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莫里亚蒂陷入狗血剧的被动演出中。
三四百英里之外的匹兹堡。
等到华灯初上,莫伦与麦考夫乘坐的马车驶向火车站附近的『喝不醉旅店』。
两人稍稍更改行程。
今夜不直接换乘火车前往芝加哥,而计划在匹兹堡多停留两天。
美国各州法律不同。
「科姆斯多克法案」让纽约的安全套产业成为违法犯罪行为,大批从业者被捕被罚款。
对比来看,隔壁宾州没有如此疯狂,科姆斯多克的触角管不到匹兹堡市。
目前,不知卡基的第一死亡现场在哪里。
今夜行至匹兹堡,不如稍作停留,打听卡基生产的「幸福小雨衣」在这座城市是否畅销?他本人又是否在此地留下痕迹?
两人下了马车,肆虐的风雪扑面而来。
12月28日,凛冬正盛。
雪地白茫茫一片,肃杀到容不下生灵的呼吸。
狂风磔磔放肆嚎叫,似要将每一个暗夜行路的旅人都吹成冰尸。
在这样的夜晚,旅人的幸福感可以来得很简单。
入住遮挡风雪的旅舍。
泡个热水澡,饱餐一顿,要有一碗暖呼呼的蛤蜊蔬菜浓汤。
再添把干柴,让壁炉火烧得更炽热一些。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从里到外温暖起来。
此时,假如身旁恰好有一位心灵相通者。
两人在餐后再来一杯热红酒,仅仅是安静地对坐小酌,就是一件无与伦比的幸事。
晚间八点,旅店餐厅。
深褐砖石墙面有了岁月痕迹。墙上,挂着一对巨大麋鹿角。
莫伦与麦考夫安静地坐在餐厅一角,正在享受幸事。
两人刚刚美餐一顿,空盘已经被撤走,开始品尝餐后热红酒。
热红酒混合着迷迭香、肉桂、橙子、蜂蜜等缤纷甘甜。甜而不腻,最适合为陌生城市的冬日夜晚添加一份慰藉。
壁炉在四米之外。
橙红火焰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为周遭的客人镀上了一层暖色调。
莫伦轻摇酒杯,视线自然而然望向麦考夫。
福尔摩斯先生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静。
不过,常年笼罩着他周身的静寂浓雾,今夜被跃动的炉火光晕渐渐渗透。光影之间,让他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莫伦的视线最终落在对方的耳垂上。此刻,它正微微泛红。
这让她情不自禁地有点手痒。
也不知福尔摩斯先生的耳垂是哪种手感?与他锐利的眼神不同,他的耳垂看着软乎乎的,很好摸的样子。
麦考夫也喝了几口热红酒。
酒精给胃部带去暖意,但距离微醺还远得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在他身上流连忘返的目光。
他神色如常,平静发问:“您在看什么?”
“您觉得呢?”
莫伦笑着反问。
话音落下,她却倏然伸手,向对面探去。
麦考夫没有躲,更不动声色地前倾身体,缩短两人的距离。
下一刻,他以为能感受莫伦指尖的温度,不料落了空。
莫伦在即将触及那只微红耳垂时,居然又缓缓收手。
她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我职业病犯了。昨夜赶路,在马车上睡了一夜。这会看到您的耳垂泛红,担忧您受冷生了冻疮。定睛细看,您没病,这太好了。”
麦考夫面色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随即浅笑起来,似单纯疑问:“不用触诊,您就能确定了?”
莫伦一本正经地点头:
“不必触诊,凑近看就确定了,您的耳朵皮肤情况非常好。只怪壁炉火光炫目,叫人眼花,我没能一眼看清。”
麦考夫摩挲着酒杯。是吗?他怎么没有同感呢?
却是不紧不慢地回应:“您说得对。我也觉得炉火可以昏暗一些。”
如果光线昏暗,双眼看不清就必须凭借触感判断了。
莫伦轻笑,“壁炉烧得不够旺,取暖就成问题。二选一,为您的身体着想,还是让火光闪耀。”
麦考夫眨眨眼,微笑着浅酌一口,谁说取暖只有烤火这一种方式的?
