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意料之外,情之中。
麦考夫先愣一愣,随即笑了。
是低眉浅笑。从眉角到发梢,他被朦胧烛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您说得对极了。”
麦考夫笑着,将拜帖放到长桌上。
前倾身体,右手双指轻压卡片,将它缓缓推还至莫伦手边。
“我十分赞同您的观点,您的魅力独一无二,令人叹服。”
麦考夫一本正经地称述,又轻轻拍了拍莫伦的手,仿佛单纯地表示认同。
不过,这次收手时不够干脆。
麦考夫指尖多了一秒的流连,似有如无之间,划过莫伦的指腹。
也许是劳累一天后,大脑对手部发出的指令略有延迟。
抑或在某个瞬间,他再难克制心底悸动,小心翼翼地想要触碰对方的体温。
莫伦感觉皮肤微痒,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可当她想要反抓住那根挠心的羽毛,对方已经消失不见。
抬眸,看向麦考夫。
他已收回右手,正襟端坐,似乎无事发生。只是眼底残留了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柔情与渴望。
隔着木桌,四目相对。
两人眼神相缠,空气变得安静。
麦考夫一动不动,竭力控制自己,没有去摩挲手指。
对方肌肤带来的触感渐渐消失,指尖空落落的。
这种触感消失于指尖,却顺着感知神经入侵他的大脑,企图掀起一场至死方休的风暴。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的体感气温却急速上升,从温暖向炽热变化。
“噼啪——”
壁炉内,干柴发出被烈火焚烧的爆裂声。
莫伦目光流转,好似轻拂过对方衣服上的每一粒纽扣。
但眼中没有过于浓郁的情绪,好像在单纯好奇福尔摩斯先生所使用的纽扣有哪种美学结构。
麦考夫感觉衣襟被从上到下扫视,明明那道眼神平和似暖风,他却控制不住喉结微动。
今天系领带的方式可能有点小失误。略紧了一些,竟然让他有些许燥热。
莫伦终是笑着起来,打破发烫的沉默:
“感谢您认同我的自我评价。遇见您,是我的幸运。美好如您,请务必保重身体。纽约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一夜。出门在外,要注意保暖,别着凉了。”
麦考夫闻言,只觉更热。
这话听起来是很暖心,却怕它暖过了头,量变引起质变,让人热到无法继续保持不动如山。
“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麦考夫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晚餐应该快做好了。我去换身居家服,准备用餐。”
莫伦抬手,做出您请便的手势。
麦考夫不急不缓地离开起居室。
当他踏入走廊,终是再也忍不住,伸手轻扯一下领带。
松开领口,深呼吸,将不属于凛冬的热意压制下去。
又加快脚步返回卧室。
麦考夫:没事。
只怪今天的衣服太保暖,让人心热,换一套宽松的家居服就好。
莫伦好整以暇地坐在软椅上。
拿起拜帖,轻弹一下,将它抛入表示已读的那只信盒。
不论莱恩是抱着何种目的登门拜访,这张卡片已经发挥另类作用。
*
*
12月26日,纽约的大雪暂时停歇。
融雪时更冷。
这种天气适合观看一部温度偏高的戏剧。
比如火山爆发,它带来的温度足够高。
「兰格剧院」的大热剧目《无夏之年的爱情》,演绎了火山爆发前后的爱情故事。
夜,19:30,观众们逐渐入场。
麦考夫购买了包厢票,他还准备了两只手持望远镜。
莫伦一起走入剧院。
这是她第三次进入19世纪的剧院。
第一次,「北方剧院」包厢的吊灯上藏了定时炸药。
第二次,「查尔斯游乐场」里藏了巨额资金的线索,引来杀手窥觊。
第三次,「兰格剧院」会有什么“特别节目”的吗?
莫伦问:“我看报刊记述了不少各地不同火山秀,室外室内,各有风采。您有实地观演的经验吗?”
