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伦望了一眼窗户,月光如雪笼罩冬夜纽约。
这种季节与温泉适配。
她给出建议:“为缓解肌肉酸痛,不如明天去附近泡温泉?”
来到美国半个多月,一直忙忙碌碌。
不是在调查捕梦社,就是冒着风雪走在调查捕梦社的路上。
人不是机器,需要适时放松。
“明天也不必晚起,上午先去百老汇转一圈,找找是否有黑熊剧院相关人员失踪的线索。
午餐时与平克顿侦探汇合交换消息。下午,如果没有亟待追击的线索,可以去附近的天热温泉,过一夜再回来。”
莫伦拟定大致计划,问:“您意下如何?了解纽约一带的温泉经营情况吗?”
“温、泉。”
麦考夫缓缓重复了这个词。
在欧美,水疗盛行了几十年。
泡温泉、去海边旅行等接近自然之水的方式,早已成为大众广泛认同的休闲活动。
麦考夫暗道一声失误。
自己的第一反应怎么会是按摩,而没想到泡温泉呢?
他迅速回神,说:“您的提议非常好,我推荐前往同在纽约州的萨拉托加温泉市。”
麦考夫表示:“听熟人聊过纽约附近的水疗胜地,以萨拉托加温泉市为最。从三十多年前开始,小镇经营起温泉旅店。从森林风到宫廷风,有多种风格温泉浴场可供选择。如果午后从纽约出发,当天黄昏能够抵达。”
“好,我们去萨拉托加。”
莫伦其实上辈子去过萨拉托加温泉镇,那不仅享有温泉水疗之城的美名,也是著名的赛马地。
不过,她没有了解过如今的萨拉托加。
未免犯经验主义的错误,这方面还是多多听取麦考夫的建议。
莫伦:“有劳您安排明日的出行路线。”
麦考夫点头,“没问题。”
莫伦正要站起来回卧室,但察觉了福尔摩斯先生的一丝异样——他的情绪过于平静了。
转念之间,莫伦猜到一种可能。
似单纯询问:“对于缓解身体的疲惫,您没别的想法吗?”
麦考夫表情疑惑,仿佛在问‘我该有什么想法?’
莫伦微笑:“比如用按摩放松肌肉。”
麦考夫坚定地摇头,“您是知道的,我不喜欢与陌生人的肢体接触。”
莫伦好奇:“您在伦敦也没去过土耳其浴室?”
“偶尔。”
麦考夫不是苦行僧,他也会去享受蒸汽浴。
“我只预约知根知底的按摩师,他们有一定的医学专业背景。我的挑选标准不严格,底线是他们了解人体构造,不能给人按出新毛病。”
莫伦可以想象,以麦考夫的性格,他所谓的不严格调查,是指在调查按摩师的资历时,堪比筛选谁适合做新一任的大不列颠卫生部部长。
麦考夫推己及人,立刻为莫伦考虑起来。对于伦敦的女性专业按摩师,这一块,他了解得很少。
“如您有需要,等我返回伦敦就去咨询女性按摩师的推荐人选。”
“谢谢您的好意,暂时不用。”
莫伦去年春天就雇佣培训了两位住家按摩师。在她日常健身训练后,提供必要的推拿服务。
“我已经聘请了两位私人按摩师。如果此行美国的主要目的是两三个月的温泉度假,她们其中之一就会同来。可惜了,明天去泡温泉只是一次忙里偷闲而已。”
莫伦不吝享受,但不会在跨洋调查捕梦社时,还把一群私人员工都带上同行。
话到此处,两人可以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洗漱休息了。
莫伦从沙发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却在麦考夫身侧倏然停下。
她弯下腰,俯身,贴近麦考夫的右耳,轻声慢语地问道: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对您而言,我不是陌生人吧?刚才您就没想过,请我帮忙揉几下肩膀?”
麦考夫:好痒!