眼下却无他法,这是在旅店餐厅的大堂,所以莫伦还是对的。
两人选择在餐厅进餐,而不是在客房内不被外人打扰,有一些正经事要做。
玩笑过后,环视四周,观察其他旅客。
准备找几个合适的人聊天。搭话,才能更快速了解匹茨堡可能存在的异状。
圣诞节刚过,旅店的客人不多。
整个餐厅仅有二十一位食客,三五成群分坐在不同餐桌边。
瞧着众人的装扮,多是商贩,有的携家带口出行。
也有一桌是五位身着同款制服的保镖。
保镖们没有特别留意某个区域,或是雇主不在场,或是本次护卫工作已完成。
麦考夫叫来服务生:
“寒冷冬夜,我请在场的诸位喝一杯热饮,庆祝新的一年即将来临。”
这句话成功地让气氛热络了起来。
“谢谢。”
“这感情好!”
“敬1874年的到来。”
……
食客们纷纷响应。有时,打开话匣子只需一杯饮料。
麦考夫抛出话题:“诸位看起来都不是第一次来匹茨堡,比我有经验多了。还请不吝指点,这座城有没有什么离奇的都市传说?”
保镖队长瞧着请客的先生与一位女士同桌,猜测两人正要开启一场城市探险之旅。
喝了对方的酒,他乐得起头回应。“匹茨堡的怪异传说,我是知道一则。我敢说,在场的诸位都没去过那个地方。”
商人A:“哦?是什么地方?”
保镖队长:“东郊森林附近的‘无脸’玻璃工坊,谁去过?”
“嘶!”
这个回答让秃顶商贩B倒吸一口冷气。
“好久没听人提起那个地方,我还真是不敢去。”
隔壁桌,坐着商贩C一家三口。
小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她好奇地看向父母,问:“那是什么地方?”
女孩的父母也不清楚,看向提起此地的保镖队长。
保镖队长:“一家半废弃的玻璃手工作坊。如果我没记错,「切斯特工坊」是九年前倒闭的。切斯特破产后,据说半疯半傻,一个人住在工坊里继续烧制玻璃。”
匹兹堡不仅是“钢铁之都”,也是美国生产制造玻璃的主要城市。
然而,并非每一家玻璃工坊都能财运滚滚,生意有赢就有输。输了,倒闭关门。
保镖队长叹息:
“不知道是不是霉运会传染,「切斯特工坊」倒闭之后,那一带的其他手工作坊也陆陆续续生意惨淡。仅仅两年,关门的关门,搬迁的搬迁,那片区域迅速荒凉。”
秃顶商贩B忍不住插嘴:
“那块地,谁去谁倒霉,后来传出了无脸鬼影的传闻。一些夜晚路过的商队会看到「切斯特工坊」烟囱冒出黑烟。黑烟扭曲成人形,是有人脸的轮廓,但没有五官。”
保镖队长:“如果只是鬼影,只能当作以讹传讹的流言,但四五年前断断续续闹出过昏迷事件。
靠近废弃工坊区的路人,被黑烟包围失去意识,再清醒发现身处一两公里外的路口。从那以后,很少有人再靠近无脸工坊区。”
这则都市传说与安全套商贩卡基无关。
莫伦与麦考夫却都眼神一凝。
“哒、哒。”
莫伦轻轻叩齿,空口咬牙两次,以示无脸工坊的古怪传闻让她联想到哪一桩旧案。
麦考夫微微颔首,这则怪谈令人想起了火葬场被盗烧的白毛尸体。
十二月初的伦敦,被害人布兰的霉尸被盗,在停放尸体的火葬场被就地火化。
他的骨灰几乎都被盗尸者带走,只在焚烧炉里剩下一颗他的假牙。
那次事件,疑似与「捕梦社」相关。
匹兹堡与伦敦远隔重洋,玻璃工坊与火葬场却有一个相似点,都有高温炉。
盗尸团伙能够熟练操作火葬场的焚烧炉,对于添加燃料与控制温度很有经验,他们是从哪里掌握的相关技能?
