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的圣诞夜。
夜晚九点半,纽约飘起洋洋洒洒的雪花。
雪,遮掩了秘密。
比如遮蔽了偷盗者留在泥地上的脚印,比如淡化了空气里的腥臭气味。
整个纽约白茫茫一片,宛如传说里的圣洁之地。
莉莉与妹妹,随母亲一起来到兰格表舅家。
兰格豪宅,富丽堂皇。
水晶灯闪耀光芒,宴会厅钢琴曲悠扬。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鹅毛大雪,更似置身于童话故事之中。
莉莉喝着热红酒,不只身体暖暖的,脑袋也有些热,微醺上头。
今夜,原本以为会在酒店内度过。
凌晨入境,好不容易在码头边叫到一辆马车。
她与母亲、妹妹,还有金发门罗先生,四人入住了为数不多的圣诞假期照常营业的「老杰克酒店」。
下午一点,醒来。
准备找人去兰格舅舅家送拜帖,表示她们已经抵达纽约,希望约一个合适的时间登门拜访。
莉莉还没动笔,奇洛管家居然来酒店接人了。
奇洛管家表示,兰格先生听说了『珍妮号』的凌晨突发事故,而他之前收到过表妹福纳克夫人的电报,注明了轮船班次。
兰格先生得知发生轮船事故,立刻追查福纳克母女三人是否平安。获知三人在哪里落脚,马上派管家前来接人。
莉莉被接到豪宅八个小时,感受到了兰格舅舅一家的热烈欢迎。舅舅办事风风火火,待人亲切热情!
兰格舅舅今年四十九岁。
二十五年前,他与一伙同龄伙伴从英国来到美国西部。
当时,加利福尼亚掀起淘金热,他的第一桶金就是采矿得来的。
餐桌上,兰格正在回忆当年。
“我和雷恩斯不只挖到了金块,也挖出过恐龙化石,卖出了一大笔钱。如果是今天,我肯定不卖化石,把它放到收藏室里作为传家宝。”
雷恩斯是福纳克夫人的亲哥哥,也就是莉莉的亲舅舅。
莉莉却没见过他,因为雷恩斯英年早逝。
二十五年前,两个淘金小伙在美国西部赚到第一桶金。
兰格选择留在美国,他认为去西部淘金的人需要坚实耐用的衣服,批量生产牛仔服是有利可图。
雷恩斯却返回英国,准备买一小块地,开始乡绅收租的安逸生活。
命运开了恶意玩笑。
雷恩斯返回英国不久,去伦敦与人签订买地协议时,倒霉地遇上霍乱爆发,染病死了。
兰格唏嘘不已:“当时我没留住恐龙化石,也没留住雷恩斯,如果不让他回英国就好了。”
福纳克夫人听着兰格的感叹,她却没有太多悲痛。
她已经记不清雷恩斯的模样。兄妹俩没有矛盾,但不亲近。
年少时期,自家与兰格家住在同一个村庄,但因男女有别,她与兰格相处时间不多。反倒是亲哥雷恩斯与兰格同龄,两人经常玩在一起。
福纳克夫人搜肠刮肚,找话题捧场。
“当年,我真羡慕您与雷恩斯每天都有趣事可做。你们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隔三差五能给家里加菜。”
兰格被触动了记忆开关,也谈了年少糗事。
“哈哈哈,那时候真是调皮。我和雷恩斯还喜欢去偷剪隔壁村圈养的绵羊羊毛,几乎挑衅过所有养羊人的牧羊犬,被它们追着跑。我们实在跑不过了,就爬树躲着。”
兰格说着,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敦实的肚子。
“现在,人老了,也胖了。再也不是年轻的时候,能随便跑两三英里。”
福纳克夫人顺势吹捧说:“当时你们也真的很辛苦。我太佩服你们了,十六岁就离开家乡去伦敦打工。”
雷恩斯与兰格十六岁离开家乡。
在前往美国淘金前,两人去伦敦打过八年零工。
那时,福纳克夫人十四岁,人们都还叫她的本名詹妮。
后来十年间,她只见了雷恩斯、兰格四次。
等雷恩斯从美国淘金中赚到一大笔钱回家,她已经二十四岁了。
那年,兄妹俩没时间重新熟悉起来,雷恩斯就在伦敦病逝。
福纳克夫人叹息:“时间真是快。眨眼间,雷恩斯去世二十三年了。”
她难有发自内心的哀伤,但象征性地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光。
“如果哥哥还活着就好了,大家热热闹闹相聚在一起,可惜了。”
莉莉却为素未谋面的亲舅舅伤感起来。
