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的第一天,芝加哥火车站喧嚣依旧。
不愧是美国中西部铁路枢纽,人流量之高,成为罪犯隐匿的想城市。
黄昏时分。
莫伦与麦考夫提着行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坐上马车,驶出车站一段距离,耳畔才清静下来。
两人没有先去旅店,而是直接前往侦探所总部。
今日抵达,比原计划晚到三天。
此行芝加哥原本是为调查雪人藏尸安全套厂商卡基的人际关系。
在匹茨堡停留了三天,没有获得卡基之死的更多线索,反倒有了大英博物馆闹鬼事件的进一步发现。
新线索的出现看似偶然,实则暗藏必然。
侦探肖恩的家在匹兹堡,假设他与闹鬼团伙存在某种关联,在这里获得新线索也就符合逻辑。
另外,卡尼与玛姬选择亲自赶路,而不是发送电报与匹茨堡某人联络。
这也显露出「捕梦社」行事力求干净不留痕迹。电报网或邮政系统都存在消息外泄的风险。即便加密,也可能被破译,不如面对面传话保险。
不过这样做有一个缺点,不是费钱费力而是费人,已知赫特卡尼古怪地自杀惨死。
莫伦与麦考夫毫无心障碍地怀疑肖恩之死有诈,是站在陌生人的角度。
当两人进入侦探社总部,面对与肖恩有深厚交情的同事朋友,有些话需要语言的艺术。
下午四点半,太阳在地平线边缘挣扎。
侦探所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三人留守值夜班。
档案室负责人奎妮昨天接到莫伦今天抵达的电报,她特意留下来接待英国来客。
“欢迎,两位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了。”
麦考夫:“幸会。”
莫伦也笑着与奎妮握手,“幸会。不耽误您的休息时间,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把对肖恩之死的怀疑挪后,先询问本次原定的调查目标。
莫伦:“有关「幸福小雨衣」的老板大卫卡基,想必以侦探所的本领,已经在近三天做了一些调查吧?”
奎妮点头,从抽屉取出三页纸。
“目前了解到的消息都在上面。”
大卫卡基,今年35岁,在芝加哥出生。
父亲是意大利移民,四十年前来到美国做发师,勉强养家糊口。
卡基算是白手起家,以前从事的工作却与避孕套无关。
十二年前,美国爆发了南北内战。
当时,卡基23岁。他上了战场,却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捡漏”。
奎妮:“卡基成为一名牙齿猎人。专门在前线等待士兵战死,以最快速度去抢夺新鲜死尸的牙齿。”
莫伦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
伦敦游乐园杀手出现时,有一位被害人在牙科诊所做推销员。打出的广告标语是假牙保真,完全使用人类的牙齿作为假牙材料。
牙齿猎人从19世纪初期活跃起来,出现在拿破仑战场上。
士兵们的牙齿能卖好价钱,不只因为它是真牙,也因为人们觉得年轻有活力的人群提供的牙齿更健康。
滑铁卢牙是好货源的代名词。
恰如地狱笑话,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大批死亡士兵,让高品质假牙又能批量“生产”。
麦考夫翻阅着卡基的生平资料,这人没在牙齿猎人的路上走到底。
在持续四年的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卡基从货源提供者变为假牙生产商。
制作一副假牙不只需要牙齿,也需要固定牙齿的承托物。
以往使用金属或动物骨骼做支撑,但十九世纪四五十年代硫化橡胶的发明,让牙托有了新材料。
卡基因为生产硫化橡胶牙托,开始接触了橡胶制品。
三年前,他创立了橡胶为原材料的避孕套生产工厂,开始量产「幸福小雨衣」牌安全套。
另外,卡基在六年前结婚,与妻子有了一儿一女。
今年圣诞节,卡基太太却带着孩子们回娘家过节,去了美国另一头的佛罗里达。
因为卡基太太的母亲卧病在床一年多,很可能撑不了几个月了。
卡基没有同去,在12月23日工厂开始为期三天的圣诞假时,他带上两大箱现货去纽约。
节假日是安全套销量的高涨期,纽约却是安全套违法城市。越禁止越火爆,零售价更能翻倍。
这种时候,卡基想要抓住商机,试图发展新的下线销售商。
已知他的最后动态是12月23日晚上独自乘坐去往匹兹堡的火车,预计在一天后转乘马车去纽约。
在这份初步调查中,没有写明卡基曾经与谁结仇。
麦考夫问:“有没有去过卡基家中查问?卡基的人缘好吗?”