上个世纪,1748年,意大利开始发掘被火山灰淹没的庞贝古城,现代火山学的研究逐步形成。
人们更观测到意大利的维苏威与埃特纳火山又活跃了起来。
地球内部物质的运动还导致地震频发。比如1755年,葡萄牙里斯本大地震,死伤惨重。
「火山秀」这一商业概念,随着对天灾的观测渐渐兴起。
毁灭带来的震撼感与求生欲,让大众对末日题材故事着迷。
人为模拟火山爆发的舞台效果,营造身临其境感,让「火山秀」成为西方观众偏爱的戏剧桥段之一。
从18世纪开始,它发展了一百年后,形式丰富多样。
室外秀,利用烟花模拟岩浆横流。
室内秀,采用幻灯片、灯光、音效叠加的效果,上演火山爆发奇观。
麦考夫:“我没有特意去观看。大学时去海边度假,路过一场沙滩上的火山秀。可惜也没看到岩浆喷发的效果。”
他简述了观看失败的原因。
主办方技术不达标。被当作「火山」的道具以软木涂漆制成,论上作为「岩浆」的烟花需要从木头道具内喷发出来。
演出者操作失误,让烟花未到「火山口」就内燃了。
这下成了真的“火山”,一座整木制火山道具从内部起火爆燃。
麦考夫总结:“虽然火山秀有一百年的历史,也算是一种成熟表演形式,但对操作细节的把控还是很有讲究的。不是谁都能玩得转。”
莫伦:“那意味着出色的火山秀操纵者,掌握了成功制造博物馆鬼影的技术。”
麦考夫点头,“论上,完全正确。”
两人进入「兰格剧院」,演出将在半小时后开场。
不着急去包厢,先整体参观剧院。
弄清楚楼梯的走向,有几条走道可供观众进出。
这个时代,剧院内没有安全通道的标识。
莫伦只能自行判断万一发生火灾,该走哪一条路逃生比较合适。有的谨慎被刻入灵魂,不免让她的生活少了一些乐趣。
“与您说句真心话,我不太喜欢密闭的剧院环境。”
莫伦低声说:“比起演出带来的享受,我会担忧万一遭遇故意纵火。试想一下,演出厅的大门被反锁,观众与演员在火焰中无处可逃,全部葬身火海,那真是太不幸了。”
麦考夫很能解莫伦的想法。
两人第一次见面,莫伦在「北方剧院」拆弹。
万幸,当时她及时发现了炸弹,让它在室外草坪的半空被引爆,才没造成人员伤亡。
麦考夫:“您的担忧并非思虑过度。我很抱歉无法保证一定不会有意外出现。”
莫伦:“不,这完全不是您的责任,您无须抱歉。”
她只是有感而发。
不仅在这个世界遭遇过包厢炸弹,从前侦办过多起电影院纵火、剧院被袭击的案件。
面目全非的尸体,残垣断壁的建筑残迹,都昭示着灾难发生时被害人们的绝望。
莫伦也没有过度共情,不必因噎废食。
“意外与明天,谁也无法保证哪个先来。有不错的演出,还是要欣赏的。”
麦考夫却把莫伦的真实想法默默记下,琢磨以后两人包场观演的可行性。
为了娱乐放松的观演,他能提前联系清场。
但类似今天的情况,是为了调查求证就不适合包场,他能做的是尽可能与莫伦一起来。
麦考夫:“不怕您笑话,我的生活其实很单调。一张沙发、一本书与一壶茶就能过一下午。”
剧院,这种与安静无关的场所,原本就不在他经常出没的地点列表上。
偶尔的偶尔,他会看几次演出。现在,他希望把“偶尔”的次数都留给莫伦。
好吧,他做人向来公正而从不偏心。
可以腾出几次陪伴夏洛克,如果傻弟弟需要的话。
麦考夫:“如果您需要人同行观演,届时不妨叫上我,正好帮助我打发无聊时间。”
莫伦笑了,多么贴心地提议。
“福尔摩斯先生,谁会对拥有像您这样的同行者说‘不’呢?”
