三位洗衣工洗不同房间的衣服,放有避孕套的木盆挂了「319」的牌子。
桑娅再和洗衣工们随意聊了几句,问了最晚的洗衣时间,就去找莫伦汇报情况。
“咔嗒。”
莫伦正披上羊毛斗篷,准备戴帽子出门。
听到大门开启声,有些惊讶桑娅回来的速度之快。“你才离开半小时就有收获了?”
桑娅立刻把门反锁,压低声音,把洗衣房的所见所闻似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这会,桑娅不再掩饰心慌,问:
“海勒小姐,您说三楼319房间的男客人是不是杀死卡基的凶手?”
莫伦:“暂时不确定,但这位客人有点不一样。”
挂钟显示:09:43。
桑娅是半个小时前出门。
酒店规定客人在24小时后可以取洁净衣物。
这样一来,洗衣工今天早上去319 房间取待洗衣服可能性很高,应该是在九点之前。
一月冬季,对绝大多数在温泉镇度假的游客来说,这个时间点多是躺在床上。
319客人起床时间却是偏早,他是来单纯度假的吗?
另外还有一点。
莫伦问:“挂着319吊牌的木盆里,有女士衣服吗?”
桑娅摇头,“没有。两只木盆分别放着男士的贴身内衣、衬衫与袜子。”
说着,桑娅也冒出一个小问题:
“谁和他一起使用避孕套的?怎么不把那位女士的衣服一起洗了?难道是个人喜好?”
有人就不习惯在酒店洗衣服,这也很正常。
莫伦不确定319客房眼下是否有人,那位男客委托酒店洗衣服,今天应该不会退房。
“谢谢你的线索,它很重要。接下来,你不必再跟进追查,也要小心一些。如果一会出门,不要表现出你去打听过新版安全套。”
桑娅重重点头,“我懂,危险可能就在附近。在您没查清楚319客人身份之前,我先在客房里待着。刚好,我研究菜谱。”
“也好。”
莫伦不多话,拎起手提包,开门离开。
在依照原计划去马具店之前,她先敲响了隔壁麦考夫的房门,告诉他桑娅的新发现。
麦考夫也猜测319房间暂时没人,提议自己留在酒店观察一番。
先去找服务生打探,看看能否挖出319男人的身份。如果探听不到,可以等午餐时间观察对方是否来餐厅就餐。最后一步,才是直接去敲门。
莫伦同意了,这样做比较保险。
她独自前往小镇北侧的马具店,试着向经探查消失编剧阿仕顿的最后消息。
既然不必出酒店,麦考夫脱下了因弗内斯斗篷披风与毛呢礼帽,前去酒店前台套话。
他与莫伦前后脚,两人大约相隔五分钟前离开了二楼客房。
维多利亚温泉酒店是小镇上最贵价的酒店。
想让服务生透露住客信息,需要一些语言的艺术。
麦考夫以全纽扣衬衫为切入点,借着欣赏319男客人的着装审美,旁敲侧击式询问前台:
“那位先生穿着的新式衬衫格外突显绅士气质,不知他是哪里订购的?听说他住319房,他今天中午会到餐厅就餐吗?我想请他喝一杯。”
说着,麦考夫自然而然递给前台服务生五美元。
打听消息,支付小费。
只要服务生愿意收,就有透露一二情报的可能性。
前台很丝滑地接下钞票,放到外套口袋里。
“路易先生没有预约今日的酒店午餐。如果您想找他聊天,不妨去镇子北侧的『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他是马具店的店铺经。”
麦考夫听到店铺名,心头一凛。
这正是莫伦前往的马具店,这家店的经居然与杀死卡基的嫌疑犯有关?!
麦考夫立即追问:“319的客人是康纳路易先生?他已经去上班了?”
前台点头,“对。今天马具店营业。大概不到九点,大约八点四五十分,路易先生就离开酒店了。”
“好的,谢谢告知。”
麦考夫看似不慌不忙地道谢,却顾不上回房穿戴整齐斗篷帽子,疾步出了酒店大门。
沿着昨夜餐后散步获知的小镇路线,以最快的速度跑去私人马具店。
力求在莫伦进店前把人拦住,不能让她没有心准备就与嫌疑犯对上。
尤其是莫伦准备去了解的消息与消失的编剧阿仕顿相关。
之前推断卡基的被杀身亡,是牙齿猎人死亡系列事件之一,可能与莱蒙兰格相关。
现在从马具店经路易使用卡基生产的新版安全套,推测这家店铺幕后来自纽约的老板,十有八九就是莱蒙。
由此再看编剧阿仕顿的消失,可以大胆猜测与被炸粪坑有直接关系。
他的倒霉不在于被马粪浇了一身,而是倒霉在当时正处在纽约马具店被炸裂墙体附近。他极有可能眼尖地发现了店内藏着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东西。
当夜,编剧阿仕顿带着满身臭味回到贫民窟租屋。
兴奋不已地告诉隔壁邻居报童,他要发达了,准备跳槽去百老汇剧院工作。
那次跳槽的背后内幕,恐怕不是阿仕顿凭借着编剧能力被百老汇某家上流剧院破格录用,而是他抓住了某个人的秘密,进行了一场利益交换。
抓住谁的秘密?
