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点燃的火柴,被麦考夫猛地塞入墙面浮雕的小孔中。
“嘶——”
“咔哒!”
痛苦的抽气声与机关闭合声,同时从浮雕内侧响起。
火柴被突然关上的机关给卡断了。
麦考夫捏着断裂的半截火柴杆,燃烧的火柴头消失在了机关后。
浮雕小孔被合上,接下来却是一片死寂。
一墙之隔,听不到更多人为响动。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喊叫或碰撞声。
偷窥者是谁?
此刻,他是按兵不动地站在原地,还是已经蹑手蹑脚地离开?
最关键的问题,偷窥者为什么盯上207包厢?
麦考夫紧贴墙壁,又侧耳倾听了一分钟。
可以听到微弱的空气流动声,但雕像小孔没有再喷出硫磺味烟雾。
此时,舞台上以投影的光效,继续制造岩浆喷发效果。
配合光效,一楼观众大厅里的硫磺味仍在持续弥散。
换句话说,依照正常演出流程,为了模拟真实火山喷发的嗅觉味道,VIP包厢与大厅观众都该被硫磺味的雾气包围。
207包厢没了烟雾效果,是被人为关闭了通气开关。
麦考夫取出随身记事簿,在上面写了一个词,递给了莫伦。
——“等”。
莫伦看到这个词,微微颔首。
拿出怀表,显示「21:14」,距离舞台剧结束只剩十六分钟。
在两人进入包厢后,从未谈及隐秘话题。
全程几乎都在沉默观演,不是关注剧情,而是通过望远镜观察演出特效。
莫伦也在记事簿上写了一个词——“剧场员工”。
包厢间的墙体内部安装了输气管,还留有人工开关阀门的通道。
这种内部通道没有对观众开放,日常只能是工作人员出入维护。
刚才的偷窥者是剧院员工吗?
本次演出已到尾声。不妨等一等,瞧瞧莱蒙作为剧院负责人会怎么办。他是毫不知情,或有别的动作?
包厢内,寂静无声。
舞台上,故事演到高潮时刻。
“咚咚!”
不等演出结束,包厢的房门被敲响。
此时是「21:21」。
莫伦与麦考夫对视一眼,偷窥者被发现的短短七分钟后,会是谁来了?
麦考夫起身开门。
门口站了两个人,莱蒙兰格与一位穿着员工制服的男人。
莱蒙没有向包厢内张望,他一脸不好意思地直接道歉。
“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了。我是剧院负责人莱蒙,有员工留意到您使用火柴探入包厢通风机关口。您在观演过程中,是否觉得哪里不适?”
麦考夫反问:“你觉得呢?”
莱蒙应对自如:“您可能是第一次来「兰格剧院」,不熟悉剧院的同步嗅觉观看体验。包厢内的浮雕通风口会在剧情需要时冒出烟雾,如果给您带来不快,我很抱歉。”
莱蒙又指向了同来的剧院员工。
“哈罗特入职不久,对通风管道开关的操作尚不熟练。如果他的笨拙操作令您不适,还请您见谅。
为表歉意,弥补您本次的观演遗憾,请您收下包厢的免票月卡,下个月您随时能进入包厢免费观看演出。”
被点名的员工哈罗特长得精瘦,身高一米七,一幅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的左侧眉毛缺了一块,眉头皮肤发红,是被火柴的火焰给燎到了。
哈罗特没有怨言,还一个劲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操控机关不熟练,没能控制好烟雾浓度,破坏了您的观演体验。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犯。”
麦考夫瞧着一脸诚意致歉的莱蒙与哈罗特。
剧院方面及时认错又主动赔偿,观众一方也没有实际性的损失,仿佛再深究就是自己不讲了。
然而,两者的道歉对偷窥是半字不提。
剧院员工哈罗特只承认刚才是机关操作失误。
他从小孔窥视也能被解释为对机关不熟练,要贴近打量如何操作。
麦考夫对莱蒙微笑:“免费月卡,我就不收了。不过,剧院应该考虑到并非所有观众都喜欢嗅觉特效。为什么不事先询问观众的偏好?免得有人突然看到烟雾,以为包厢着火了。”
莱蒙连连点头,“您的意见非常好,我会立刻改进。”
麦考夫似乎没有纠缠追责的打算,只是又回望了一眼舞台方向。
“演出尚未结束。与你们说话,倒是让我把结尾部分剧情也错过了。”
指出这点,就是在变相质疑。
既然观众没有立刻发出质询,剧院为什么不等到演出结束再主动上门道歉?