奎妮:“探员去过卡基的工厂,员工们都挺喜欢这个老板,因为卡基不吝啬发奖金。暂时没打听到谁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被雪中藏尸的卡基,死法太过离奇。
先被砷化物毒死,再被切了生殖器,而且还是切成四段。
这种谋杀手段不似普通冲动杀人,该是有精心准备。
莫伦从卡基的被切割部位,推测凶手与卡基存在性仇恨。
“卡基生产的避孕套,有没有出现过严重产品问题?比如使用者的生功能受损等情况?”
奎妮摇头,侦探所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也查看了近三年的新闻报纸。
“没有被爆出来的事故。厂方与卡基太太都说自家的商品从未出现问题,也说没有出现恶意竞争对手。”
橡胶安全套与动物肠子安全套采用了不同的原料。从销量来看,目前在美国后者是胜于前者。
由于欧洲使用动物肠子安全套的历史较长久,少说有两百年了,它的实用性与舒适性得到充分认证。美国安全套厂商从欧洲进口大量的动物肠子,用于避孕套的生产。
相对来说,硫化橡胶的发明与投入实用时间较短,只有二十多年。
橡胶避孕套是新鲜事物,它的舒适度仍在不断摸索中,而不是谁都喜欢尝鲜。
换句话说,「幸福小雨衣」牌避孕套,算不上行业内的威胁。
比起同行竞争会招致虐杀,卡基被科姆斯多克之类极端安全套反对者谋杀的概率更高。
奎妮:“已经给远在佛州的卡基太太发去电报,今天她回电了,表示卡基在23日以后没与她联络过。
卡基对纽约挺熟悉,「幸福小雨衣」是纽约四家黑市摊位的稳定供货商,他有时候会亲自送货。所以,之前也没人担忧会出问题。”
然而,卡基被杀了。
第一案发现场不明,他随身携带的价值一千美元的货物也去向不明。
莫伦又问:“缺一节小指的掌纹,这方面有相关线索吗?”
“没有。”
奎妮说,“我已经查阅侦探所的往年案件。有过断指事件,但与红色掌印没关系,而且都是已经告破的案件。”
目前为止,就安全套生产商大卫卡基,没有更多的线索指出是谁杀了他。
麦考夫转而问起侦探肖恩相关事宜。
“我们能看一看肖恩生前侦办的那些卷宗记录吗?”
“当然可以。”
奎妮在五天前收到了平克顿的电报,已经把肖恩处的捕梦社相关案件出来。
奎妮:“今天时间不早了,两位可以带着卷宗去『金鹰酒店』慢慢看。我已经出了二十一件肖恩经手的疑似捕梦社案件。他入职三年中处的其他案子,等明后天,我找出来给两位。”
麦考夫:“谢谢,有劳了。”
这会先看卷宗,不必急着向侦探所成员说明对肖恩之死的怀疑。
麦考夫又问:“肖恩先生的被盗墓地在哪里?听说是侦探社帮忙安葬他,是在芝加哥吗?”
奎妮:“是在芝加哥。侦探所买下了市内『北方墓园』的一块墓区,为有需要的员工提供殡葬服务。肖恩没有家人,就把他葬在了那里。”
她写了一串地址,也不免愤怒不已:
“不知道是哪个该被雷劈的家伙偷走了肖恩的尸体!估计是『捕梦社』做的,那伙人太恶毒了!”
莫伦瞧着奎妮的神色,侦探所内恐怕没人怀疑过肖恩诈死的可能性。
然而,肖恩的墓地是侦探所提前划定的区域,这令他的诈死概率提升了。
葬在别的地方,无法判断守灵人的巡逻状态与四周路况。
入葬芝加哥北方墓园,对于侦探所员工来说,是充分了解周围情况。
莫伦扫了一眼墓区的详细地址,大约来回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路程不算远。今夜晚餐后去墓地晃一圈,以作餐后消食。
选择晚上去,也因为盗尸通常在晚上发生,尽可能还原肖恩尸体失踪的场景。
*
*
夜晚八点。
侦探社车夫驾车,莫伦与麦考夫前往墓园。
距离发现并确定肖恩尸体被盗,已经过去大半个月。
论上,墓区残留线索的可能性很低。能查的早该被侦探社查个底朝天,但是一无所获。
麦考夫:“有关大卫卡基的被害,我认为要换个角度去想了。现在找不到他被牵扯进「捕梦社」的证据,杀死他的与把他的尸体堆成雪人的,不排除是两个人。”
莫伦:“您是指杀死他的是要劫财取走两箱安全套,而堆雪人的那位是故意制造混乱。”
麦考夫点头,“不能100%肯定是劫财,但已知发现华尔街路上的雪人尸体与《纽约时报》报道蛇尸被盗是在同一天。不排除有人故意利用卡基,转移调查者的视线。”
这种干扰方式让卡基之死复杂起来,因为无法确定他被杀时的具体情况,那根被切割的生殖器是凶手切的吗?