百老汇的上流剧院也就十几家,莱蒙兰格的『兰格剧院』是最出名的那一家。
阿仕顿却不知道所谓的同意他高薪入职,只是暂时稳住他的手段。
等到他真的踏入兰格剧院,以那家剧院暗布机关通道的建筑格局,要让一个在纽约无名无姓的人消失,过于轻松。
位于温泉小镇的马具总店,又在系列死亡事件里充当了哪种角色?
莱蒙兰格在纽约是被许多人关注的富商之子,他的行动很难不引人注意,会不会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物转移到萨拉托加温泉镇里?
那样一来,温泉镇的马具店与毒蛇窟相差无几。
麦考夫脑袋高速运转,短短几秒,推测出这串事发经过。
越想,他跑得越快。只恨身体的速度无法追上思维的速度,无法做到一秒十公里的瞬移。
从酒店到马具店的距离约1.5公里,如果莫伦走得快些,只需十几分钟就能到了。
麦考夫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只剩最后二百多米,即将到达马具店。
一路没看到莫伦。直至再转了一个弯,在前方五十米的视野范围内,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很好,赶上了!莫伦还没有跨入毒蛇窟。
“莫伦,稍等一下!”
麦考夫第一次当街高喊,毫不在意路人的侧目围观,继续朝前跑去。
上午十点多,小镇逐渐热闹起来。
商贩们配合着游客的度假作息,纷纷开门营业。
在车水马龙的长街上,相距五十米的呼喊声略有失真。
莫伦却在嘈杂车流中,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压抑着焦急的呼喊,是念出了她的名字。
即刻转身,看到麦考夫竟连御寒斗篷也没穿,就跑到街上来找她。
转念之间,猜到原因。
一定是马具店出了问题,那家店的经或员工与可疑的安全套有关。
莫伦朝前几步,抢先说:
“谢谢您,福尔摩斯先生。辛苦您跑一趟,我也是出门才发现忘带胃疼药了。”
什么胃疼药?
麦考夫站定,气息微喘。
这才发现莫伦身边还站一位青年男士,之前见过一次,他手里提着行李箱。
麦考夫秒懂莫伦为什么要编造送药的托词,“不用客气,能帮您及时缓解胃疼就好。”
他又向青年男士颔首问候,“您好,费斯上校。好巧,在温泉小镇遇上您。”
“您好。”
费斯上校却略有疑惑,完全想不起以前什么时候与对方见过面。
“我是麦考夫福尔摩斯。”
麦考夫简单为对方解惑,“您可能不记得了,前年冬天您去白厅国防部开会时,我有幸见过您。”
“噢!”
费斯上校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两人具体在哪里见过,而是想起白厅内部流传的小道消息。
——白厅事务官们有一张隐藏王牌。
情绪近似零度冰点的福尔摩斯,好比机器人,简称“冰机”,是能解决众多麻烦。
费斯上校恍然。
确信自己的视力很好,无法看出眼前这位与“冰机”有一美分的关系。
麦考夫哪里“冰”了?
他热心得很,额头鼻尖都跑出汗了。不过,说他似人形机器的比喻,确实很有道。
费斯很清楚上校一职在白厅翻不起浪花。
自己只是一位中级军官,却能让麦考夫见一次就记住,是对方的记忆力好似机器。
“很高兴见到您,福尔摩斯先生。”
费斯上校悄悄打量麦考夫与莫伦,他没有留下做大号人形蜡烛的嗜好。
费斯:“两位留步,我先去附近的酒店办入住手续。之后等两位有空,欢迎来「天空酒店」找我喝茶。”
“好。”
“一会去拜访您。”
麦考夫与莫伦先目送费斯大步远去,这才看向对方同时发问。
莫伦:“您着急赶来,是不是探听到319房间住的人与马具店相关?”
麦考夫:“这位费斯上校,是葛底斯堡牙齿猎人名单持有者昆西费斯的遗产继承人?”
