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克顿同意了分工安排。
虽然芝加哥是侦探所总部所在,他回去探查更加轻车熟路,但雪天赶路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很不友好。
“两位到了芝加哥后,去侦探所找奎妮或华莱士就能查询所有资料。明早,我就致电侦探所总部,把事情安排好。”
平克顿侦探所雇佣女性探员。
其中最出名的,是美国第一位女侦探凯特沃恩。
就是她发现并阻止了刺杀林肯总统的阴谋。不幸的是,在六年前她年仅三十四岁,感染疾病去世。
在凯特沃恩之后,侦探所继续雇佣女性探员。现在档案库负责人的就是奎妮。
平克顿:“死者卡基背部的那个红色掌印,说不定在其他案件中出现过。明天发电报,我会让奎妮先查起来。”
“有劳了。”
麦考夫又问:“今天下午,您对史密斯船东几处仓库的再搜查,有新进展吗?”
平克顿摇头:“没人注意到可疑分子出没。我也去了插画师乔门罗住的『老杰克酒店』。服务生说,门罗12月24日入住后,近三天一直早出晚归。基本早餐后离开,午夜时分回来,但没有夜不归宿。”
失窃的仓库,近三天都没有入库新货物。
管员一天检查蛇尸两次,早上九点,晚上七点各查一次。12月26日夜间检查时,蛇尸一块不少地躺在柜子里,今天早上检查尸体却不见了。
平克顿:“服务生回忆,昨夜乔门罗大约在晚上23点回酒店,他要了几桶热水洗澡。双方稍微聊了两句,服务生认为乔门罗是陪着追求对象去看演出。”
这位服务生很有侦探精神。
发现门罗的外套肩部位置有一根黑色长发,大概40厘米,应该属于某位女士。
随后,服务生似乎随意打听门罗出门去做什么了?
门罗回答陪朋友去看了百老汇经典老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平克顿随后去核查,昨夜是有这场戏剧上演,在『金色剧院』,播放时间是20:00~22:00。
已知从『金色剧院』到蛇尸仓库,马车往返需要一个小时。
平克顿:“我去酒店时,门罗不在。我没能见到他本人,无法验证更多具体的情况。”
“哦!”
莫伦挑眉:“门罗与黑色长发朋友昨夜一起看演出?这事有点意思。”
平克顿一听莫伦的语气,便知另有隐情。他问:“您觉得门罗在说谎?”
莫伦:“不,我只是好奇那位黑长发朋友是谁?”
就事论事说起前情。
在『珍妮号』上,插画师门罗表现出很关心福纳克夫人的样子。
昨夜,福纳克夫人与两个女儿、表侄莱蒙兰格一起在『兰格剧院』看火山相关舞台剧。
莫伦、麦考夫也去了『兰格剧院』,不仅与对方遇上了,还遭遇了疑似包厢被偷窥事件。
“福纳克夫人是一头浅棕色卷发,我认为她暂未习得分身术。”
莫伦微笑着问,“乔门罗又是与谁去看戏的呢?才到纽约三天,他有新的追求对象了?”
乔门罗有偷盗蛇尸的嫌疑,又已知盗蛇尸团伙心素质极高。
平克顿了然:“我明白了。比起直接询问门罗,不如先探一探福纳克夫人的口风,例如询问她对门罗具体有几个追求对象是否有头绪?”
莫伦:“让我预测一下。或许,门罗先生会这样回答福纳克夫人——黑头发的,只是我的表姐/表妹。”
平克顿:“这时候就应该追问门罗‘你究竟有几个好姐妹’。”
莫伦连连点头。很好,老侦探很懂如何拱火。
麦考夫瞧着两人一人一铲给门罗挖坑,他也随了一铲沾沾热闹气氛。
“门罗的片面之词当不得真。也有必要向昨夜与他一起看演出的黑发朋友求证,观演过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罗是否中途离开剧院一个小时?