他笔直如松地坐在沙发上,但敏锐地意识到右耳即将失控。
它正被一股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轻抚,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泛红。
麦考夫维持着从容的端坐姿势,似乎自然而然地微微向后仰起头。
直视莫伦的眼睛,回答:“我当然相信您的本领,但怎么能额外令您受累。以温泉水缓解疲惫就足够了。”
莫伦瞧着麦考夫的仰头动作。
这人在看向自己的同时,也让他的右耳不着痕迹地向后移开了几厘米。
莫伦眯了眯眼,说:“您多虑了,我又不是纸糊的,帮你按几下肩膀,远不至于累倒。何况我又不会打白工,我们可以互帮互助,我也信任您对人体的认知。”
这话讲得不能更一本正经,就像在学术讨论肩颈部位有几个肌肉群,针对哪些区域按压能让身体舒畅起来。
“噼啪!”
烛台上,燃烧的蜡烛芯猛地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爆裂声。
麦考夫表面纹丝不动,但他的心竟然与那一团烛火同步猛烈跃动起来。
这一刻,大脑非常安静,在思考一个好问题——什么叫做互帮互助!
莫伦却已表示遗憾:“但您没有类似想法,就当我从未提过。”
说着,她轻轻拂去麦考夫右肩上不存在的灰尘。“今天您也累了,早点休息,晚安。”
麦考夫几乎要一把握住在肩头恣意游走的那只手。
但在抬眸之后,目光依旧平静,给以一个标准微笑,“晚安。”
莫伦凝视这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暗道一声可惜。
可惜一块石头投掷下去,没能溅起多少肉眼可见的水花。
无妨,下次还能继续玩「打福尔摩斯心湖版水漂」。
这,很有趣。
莫伦回以一个微笑,慢悠悠地转身,走出了起居室。
起居室内,沙发上。
麦考夫神色如常,端起了陶瓷杯,认真而缓慢地喝完杯中牛奶。
这才转头看向大门方向。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在暴风雪来临之前,一切总是格外的平静。
既然让他听到了一则绝佳提议,就不可能把它当作过耳清风。
麦考夫把杯子稳稳地放到茶几上,站了起来。
今夜就先回房休息,势必能睡个好觉。
*
*
1月8日,星期四,纽约多云。
莫伦与麦考夫按照计划,上午去往百老汇。
十三天前来到这里,是去『兰格剧院』观看火山相关戏剧,尚未从头到尾仔细地观察这条长街。
1874年的百老汇街,已经汇集了十几家纽约著名剧院。
这条街却很长,足足有二十四公里。它不只艺术气息浓厚,也是另一个重要场所。
第42街以北的百老汇大街一段,汇集了马车工场、买卖马匹的商人与各式马具店铺。
更有全美马匹交易所,矗立在朗格克广场中。
莫伦望着这栋二层楼建筑物。
如今,火车运输快速兴起,但仍未彻底取代马车。
马匹交易所的人声鼎沸程度,堪比华尔街纽约证券交易所。
它所处的位置也是纽约的繁华地段,在后世这里变成了广为人知的纽约时代广场。
“昨晚雷欧说,编剧阿什顿消失前,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很臭的味道,就像是他整个人掉在粪坑里了。”
莫伦微微扬起下颚,点了点面前来来往往好不热闹的贩卖马匹人群。“这里有可能就那个臭味来源。”
麦考夫闻着空气里弥散着的浓郁马粪与皮革制品气味,“找人问问,去年春天是否发生马粪相关事件。”
马粪相关,它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小问题。
五年前,美国闹出过马粪官司,为了谁捡马粪找法官裁决。
纽约越发繁华,马车数量越多,马匹排泄物的问题也就越棘手。
百老汇街有美国马匹交易所,不会找不到百事通一般的马匹买卖掮客。
两人寻觅一番,找上了机灵的艾默生。
艾默生听到客人不是买马,而是打听马粪消息,反正给他咨询费,也是非常热情地招待起来。
“哈哈,两位真是找对人了。这种奇闻轶事,整条街没人比找我了解更多。说到去年春天的马粪事件,真有一起有意思的事——情人节那天,有人炸粪坑玩。”
去年的2月14日。
黄昏时分,就在马匹交易所准备打烊的时候,附近轰然一声巨响,然后爆臭传出。
艾默生心有余悸:“还好我在交易所内,要是提前五分钟回家,就会路过爆炸地段,被马粪淋头。”
他指向交易所北侧的那栋一层楼建筑。
“那里紧挨着交易所马厩的马粪堆积处。爆炸发生时半面墙被屎糊了,「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还被炸出一个大裂口。”
莫伦与麦考夫随着艾默生的引路,走向事发地点。
这家订制店的大门紧闭。
门上嵌着营业时间牌:「每周日营业09:00~18:00」。
它有一面外墙格外整洁,是重新装修过。
麦考夫问:“爆炸怎么引起的?有人受伤吗?”