一间半废弃的玻璃工坊,工坊主半疯半傻,四周闹鬼事件频出。它会不会是某个窝点,专门用来焚烧见不得光的物品?
“啊!”
女人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考。
商贩C夫人听着无脸工坊的故事,不由与前两天听说的传闻联系到一起,下意识惊呼起来。
“这样说的话,就不是樵夫看岔眼了,东郊森林是真的在闹女鬼。”
“什么闹鬼?”
保镖队长立即追问,他才离开半个月,匹兹堡就出新鬼了?
商贩C夫人:“我也不确定真假,听熟人说的。圣诞节的晚上,住在东郊的樵夫奥格喝醉后去砍柴。当时不算太晚,大概21点,奥格在森林看到非常吓人的一幕。”
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说:
“有个大肚子女人居然拿着一把剪刀,自己把自己的肚子给剪开,把肚子里的孩子拽了出来。然后,她看向樵夫奥格所在位置。樵夫吓傻了,掉头就跑。”
由于年幼的女儿在身边,商贩C夫人尽可能地简单描述,省略了鲜血淋漓的场面。
樵夫奥格,他的妻子安妮在养马上很有一手。
前天,给商贩C一家检查马驹健康情况时,与商贩C夫人顺口聊起来。
安妮才不信丈夫的醉话。
事发后第二天,12月26日上午,樵夫奥格再次入林。
他试图寻找昨夜血腥剖腹取子的事发地。走了好大一圈,一滴血没看到,更没看到女人或婴儿。
商贩C夫人猜测前因后果:
“奥格家与无脸玻璃工坊分别位于在东郊森林的东西两侧。我猜是玻璃工坊的鬼怪进入森林里吓人,奥格看到剪开肚子的女人就是鬼怪故意吓他的幻象,所以才没有血迹。”
事件真相是闹鬼?是樵夫的醉后幻觉?或另有隐情?
莫伦与麦考夫决定去东郊一探究竟。
餐厅闲聊又持续了一小时,却没有一则故事比得上东郊森林怪事。
匹茨堡没有更多怪事,反而合。
因为本次线路是平克顿侦探推荐的,是他往返芝加哥与纽约的常走线路。
老侦探习惯性留意城市传闻,却没提到匹茨堡的东郊怪闻。
不过,这一带的信息收集以往是侦探肖恩负责的。
肖恩从小在匹兹堡长大,父亲是牙医,母亲在自家诊所做护士。
十八岁,肖恩去哈佛大学读了医学系。
毕业后不久,双亲相继离世。他没有去别的城市,而是继承了父亲的牙科诊所。
做了九年牙医,终是决定转行,加入平克顿侦探所。
侦探生涯只有三年,终结于他离开「捕梦社」的火灾现场,他死在了花生过敏上。
肖恩已经去世,尸体也被盗走。
莫伦与麦考夫无法验证肖恩是否调查过东郊森林的玻璃工坊怪事。
肖恩给不了答案,两人就自行寻觅。
*
翌日,早餐后立刻出发。
找了一位熟悉路况的车夫,驾车前往东郊森林。
工坊厂区不难定位,虽已废弃,杂草丛生,但建筑物仍矗立在原地。
车夫不愿意驶入厂区,把车停在路口等人。
莫伦与麦考夫徒步入内,一栋栋楼确认过去。
一路走来,积雪厚重,雪地上没有其他人的脚印痕迹。
十五分钟后,找到在边缘位置的切斯特玻璃工坊。
玻璃工坊的外墙上,以红色油漆写着商铺名。
经年的风吹雨淋早就让字迹褪色,红漆更似血泪在墙面留下一道道泪痕。
两人提前准备了开锁工具。
大门非但没有上锁,更是半开半掩着。
敲门,没有回应。
推开门,室内一地积灰,角落更有层层蛛网。
两人却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凝视地板,心生警惕。
玻璃工坊的积灰地面上,赫然有一串较为清晰的男靴鞋印。
它却是单向的,只有往里走的足迹,没有出来的痕迹。
是谁在近期进入了废弃工坊?
他又为什么没有走出来呢?
工坊却很安静,安静到只听到两人的心跳声,而不见第三个活人发出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