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狗撵着逃,有人发挥主观能动性。
平克顿表示去取停在附近的马车,说了一个最近的集合点,等会再见。
莫伦与麦考夫尽力不让前方的红发雷欧脱离视线范围。
跟着他的逃跑方向,也从剧院南侧后门离开。但人流汹涌,是与雷欧隔了一段距离。
一大群人窜入错综复杂似迷宫的贫民窟。
转了几个弯道后,人群渐渐四散,各自冲入不同的暗巷。
雷欧本来跑得非常快,却在三岔路口被人从背后狠狠一推。他没能及时收住脚,重重地摔了个狗吃屎。
“哪个混蛋推我?!”
雷欧骂着,感到从左脚脚踝传来锥心的疼痛。
立刻回头,看到作恶的人已经跑出五米远,就是刚刚在观演时与自己发生口角的高个子少年陶德。
陶德嚣张地竖起中指,又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摔不断你的腿!凭你还想做好人,不想让婴儿被摔死?今夜就等着被疯狗们抓到牢里去吧!”
撂下这一句,陶德与他的玩伴们撒腿就跑得无影无踪。
雷欧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手撑着地面,朝着小巷墙根方向靠。
他试图通过扶墙站起来,想要贴着墙根走,但扭伤的脚踝让他站立也困难。
这时,身后又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雷欧暗道不好,警察来得这么快吗?
他警觉地回头,却看到剧院里见过的两位中年农妇。
莫伦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
雷欧想也不想就拒绝,他才不要陌生人的帮助。
“好的。”
莫伦干脆地点头。
瞥了一眼雷欧的左脚,脚崴得很明显,脚踝肿了。
她看向麦考夫,眨了眨眼。
纽约警方正在靠近,时间紧急,没空闲劝说。
麦考夫心领神会,救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今夜选择最直接的那一种。
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将雷欧的双手反钳在背后,用绳子捆上。再似扛麻袋一样将人单肩扛起,疾步朝前走去。
莫伦瞧着福尔摩斯先生一气呵成的动作,不免愣了一下。
这与她预计的救人姿势有些出入。算了,不重要,把人带离就行。
雷欧猝不及防地双脚离地,双手被反绑。脸朝下,像一只傻了吧唧的瘸腿乌龟被扛起来了。
“A……”
莫伦不给雷欧尖叫的机会,将一团布快准稳塞到他张开的嘴巴里。
“请保持安静,我们是在帮助你逃离纽约警察的追捕。据说看守所的老鼠会吃人的脚指头,狱警一天打囚犯十顿。”
麦考夫大步向前,朝着与平克顿侦探约好的上车方向走。
提醒肩上的雷欧:“我这个挤奶工,时常摆弄奶牛。你比奶牛轻多了,不到奶牛的零头重。只要你不乱扭动,保证你不会摔。”
说雷欧比奶牛轻,这句是真话。
一头成年奶牛的重量是六七百公斤。
雷欧瞧着十来岁,不能说他骨瘦如柴,也是轻得像只猴。营养的缺乏让他只有三十公斤左右。
雷欧被突发的变故弄得脑子一团乱。‘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做什么?’
慢了三秒,他终于重新启动正常思维。
第一反应是把嘴里的布团吐掉,但整个口腔被堵住,居然很难吐出布团。
却不敢胡乱蹬腿,真怕被摔在地上。那一摔是非死即伤,他一点也不想尝试。
雷欧不再挣扎,向绑架式救援他的两人发射眼刀。
这是哪里来的农妇?怎么这样暴力?自己之前居然觉得她们多愁善感,是为演出哭泣。
莫伦憨厚地笑了笑,“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顺手帮你一把,不忍心你被抓住关入看守所。今天帮了你,但愿善意会隔空传递,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也能帮一帮夏莉。”
说着,莫伦的眉宇间满布忧愁,幽幽叹了一口气。
雷欧的好奇心被勾起来。谁是夏莉,她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莫伦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只需往前再走两条小巷,就到了与平克顿侦探约好的上车点。
十分钟后,马路近在眼前。
却听到身后不远的岔路口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随之响起男人的呵斥声。
“纽约警察办案,前面的三个给我站住!你们是不是从‘黑熊剧院’逃出来的?!”
莫伦差点笑了,这是新手警察吧?哪有这样抓人的?
目前方位离开剧院建筑物一千多米远,谁会主动承认自己去看过非法演出?
回头,看到一个面嫩的年轻警察。
与他相距二十米,他的右手握着警棍,正快跑追来。
莫伦佯装生气,“什么破剧院,没听过!我们要去看病,没法停步。”
年轻警察更怒了,抡起棍子就要朝前砸。
“停下!你们身上肯定有演出门票!管你有没有病,有病也得先配合调查!”