麦考夫毫不在意别人是否对他说‘不’,只要身边人给出肯定回答即可。
“像我这样缺乏浪漫细胞的人,算不上优秀的观影搭档。观众们为舞台上的深情喝彩时,我说不定在为故事的逻辑匮乏而蹙眉。这容易让人扫兴,不是吗?”
莫伦笑意更深:“巧了,我也有这种令人扫兴的缺点。以后,我们可以一起鬼鬼祟祟地去扫兴。不好意思,一时口误,是可以志同道合地批判式观演。”
麦考夫却不觉得有用错形容词。
他脑补出两只骷髅猫,悄悄变身,潜伏到人类剧院。猫猫们披着威风凛凛的黑色斗篷,四周观众谁也看不出两人的真身。
说话间,两人走了一遍对观众开放的通道。
「兰格剧院」的内部装修以华丽为基调,却又不失典雅。
完全没有暴发户的感觉,而充分融入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巴洛克风情。
麦考夫承认莱恩兰格的剧院设计做得不错。
这就进入207包厢,检查桌椅吊灯,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距离开场还有五分钟。
莫伦拉开正对舞台的观影台帘布。环视一圈,下方大厅的观众席几乎满座。
她的目光却微微一顿,停在了二楼斜对面的216包间。
216包间露台,坐着四个眼熟的人,是福纳克母女三人与一位年轻男人。
莉莉最先兴奋地向莫伦挥了挥手。
莫伦微微颔首回应,又扫了一眼似发光体的年轻男人。
她就似不记得对方,没打招呼,直接走回沙发椅落座。直视舞台,不再看216包厢。
麦考夫当然注意到了216包厢露台的情况,问:“他就是莱恩兰格?”
莫伦:“是的。剧院老板陪同表姑一家欣赏热门演出,也挑不出毛病。”
麦考夫点头,“是的,很正常。”
两人也不说好是希望今夜一直正常,或是发现某些异样。
如能始终正常,是纽约治安的幸运。如果有异样,或是两人靠近捕梦社真相的机会。
大幕开启,演出开始。
这部舞台剧火爆纽约,以情感细腻与舞台布局逼真著称,它的剧情早就不是秘密。
大概讲述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女去火山岛度假时相遇。
这个火山岛本来被专家认定为死火山,却在男女主人公登岛度假时,出现了火山复活迹象。
匆匆相遇,匆匆别离。
来不及说一声来自何处,主人公们在坐船逃离火山岛时失散在大海上。
火山爆发后,气温异常,全球范围出现了异常低温的夏天。
主人公们的心情恰似无夏之年,冷得仿佛置身寒冬。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两人又一次踏上了火山之旅,重逢的希望似乎就在明天。
莫伦与麦考夫各自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舞台上的光影布局细节。
特效很出色,不只兼顾光效与声效,甚至都迷惑了观众的嗅觉。剧情演到火山喷发时,演出厅弥散着燃烧的硫磺气味。
包厢里也有硫磺味。
从墙壁的神怪雕像口中,喷出了一股微弱气体。
两人侧目看向气流微变的位置,确认只是剧情环境特效,收回了注视的视线。
下一刻,莫伦与麦考夫却都面色一凛。
交换眼神,向对方点了点头,再度望向墙面内嵌的神怪雕像。
不是错觉!
此时此刻,从雕像方位传来一种窥探感。
神怪雕像的嘴巴是能控制气流交换的机关。换句话说,它有一个小孔。
莫伦当即向216包厢方位望去。
通过望远镜,看到莱恩兰格坐在原位。
麦考夫站了起来,走向神怪雕像。
雕像嘴部的孔洞背后,会不会藏了一双窥视的眼睛?
从口袋里取出一盒火柴。
他划燃一根长火柴,让猩红火焰迅速靠近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