艾默生:“一位买马客人带着三个儿子一起来交易所,当天街上又有售卖情人节烟花。那三个男孩闲得无聊,往马粪坑里放了个烟花,就炸了。还好接近打烊时间,没人受伤。”
“但有一个倒霉蛋,他从「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门前路过,被马屎浇了一身。”
艾默生伸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当时听到他的怒骂,说要把这件事写到舞台剧里控诉炸粪人。后来,听说倒霉蛋是一位编剧,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家剧院的,也没看到相关桥段的剧目上演。”
麦考夫与莫伦对视一眼。
从时间线看,那个倒霉蛋像是编剧阿什顿。
莫伦又问掮客,“三方之间怎么协谈赔偿的?炸粪男孩们的父亲也要给马具店铺赔一大笔钱吧?这家店的老板是谁?没有吵起来?”
艾默生:“店铺是被损坏了,但当场没吵起来,事发那天是工作日,马具店没开门。
他家的总店在萨拉托加温泉市,那里是赛马胜地,纽约这家只在周日接单。我不太清楚怎么谈的赔偿,应该处得不错。没两天,店铺的新墙就砌好了。”
这倒是巧了。
莫伦正准备去泡温泉,可以顺势去找一找马具店的总店。
艾默生不清楚炸粪人姓谁名谁,但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必有人知道详情。
他向交易所打听了去年的买卖记录,获知三个男孩的父亲名为亚当怀特,是德克萨斯州人,做牛肉生意。
当时怀特订购了五匹运货马,远程送往休斯顿市的「怀特牛肉场」。
不过,那个被马粪波及的路人编剧是谁,马市里还真没人知道。
莫伦与麦考夫没有找到更多线索,先坐车离开。
或许抵达温泉小镇后,能从另一个受害方「舒适马具私人定制店」的相关人员口中,确认倒霉蛋编剧是不是阿什顿。
午餐,按约前往侦探社。
今天上午,平克顿侦探去确认了两件事。
“我问了百老汇的朋友,确认没有哪家剧院雇佣编剧阿什顿。不只没有他,也没有别的下等剧院的演员顺利跳槽百老汇。
业内的潜规则,一朝在下等剧院讨生活,就被烙上了粗俗低等的印记。被上流剧院排斥,几乎不可能逾越那条鸿沟。”
平克顿又提起第二件事,“昨夜,警察突检黑熊剧院,确实是有人举报。说不好与妨碍我调查安全套黑市的那个家伙是否有关系。”
莫伦:“怎么说?”
平克顿:“举报人是一个13岁的男孩。他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了《挖心人》门票,但在昨夜去剧院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他的门票被抢走了。气不过,索性向警方举报黑熊剧院在搞安全套大宗买卖。然后就发生了昨晚的突击搜捕。”
男孩之前没有搅乱黑市调查,但抢他门票的人就不好说了。
平克顿:“如果抢票人真是背后搞鬼者,我祝福他被警犬追着逃。他活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