莫伦不废话,道讲不通,换一种方法让对方听话。
从手提包里取出玻璃瓶,朝着来人一顿狂喷。
风向加持,辣椒喷雾全都糊到年轻警员的脸上。
他下意识扔掉警棍,闭眼,双手护住了脑袋,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烈性辣椒水。
“啊——”
年轻警员被刺激地尖叫起来。
莫伦却已收回“武器”,快步朝前。
继麦考夫与雷欧后,她也跳上了停在路口的马车。
平克顿等三人一上车,立刻扬鞭,快速驾车驶离这块被警方突袭的区域。
绕一圈走得远点,先去找纽约夜间开门的诊所,给红发男孩看脚伤。
等马车跑出五百米,莫伦终于为雷欧取下了堵嘴的布团。
“抱歉,吓到你了。刚才着急逃跑,怕你不小心喊出来,引来纽约警察。”
麦考夫也将反绑雷欧双手的绳子解开,问他:“你的左脚怎么回事?”
雷欧终于重获自由,这才重新感觉到锥心的脚痛。
刚才被扛着跑的几百米是刺激过了头,让他连脚伤都忽视了。
“被一个混蛋推的。”
雷欧没多说经过,下意识朝后缩了缩,依旧警惕地看着强制性救援他的三位沧桑中年人。
雷欧:“你们是谁?要把我带去哪里?”
前头赶车的平克顿回答:“还用问吗?当然是去医馆,给你看脚。”
雷欧皱眉,他不想去医馆。看病花掉的钱,让他下周又要少吃几个菜。
“不用去医馆,把我送回家就行,我找邻居把脚踝扳正。”
麦考夫:“既然把你带上车,就不会半途放下。医药费,我来付。”
雷欧一脸拒绝,他不愿意平白被人帮助。
麦考夫:“看得出来你是一个要强的孩子。不是白给你付医药费,我有事相求,想向你打听一些消息。”
雷欧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就说没有白捡的好处。
转念就想到了对方要问什么,“是和那个‘夏莉’有关吗?”
麦考夫点头,“对的,夏莉是我的女儿。半年前,她来到纽约,我在一个半月前失去了她的消息。”
把设定好的剧本说了出来。
用词有些干瘪,语调沉重到一板一眼,却正吻合了与女儿失联的农妇形象。
“夏莉最后一次来信,说她去了黑熊剧院。今晚我们去剧院就是想弄清楚她究竟去哪里了。”
麦考夫说着,脸上闪过一丝期待。
紧紧盯着雷欧的眼睛,问:“你是黑熊剧院的常客吧?过去的一个半月内,你见过形似夏莉的人吗?”
雷欧面对这种慈母期盼眼神,不由咬起嘴唇。
他不忍心打碎对方的希望,但从没在剧院见过夏莉。
雷欧只能摇头,“我每周就去黑熊剧院一次,也不算常客。”
麦考夫失望垂眸,“这样啊……”
雷欧想要说点什么,但也找不到话安慰对方。
莫伦适时发问:“听说黑熊剧院之前有个女演员叫做洛琳达,她也消失不见了?夏莉的梦想是做歌唱家,说不定与洛琳达有过往来,你知道洛琳达吗?”
“我看过她的戏。”
雷欧实话实说,“去年十一月,黑熊团长说洛琳达不打招呼就走了,一定是另找了好工作。没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我后来再没有见到她。”
莫伦:“经常去剧院的人之中,有其他什么人不见了吗?”
雷欧点头,见怪不怪地报出了一串名字。
“叔叔说那些人在纽约活不下去就会离开。和我一起卖报的伙伴,也有好几个离开纽约。有的人会说再见,有的人一句话都不留。”
雷欧与叔叔相依为命。
他从九岁就开始做报童,卖了三年报纸,邻居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莫伦用纸笔迅速记录这些不告而别的人名,又问:“这些人以前是不是都独来独往?”
雷欧想了想,还真被农妇说中了。
“对哦,这些不告而别的人都是独自来纽约打工,而不是和家人一起来的,也没交什么朋友。”
麦考夫:“其中有没有谁是你比较熟悉的,他/她也想做演员,但后来突然消失不见了?”