那样一来,他就有偷盗蛇尸的作案时间,而那位所谓的黑发友人说不定是盗蛇团伙的成员之一。
平克顿将提议一一记下。
不等明天,今夜就登门拜访,找福纳克夫人聊聊天。
麦考夫又取出一份名单。下午离开警局法医室后,他走了一趟纽约海关。
“整个十二月,从纽约港入境的旅客之中,这些人从事的工作需要优秀的作图技能。”
这是盗蛇团伙的可疑分子名单,但真凶不一定在上面,也能从其他港口进入美国。
莫伦:“我给伦敦发了消息,打听乔门罗有哪些插画作品,估计三四天后能有回电。”
遗憾的是现在没有跨洋实时图片传送技术,只能获知插画作品的名录,不确定能否在美国找到对应书籍。等从伦敦送来图册,只能走真人托运,耗时一星期起步。
有的事,只能等一等。
三人交换了今日情报,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如今,纽约仍未建成铁路火车。
从东海岸前往中西部的芝加哥,或是全程坐马车,或是中途换乘火车。
平克顿推荐他的常走线路。
一天一夜,从纽约驾车前往匹兹堡,在那里换乘火车直达芝加哥。
莫伦与麦考夫采用了这条路线。
夜晚八点半,迎着漫天雪花,马车驶离纽约市。
*
*
与此同时,兰格庄园进行着晚餐后的家庭小聚。
兰格一家四口与福纳克母女三人,围坐在起居室的壁炉边。
莉莉与妹妹拉娜、表妹安吉拉坐在一侧,正在读一本童话故事书。
两位妹妹十岁出头,都准备来年入学。
莉莉听着两人读书,纠正她们的发音,也帮助她们认识新单词。
兰格的继妻卡米拉拿出一本厚厚的照片集,上面是各种礼裙与鞋帽的广告照。
拿出来让福纳克夫人翻阅挑选风格,是为福纳克母女三人定制礼服。
福纳克夫人最开始不免忐忑,她与女儿们在纽约吃穿住行的费用都让表哥兰格报销,是否有一些不妥?
但让她付账,仅凭她的三千英镑存款,面对这样大手笔的开销,也只能维持一年半载。
兰格却叫福纳克夫人安心接受就好。
大家是亲戚,而花费这点钱对他来说,真的是九牛一毛。
福纳克夫人在兰格庄园住了三天,不安感渐渐消散。
当下,放松地与卡米拉一起挑选礼裙款式,没有再扭捏推辞。
兰格与儿子莱蒙在沙发上读报。
不可能漏读高销量的《纽约时报》,也就看到了那则捕梦社大战雌雄双煞的新闻。
兰格点评:“史密斯船东这次亏大了,怪蛇尸体九成找不回来,但这新闻有几句真话?我来纽约十多年,要不是听到伦敦传来游乐园杀人案件,都不知道柏树街起火的那栋楼是「捕梦社」的据点。看来是我落伍了。”
兰格随意问儿子:“你们年轻人在外面玩,有没有听说过「捕梦社」?”
莱蒙自然而然地摇头:
“没听过。「捕梦」这种名称一听就与美洲原住民有关。神神叨叨的家伙们能上得了什么台面,就是一群骗子小丑。”
莉莉一心两用。听着妹妹们读书,又听到表舅与表哥的谈话。
她隐隐有些不适。相处了几天,一直觉得表哥莱蒙待人和善有礼。但听他提起原住民时的不屑一顾,突然发现他也有傲慢的一面。
莉莉蓦地背脊一寒,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听莱蒙的语气,似乎把原住民的头皮剥掉,也是无所谓的一件小事。
兰格继续说着:“也对,是一群乌合之众。新闻上提到「捕梦社」盗走了蛇尸,这种小偷行径令人作呕,还不如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莱蒙拿着报纸的手指一紧,又微笑着说:
“父亲,何必在意。这些事左右与我们无关。”
说着,他望了一眼莉莉,又对兰格说:
“父亲,您放心,我在为表妹组局安排宴会时,会好好把关,不会放乱七八糟的人进来。”
兰格摸了摸络腮胡,肯定地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莉莉又听到这段对话,心里生起愧疚。
是她想多了,表哥只是有着有钱人的通病——傲慢,但也没什么坏心眼。
这时,佣人前来通报艾伦平克顿侦探来访,是要找福纳克夫人聊一聊。
“平克顿?在这种时候上门?”
兰格蹙眉,瞧了一眼时钟「20:51」。
他当然听过平克顿侦探所的名号,但兰格家从来没有与之打过交道。
这种时候,素未谋面的资深侦探不请自来,能有什么好事?
福纳克夫人更是一头雾水,手指不安地捏了捏裙摆。
“找我?我不认识什么侦探,为什么要找我?”
莱蒙先起身,安慰姑妈:
“您无需忧虑,我猜平克顿先生的来访与怪蛇尸体被盗有关。在美国,涉及巨额钱款的案件一般会找平克顿侦探所调查。您是『珍妮号』的乘客,很可能是例行找您打听线索。”
莱蒙:“您不用慌,我陪您去会客室。”
福纳克夫人抿唇,打心底不想搭侦探。她不想被盘问,也没有法律规定她必须帮忙提供线索。
如果是在自己家,一定让仆人直接打发了侦探,但现在借住在兰格家,表侄都这样说了,她也只能应了。
福纳克夫人感谢莱蒙:“谢谢你陪着。”
“我也一起去。”
莉莉想到插画师乔门罗,担忧母亲可能在无意中被卷入了什么事,否则侦探为什么不找自己或妹妹拉娜询问情况呢?