话音落下,两人都向对方点了点头。
负责葛斯底堡战场清扫的军官昆西费斯,在去年秋天病逝。
之前根据侦探社的消息,昆西的两个侄子从英格兰来继承遗产。
如果谁有可能获得牙齿猎人的名单,就是那两位遗产继承人。
无奈的是暂不确定继承人的姓名与来处,还需时间调查。
莫伦:“我也没想到这样巧,费斯上校与记者旺斯乘坐『珍妮号』赶在圣诞假期到美国,就是来处伯父昆西的身后事。”
盖奇费斯与旺斯费斯是堂兄弟,也都是怪蛇袭击海船事件的亲历者。
旺斯记者更在去年秋天的《每日电讯报》上,创造出了“雌雄双煞闹鬼游乐园”新闻。
莫伦前往马具店的途中,遇上提着行李箱的费斯上校。
她瞬间产生联想,都姓“费斯”,那两位堂兄弟该不会就是自己要找的牙齿猎人名单持有者吧?
当即,与对方打招呼,询问情况。
“刚才,我与费斯上校聊了几句,他与旺斯确实在伯父的遗物里发现了1863年牙齿猎人准入葛底斯堡清扫战场名单。
名单已经被旺斯记者带走,他对此很感兴趣,想要做相关专题报道。两人到温泉小镇,一方面是度假,另一方面因为有一位名单上的牙齿猎人住在附近。”
莫伦简单说明,“昨天,旺斯先到温泉镇,入住『天空酒店』。中午,我们可以去找他聊一聊。”
“原来是这样。”
麦考夫默默在心里向费斯上校说了一句谢谢,他的出现延缓了莫伦前往马具店的速度。
莫伦瞥了一眼麦考夫,他的脸上有汗,是从包里取出干净手帕,“或许您需要它。”
“谢谢。”
麦考夫拭去额间鬓角的汗水,迅速说:
“酒店前台说了319住的是康纳路易,这位马具店经在八点五十分前后离开酒店。现在,路易应该在店里。 ”
“我明白了,感谢您跑来提醒。”
莫伦一听就懂了马具店经极有可能参与到多起谋杀案中。
至少安全套生产商卡基之死与消失的编剧阿仕顿,与康纳路易脱不开关系。
莫伦:“等会见到路易时,我会注意措辞。您先回酒店吧,免得着凉。”
麦考夫没有穿戴斗篷与帽子,一看他就是临时匆忙出门,不适合进入马具店,以免引起对方怀疑。
麦考夫却不想让莫伦独自进入危险地带,而自己先回酒店待着。
要他等也行,起码要等在一个能看得到马具店的位置等待。
“跑了一路,我想先缓口气。”
麦考夫说,“我记得昨夜看到马具店的斜对角有家咖啡厅,正好去里面喝一杯咖啡。”
莫伦解对方的关心,却是笑着问:“去喝咖啡的话,您带钱了吗?”
麦考夫后知后觉,自己着急出门,没带手帕,也没带钱包。
外套口袋里放着的应急五美元纸币,已经作为小费给酒店前台了,现在全身上下没一分现金。
麦考夫:“多谢提醒,否则到咖啡店付时,我就尴尬了。请借……”
“不用说借。”
莫伦直接递出十美元,“给我一个机会,请您喝一杯,谢谢您的紧急通知。”
麦考夫:“好,那么午餐由我安排。”
莫伦微微颔首。
两人快步朝着前方一百米的路口走去。
等到路口,右转就是咖啡厅。过到马路斜对边,再走三十米是马具店。
眼看即将到路口,莫伦又瞥了一眼麦考夫。
他已经用手帕擦去了额头、鬓角与人中位置的汗水,唯有一小滴汗珠仍旧挂在鼻尖。
莫伦刚才就看到了,这会不免手痒。
最后一滴,你倒是擦干啊!别把她的轻微洁癖给勾出来。
麦考夫侧目,不解:“怎么了?”
莫伦:“没什么,就是您的鼻子上还有一小滴汗珠没擦干。”
“有吗?”
麦考夫用手帕擦了鼻梁两下,仍旧没碰到那滴汗珠。
莫伦终是没能忍住,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尖,直接用手指拭去了那滴汗珠。
“好了,没了。”
“谢谢。”
麦考夫仅给出一抹标准微笑,如果忽视他眼中闪过的柔情与狡黠。
莫伦:等一下,这是故意勾引她动手的吗?
麦考夫却已加快脚步走向路口。
但没有立刻转弯推开咖啡店的门,而是望向了斜对角三十米外的马具店。
马具店没有按照惯例开门营业,店门紧闭着。
走近,发现门上多了一张昨晚没有的告示:「今日店主临时有事外出,暂停营业——1月9日」。
向隔壁店铺打听,大约在一个小时前看到康纳路易,他向店铺门上贴了告示就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