莱蒙后知后觉地讪笑:
“抱歉!都是我们太着急了。想给每位观众提供最佳观演体验。”
麦考夫微笑,不置可否。
这时,莫伦也来到门口。仿佛完全不认识莱蒙,以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话非要着急说,让人无法安静地看完一整场戏。”
“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莱蒙迅速道歉,随即热络地攀谈起来。
“海勒小姐,您好。我是莱蒙兰格,去年十二月的金斯顿爵士晚宴上,有幸见过您一面。”
莫伦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吗?我不记得了。”
她当然记得纽约第一美男的脸,但美貌在她的字典里从来不代表特权。
与她见过一面的人太多了,现在莱蒙旧事重提,又有什么目的?
莱蒙却毫不尴尬,还喜形于色地表示:
“您久居在大洋彼岸,不关注纽约的人与事,太正常了。我却对您非常仰慕,您提出的鲁米诺发光特性,激发了我设计舞台灯光特效的灵感。”
莱蒙不掩饰欣赏之情,凝视莫伦的双眼。
“您是我的缪斯女神,我一直渴望再见您一面。”
莫伦微笑,这种夸奖,她敬谢不敏。
上一个夸她的鲁米诺发光实验能激发人的创意灵感,是星座连环杀手。
麦考夫面不改色,眼神越发平静,倒要听听莱蒙这家伙还能夸夸其谈出什么内容。
莱蒙对莫伦继续说:
“说来也巧,您在『珍妮号』救的女孩拉娜是我的表妹。我已送上拜帖,希望能登门道谢,没想到今天在剧院就遇见了您。想来这是上帝让我圆梦,提前与您再相遇。”
“拜帖?”
莫伦只作没见过这东西。
她不咸不淡地回应:“最近事情多,我没空细看来信。原来你是福纳克夫人的表侄,确实挺巧的。”
莫伦不等莱蒙接话,似乎想到有趣的事,问:
“今天没能完整地欣赏演出,是因为排烟开关的操作问题。作为补偿,不如让我们参观一下嗅觉特效的内部通道?让我们也见识一下「兰格剧院」的独到设计结构。”
这个提议不算非常过分,但多少有点为难人。
「兰格剧院」内部机关,怎么能轻易被外人获知。
如果被别的剧院模仿修建类似特效机关呢?那等于是抢生意的一种手段。
莫伦不是奔着抢生意去的。
已知每个包厢都有机关排风口,意味着所有包厢观众都有被偷听偷看的可能。
被窥视的只是207吗?
别的包厢是否也有相似情况,但观众没有意识到被盯梢了。
眼下,莫伦想知道暗中剧院内部通道的具体分布,以判断监视区域的大小。
“这……”
莱蒙为难起来,抱歉地摇头。
“如果「兰格剧院」是我独资得,我一定立刻答应让您参观内部机关布局。但剧院有别的投资人,没有获得股东们同意,我不能泄露剧院机密。”
“您对股东,真的很负责。”
莫伦似夸奖地笑了笑,仿佛没有丝毫阴阳怪气。
是谁口口声声说她是灵感来源的缪斯女神,但连内部机关都不能让她参观?
是谁表示要弥补观众没能完整观演的遗憾,但又满足不了观众提出的需求?