雷欧刚要说没有,但想起一个人。
“阿仕顿,之前住在我家隔壁,他是黑熊剧院的编剧,一直在我这边买报纸。去年二月,他离开前的那一周,有一天非常高兴。”
“我去给他送报纸,他兴奋地说在百老汇找到更好的工作。他找不到别人说这个好消息,忍不住向我炫耀一下。要我保密,之后请我吃巧克力。但没有后来,他突然搬走,再没找过我。”
麦考夫:“阿什顿几岁了?长得怎么样?”
雷欧:“二十岁左右,长相一般。一米七的身高,大鼻子,黑色头发。”
雷欧也讲不出更多特征,因为阿什顿就很普通。
莫伦追问:“你有没有发现他离开前哪里有古怪?”
“我不知道是不是古怪。”
雷欧之所以记得阿什顿,不只是没等到对方说要送他的巧克力,也是因为当天对方的气味奇怪。
雷欧:“阿仕顿很高兴的那天,我觉得他身上很臭,就是那种掉在粪坑里的臭味。我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也不说,就呵呵傻笑。”
莫伦:“你知道阿仕顿的全名叫什么吗?”
雷欧:“阿仕顿布鲁尔。”
莫伦与麦考夫都记下了这个人。
阿仕顿布鲁尔,编剧,他说被百老汇的某家剧院聘用,是真的吗?他的消失是单纯从贫民窟搬走,还是另有其他隐情?
之后的路上,雷欧没能再提供更多线索,他真的不清楚。
用他的话来讲,去下等剧院的观众其实都不怎么关心别人的生活。
能赚钱养活自己就不错了。除了知道亲近的家人朋友过得好或坏,没时间去关心外人的动向。有那个空闲,宁可去看几次演出。
话糙不糙,这就是现实。
平克顿先将打好石膏的雷欧送回家,再驱车将莫伦、麦考夫送回柏树街1号。
这一番折腾,已经是22:30。
今夜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发现一个疑点,曾经在黑熊剧院出没却又不辞而别的那些人,多是独自在纽约打工,在这个大都市没有关系亲近的朋友。
就像是编剧阿仕顿,他无人能分享喜悦,只能对相对熟悉的邻居报童说出换工作真高兴的心情。
平克顿:“之后,我准备去打听一下百老汇的哪家剧院雇用了这位阿什顿。如果没有的话……”
平克顿摇了摇头。
往好了想,阿仕顿是换工作不成,返回了家乡;
往坏了想,『兰格剧院』就在百老汇。
从时间来看,黑熊剧院的编剧阿仕顿去年二月不告而别,演员洛琳达去年十一月也突然离开。所谓的攀高枝,是不是前后掉入相同的陷阱?
莫伦:“如果百老汇没有阿什顿的入职记录,说明存在一定问题。雷欧说的那天阿什顿身上很臭,找到臭味的背后原因,说不定是一个突破口,明天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查起。”
平克顿:“好,我会先去打听今晚的警方突袭,是否有人在暗中搞鬼。”
是否有人意识到黑熊剧院被盯上了,继而要搅乱演出呢?
就像是前段时间,他去黑市查避孕套也遇到了一定的阻碍,时不时有警方突击围剿。
平克顿没再多说,这些事都等明天再说。
“时间不早了,两位今天刚回纽约,好好休息。明天可以晚些,我们中午再见。”
“晚安。”
“晚安。”
莫伦与麦考夫目送侦探驾车离开,转身进入别墅。
不急着洗澡,先去起居室小坐缓一缓。
在凛冬夜风里折腾几小时,现在喝一杯热牛奶吃些饼干,驱散一身寒意。
两人靠在沙发上,放松下来。
莫伦侧头,这会颇有闲情地打量麦考夫的肩膀,“我以为您会抱着雷欧走,没想到是扛着。”
麦考夫:“曾经我告诉过您,我没有背人的经验。同样,我也没有抱人的经验。我不认为有必要让雷欧成为实验对象。”
那要谁做实验对象?
麦考夫握着陶瓷杯,喝了一口牛奶,没有再往下说。
莫伦眨眨眼,也没有就此追问。
她话锋一转,“听起来您有扛人的丰富经验?”
莫伦不由脑补,该不是年幼版的夏洛克被扛起来过吧?
麦考夫看得懂莫伦的神色,“不,我没有扛过人。只是体验过田间生活,扛过装满袋的农作物,也扛过被打晕的肥猪。”
这话一出,两人都笑了起来。
半晌,笑意间歇。
莫伦若有所指:“这样说来,您挺久没扛重物了,明天肩膀应该会酸痛。应该需要放松肌肉吧?”
麦考夫心头一跳,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多了吗?难道亲爱的海勒小姐想向他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帮他按摩肩膀?
不,他怎么忍心对方劳累。拒绝,必须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