福纳克夫人瞥了大女儿一眼,心中却更加不舒服,又什么都不能说。
万一被侦探找上门是因为乔门罗,她岂不是在女儿面前丢了脸。
三人心思各异地来到会客厅。
平克顿有备而来,却没有犀利提问,好似单纯走流程询问。
他简单概括仓库失窃的场面,不提更多的原因,只说盗贼有一手绘画技能,据此要调查一下画师。
“下午,我去了酒店,没见到门罗先生本人。听服务生说昨夜他似乎陪着一位女士去看《罗密欧与朱丽叶》。”
平克顿问:“您与门罗先生都是『珍妮号』的船客,一起入住『老杰克酒店』,所以来向您打听一下他的情况。您昨夜与他一起去看演出了吗?”
福纳克夫人听到门罗与别的女人去看爱情剧,她的脸色就不好了。
差点脱口而出‘不可能’,但想到门罗不会拒绝帮助人的温柔性格,又觉得其中可能存在误解。
她双手攥紧裙摆,硬是忍住了反驳。“昨晚,我没与门罗先生在一起。”
福纳克夫人又皮笑肉不笑地说出一连串话。
“我与门罗先生不太熟悉,只听他说是来美国旅游采风。可我不认为他会盗蛇尸,他是一位乐于助人的乡绅,家乡在英格兰利兹市附近。
门罗先生每年能安稳地收入两千英镑的地租,他绝不会做出有违绅士行为的事情。而且在『珍妮号』逃亡过程中,他也是有目共睹的可靠。”
平克顿:听听,这叫不熟吗?
平克顿没有强势反驳,只说:“听起来门罗是不像盗蛇人,却不清楚昨夜他有没有时间证人?恕我冒昧询问,接下来几天,您与门罗先生有约吗?我希望尽快排除他的嫌疑,如果您在场,我想他更会坦白行程。”
福纳克夫人皱眉,不愿意侦探打扰她的约会。
转念一想,必须当面问清楚门罗是否还对其他女人献殷勤。让平克顿到场,反而对自己有利,有合的由查询门罗行踪。
她说:“我们约好了明天中午12点一起午餐,在『老杰克酒店』隔壁的『地中海餐厅』。您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好,那么明天见。”
平克顿直接提出告辞。
侦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莉莉忧虑地看着母亲。
她对乔门罗的印象不好不坏,却不想让一位看谁都情深的男人成为自己的继父。
莉莉问:“母亲,您明天真的要照常赴约?”
“为什么不去呢?”
福纳克夫人看出女儿的忧心,她却板起一张脸。
“你觉得门罗先生是小偷吗?别忘了,在逃生艇上,他非常努力地保护我们逃过了怪鱼的追击。”
莉莉沉默。圣诞夜凌晨的逃生船上,乔门罗表现沉稳,努力让众人一起逃生。
凌晨入境,无人接应,他更是积极包揽了找马车、找酒店等琐事。
仅凭今夜侦探来访,事态尚不明朗,莉莉也不能说乔门罗的坏话。
福纳克夫人冷哼:“呵!你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才不会被人骗。”
说完,她想到表侄还在场,又是挂起了笑脸看向莱蒙。
象征性地征求对方意见:“莱蒙,你见多识广,你觉得呢?”