是莱蒙兰格。
莫伦没有把这些打脸的话讲出来,但冷嘲的眼神已在说莱蒙就会嘴上说得好听,而半点实事也不办了。
“真的很抱歉。”
莱蒙苦笑任人嘲讽,“等我征求合伙人的同意,改日,一定邀请您参观剧院内部通道。”
莫伦却不以为意:“到时候再说吧。”
说话间,舞台方向传来谢幕音乐。
莫伦作势准备离开:
“好了,今夜的演出也刚好结束了。莱蒙先生,不打扰你做生意,我们先告辞。”
莱蒙眼中不舍,动了动嘴唇,又找不出由留人。
他只能追问:“不知何时您有时间,能让我登门感谢并向您致歉?”
“我回去看一看行程表,再说吧。”
莫伦全不在意地说着,没有对再次会面的期盼,“您不必送了,去忙吧。”
说完,她直接转身取来手提包,招呼麦考夫。“我们走吧。”
麦考夫:“早点回家休息也好。”
两人走出包厢门。
对莱蒙礼仪性地点头致意,施施然地离开。在下楼过程中,可以感觉到身后来自莱蒙的注视很快停止。
走出「兰格剧院」,上马车。
莫伦与麦考夫却都神色严肃起来。
从今夜的情况来看,莱蒙兰格反应迅速又善于表演。
他所谓的取得合伙人同意才能让外人参观内部通道,应该是要拆除所有窥探装置后才敢让外人参观。
莫伦:“目前找不到莱蒙与「捕梦社」来往的直接依据。莱蒙设计的出众光影特效,也只是一种怀疑方向。”
麦考夫:“但几乎能确定莱蒙有监听部分纽约富人的能力与途径。”
进入「兰格剧院」包厢的观众,除了少部分人是获得赠票,来的大多是有钱人。
莱蒙通过内部通道能够探听到包厢内的谈话内容,甚至是观察到固定角度的包厢内情况。有钱观众一个不留神就会向莱蒙泄露秘密。
莱蒙就算不是「捕梦社」一员,他也是个情报贩子。
问题来了。
这样一个人,他为什么主动给莫伦递上拜帖?今天还表现出了仰慕莫伦,想要深入接触的姿态?
原因暂时不明,但可以确定势必与某些麻烦有关。
车轮滚动。
莫伦被麻烦给盯上了,这个事实认知让车厢内气氛略压抑。
麦考夫没有让沉闷气氛持续太久。
他一本正经地活跃气氛:“今天参观「兰格剧院」内部通道不成,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您不考虑一下探寻「威斯敏斯特宫」或「白金汉宫」是否藏有密道?”
威斯敏斯特宫是伦敦议会大厦,白金汉宫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住处。
莫伦听到这个“建议”直接笑了。莱蒙只会夸夸其谈,麦考夫是要落到实处嘛?
“福尔摩斯先生,您是在许诺将会利用职务之便,悄悄带我进入英国权力心脏探险吗?
“您误会了,我从不假公济私。”
麦考夫:“我的意思是梦想总是要有的,说不定哪天您就被邀请入内,正大光明地勘察密道。那比勘察「兰格剧院」有趣多了,不是吗?”
莫伦听得懂,这是在活跃气氛。
她也玩笑地说:“「威斯敏斯特宫」或「白金汉宫」得闹出多大的案子,才会让人去勘察是否存在密道?福尔摩斯先生,您就盼点好吧。”
麦考夫实话实说:“爆炸之类的事,以前也发生过。论上,以后还会再有。海勒小姐,请说实话。有机会的话,您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去发掘宫殿的密道?”
两人对视片刻。
莫伦终是诚实地点头,“我愿意。”
话音落下,两人都笑了。
*
*
将来,伦敦的权力心脏是否危险,尚是未知数。
12月27日,再度飘雪。
华尔街众人结束圣诞休假,纽交所重新开市。
上午08:50,经纪人洛夫特准备进入纽交所,发现门口不远处堆着一只与他等高的大雪人。
这只雪人似乎有点奇怪。
洛夫特一边往里走,一边琢磨着是哪里奇怪。
对了,是雪人的眼睛部位奇怪。
没有使用石头或别的填充物,反而是凹陷的两个黑洞。
“啊!”
惨叫声从门口传来。
另一位经纪人哆哆嗦嗦地指着雪人的大窟窿眼球部位。
“我、我向里面看了。里面站着一个真人,瞪大了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