莫伦认同这种猜测,“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卡基的头发、指甲缝有泥土,说明他曾经被埋在土里。如果凶手要堆雪人,何必多此一举地挖土埋尸呢?”
如果杀人与移尸是两拨人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移动尸体的人是黄雀在后,重新把尸体挖了出来,而这种做法有些眼熟。
莫伦:“移动尸体的手段与盗蛇团伙相近,都打着另一个人的旗号蓄意制造乱象。”
“看来纽约来了一根搅屎棍。”
麦考夫说的就是重点怀疑对象乔门罗。
“仅看表面,这个称号很难与深情的插画师联系到一起。”
莫伦:“所以说人不可貌相。”
以上却仅是两人的推测,尚未有实际证据。
不多时,马车在墓园门口停下。
夜间20:44,显然超出了墓区对外开放的营业时间。
这不是问题。
两人对守墓门卫发动钞能力,顺利进入墓区,还获得了一张简易墓区导航地图。
芝加哥陆续降雪半个月,整座城被银装素裹。
墓区也不例外。仅有主干道被清扫出来,工作人员尚未打墓碑上的积雪。
今天,大雪暂歇,新月如钩。
偌大的墓区仅仅亮起零星几盏路灯。昏暗灯光与朦胧月光,勉勉强强地照亮部分区域。
莫伦与麦考夫提着煤油灯。
迎着寒风,按图索骥,走向被盗的肖恩墓。
肖恩的棺材已经空了,但墓碑尚在。
目前不知具体在哪天被盗。如果不是侦探社挖土开棺,根本不知道尸体不见了。
一路上,有且仅有两人的轻微脚步声。
两人走得不快,近乎散步。
时不时望向四周。四周死寂,没有别的动静,鸟与虫都不敢在这种肃杀冬夜冒头。
“去那看看吧。”
莫伦指向二十米外。
在一片白雪皑皑中,有一座墓碑不见积雪,那的死者很可能是今天刚入葬的。
为什么要看?
也没别的原因,走过,路过,顺便看一眼。
“好。”
麦考夫不可能有异议。今夜墓园之行,就是要把整个墓区都走一遍。
当两人接近新立墓碑时,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气味。
莫伦对此非常熟悉,“有福尔马林的味道。”
是用来防止尸体腐烂的溶液。可能在埋葬棺椁时,防腐剂在颠簸外泄了。
麦考夫看着墓碑的文字,这是安东尼夫妇的合葬墓。
他又绕到墓碑后方,确认了立碑时间是「1874年1月1日」。
“是今天入葬的。”
麦考夫说着,习惯性地观察细节。
忽而,发现深棕色泥地里有一处光泽度异常。
弯腰细看,他发现在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光亮黑色鳞片,被卡在泥土里。
麦考夫捡起鳞片,“它是什么动物的鳞片?质地坚硬,又颇有光泽,黑得五彩斑斓。”
莫伦定睛一看,笑了。
这玩意,她只见过一次,但让人印象深刻。
莫伦:“如果近期没有第二条怪蛇登陆芝加哥,我认为这片蛇鳞来自「珍妮号」的被盗蛇尸。”
“是吗?”
麦考夫也笑了,“这真是意外之喜。”
再看向眼前的墓碑,蛇尸在哪里的答案是呼之欲出。
麦考夫:“我没有亲眼见过那条怪蛇,但知道它很长,普通的单人棺材装不下它。”
眼前的墓是双人合葬棺。
今天入葬,从时间上与纽约运送棺材到芝加哥的耗时相互吻合。
莫伦:“需要尽快开棺确认。”
麦考夫点头,晃了晃蛇鳞。“感谢盗尸团伙的送货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