莱蒙微笑回答:“不就是吃一顿午餐,您按照自己的喜好去赴约就行。以后,万一门罗叫您不舒服了就把他甩到一旁。如果他令您很高兴,那就把人请到庄园里来做客,介绍给我与父亲认识。”
莱蒙又对莉莉说:“你不用太小心翼翼。这里是纽约,你是我的表妹,想做什么就尽情去做,不用束手束脚。有麻烦,我来解决。”
莉莉笑笑,却不敢把这话当真。
自家与兰格家只是远亲,多年没有密切往来,仅在每年圣诞节送上少许礼物。
莉莉找不到让莱蒙帮忙兜底的由,至少不该是在母亲再嫁一事上麻烦兰格家。
福纳克夫人却很高兴表侄的表态。
她自认不贪婪,没有因为获得兰格一家的热情对待,生出攀附富豪的想法。
对门罗有好感,希望与他进一步发展,是看中对方的性格为人。
对方是乡绅,有固定的租收入,这就刚刚好。能过安乐舒适的日子,不必大富大贵。
莱蒙却一脸真诚,毫不觉得被麻烦,准备好为姑妈把关她即将开始的新恋情。
*
*
12月28日。
纽约的雪,比前几天更大一些了。
中午11:45,『老杰克酒店』一楼客房。
莫里亚蒂在全身镜前照了照,确认这一身穿戴整齐。
他心情不错地对镜子扬起眉毛。
十五分钟后,在隔壁餐厅,“乔门罗”将与福纳克夫人进行午餐约会。他要接近这个女人,从而接近兰格家。
一切势必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一如前天夜间,他完美地盗走了蛇尸嫁祸捕梦社,又冒充雌雄双煞给报社投稿。只等新闻发酵,两方相争,他能渔夫得利。
谁能想到怪蛇尸体,正被他的两位手下送往芝加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把蛇尸藏到全美最大得侦探所——平克顿侦探所附近。
前天夜间,运送过程中却出现一个小插曲。
马车穿过一片树林,车轮陷落在泥土里。
把车轮推出来后,发现泥土下方有异常,竟然埋了一具被奇异分尸的尸体。奇就奇只有生殖器被割了,切成四段装在避孕套里,然后塞到死者的嘴巴里。
莫里亚蒂当即冒出一个好点子,与手下分开行动。
他准备把这具被割尸体稍作“打扮”,矗立在华尔街上。
在前两天调查蛇尸的位置时,在某条河里捞起了一样“好东西”——像是手套的完整左手人皮,指纹尚且清晰。
人死后,有时会出现这种「人皮手套」。
比如尸体泡在水里,皮肤与肌肉分离,一只形似手套的人皮就自动从手上剥落下来。
莫里亚蒂没在河里发现尸体,只看到人皮手套。撩起带走,以备后用。
昨天凌晨,翻窗出门,装扮尸体。
他用左手套上了人皮手套,按了红色油墨,在被割男尸的背部按下这只手印。趁着天色微亮,在华尔街堆了一个特殊雪人。
可惜了。
他无法注明在雪人边上标注,这是来自英伦的小小震撼。
为什么这样做?
当然是要把纽约搅乱。
圣诞节之前,通过苏格兰场的内线,获知大英博物馆仓库闹鬼事件。
仓库保安被人皮攻击糊脸,那张人皮上就有一枚指纹。
莫里亚蒂没能打听到那枚指纹属于谁,但能够判断那是对警方的挑衅。
伦敦警局在莫伦海勒的提议下,正在搞指纹档案。闹鬼者明目张胆地在案发现场给出一枚指纹,就看警方是否能查出是谁作案。
因此,他在纽约故意模仿。
在华尔街的雪人藏尸中,按上不知是来自谁的人皮掌纹。
希望用这具尸体转移莫伦海勒的注意力,把这位指纹鉴定的调查者支开,别妨碍自己的渔夫得利计划。
查吧,查吧。
查一件全是干扰因素的谋杀案,他不信莫伦查个水落石出。
莫里亚蒂得意地笑了,把人耍得团团转,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瞧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就到约会时间。出门,去隔壁的『地中海餐厅』。
*
11:55,餐厅内。
莫里亚蒂看到福纳克夫人进门。
两人目光相对,只见福纳克夫人投来哀怨的眼神。
怎么回事?
莫里亚蒂心生警惕,哪个步骤出错了吗?
此时,又看到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也进入餐厅。这张脸,他在照片上见过,是侦探艾伦平克顿。
莫里亚蒂快速转动脑筋,当即推测平克顿是来调查他前天晚间的行踪。
他对外宣称去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也确实与男扮女装的手下进了『金色剧院』的包厢以掩人耳目,这些情况却很有可能被福纳克夫人知道了。
莫里亚蒂只觉背后猛地一痛,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不是!这些人的消息怎么这样灵通?!
为什么侦探不怀疑捕梦社偷蛇尸?难道烟雾弹的新闻传播得不够广泛?再不济也该怀疑雌雄双煞是在贼喊抓贼!
退一万步说,纽约人口上百万,凭什么只用短短24小时就怀疑他是嫌疑犯?
眼下,麻烦的不仅要应付侦探,更能幻视一个倒计时亮起。
他即将被动进入狗血感情戏环节,不得不面对福纳克夫人的「你有几个好妹妹」经典提问。
莫里亚蒂深呼吸,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意料之外!
他脸疼,脑壳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