小时候,每次探望外祖、外祖母,都会听两位老人说起雷恩斯舅舅的故事。
不只是他在伦敦、美国西部的打工见闻,还能阅览他买的不少书籍。
莉莉从那时起就想去外面的世界瞧一瞧。
可惜,雷恩斯舅舅早逝,没人能带她去见识一番。
雷恩斯死后,遗产被双亲继承。
其中两千英镑被用作妹妹詹妮的嫁妆,是让嫁妆比原本多了一个零。这笔钱也让詹妮成功嫁给乡绅福纳克。
莉莉听父母提起过两人的婚姻实情。
适婚年龄的两人,在乡镇相亲舞会上认识。
乡绅福纳克想找的妻子,长得不用太漂亮,只要相貌和善。她不能太有钱也不能贫穷,嫁妆两三千就不错,女方的家庭关系也要简单一些。
詹妮想找的想丈夫不用外貌英俊,性情温和即可。
不必太有钱,家里有地,地租能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就好。另外,希望男方的家庭关系简单一些。
两人一拍即合。
没有产生缠绵悱恻或坚不可摧的感情,只是其他条件都合适。
都不挑挑拣拣,一个愿意娶,另一个愿意嫁,组成了新的家庭。
平淡生活持续了二十多年,两人生育了两个女儿。
如果福纳克家的地产不是属于英国法律中限定继承的部分,生活能一直平淡到死。
莉莉之所以会听父母提起过往,那次是在讨论为她定下与唐纳德子爵次子的婚约。
那是一个老套的故事。
福纳克先生与唐纳德子爵在钓鱼时认识。除了爵位,两人的家庭资产相差不算太多。
唐纳德有两个儿子。
依照长子继承制,爵位与大部分家产都由大儿子卡森继承。为小儿子卡特规划好了大学教师的职位,算是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
唐纳德与福纳克脾性相投,有了促成儿女婚事的想法。
不是介绍大儿子,而是介绍小儿子卡特与莉莉认识,也算是门当户对。
莉莉听父母说起两人结婚的始末,又听两人摆事实讲道,说着为她挑选的相亲对象有多么合适。
莉莉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惆怅。
未来被安排得一眼看到头,自己的婚姻可能与父母一样寡淡无味,但还是同意与卡特见面聊聊。
相看的结果与预料中一样。
卡特长相普通,性格略强硬,他对未来妻子有一条硬性要求——顾家,不能过度热衷公益。
婚后把时间花在丈夫、孩子身上多一些,而不是整日不着家,一会参加这个慈善晚会,一会又参加那个捐赠活动。
莉莉事前了解过,唐纳德夫人喜欢参加各种活动。卡特的要求表明了他对母亲生活状态的不满。
莉莉对卡特对婚姻的态度,说不上支持,但也谈不上反感。
她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希望每年假期外出走走看看,不能一直待在平时生活的城市。
双方最后同意了彼此的要求。
在一年半之前定下婚约,如无意外,将在明年的春天结婚。
事情却发生了变化。
一年前,福纳克先生去世,让妻子与两个女儿失去了地产收入。
半年前,子爵长子被发现感染梅毒,已经到了病发晚期。卡森精神严重失常,两个月前,他上吊自杀了。
这样一来,继承权落到次子卡特的身上。
卡特有了爵位与土地财产的继承权,莉莉却失去了固定的地产收入。
两人原来各有的资产平衡被打破,这段婚约还能持续吗?
福纳克夫人在这个月的月初拜访了唐纳德夫妇,试探询问来年三月的婚礼是否照约定进行。
她问对方婚礼要做什么准备?
唐纳德夫人回复,因为长子卡森的死亡,希望次子卡特的婚礼推迟半年进行。
“不怕您笑话,我对社交并不擅长。”
福纳克夫人借着亲哥雷恩斯去世的话题,向兰格一家吐露了此行美国的主要原因。
“如果哥哥活着,他必能与唐纳德先生有更好地沟通,不像我,连女儿的婚约也保不住。”
福纳克夫人把大女儿莉莉与卡特婚约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询问兰格:“您看这件事怎么处比较好?唐纳德家是不是想要解除婚约?”
“岂有此!”
兰格当场愤愤不平地黑了脸。
“唐纳德一家太势力!卡特有了继承权就要悔婚,他有多看得起他自己?难不成长了一张阿多尼斯的脸?
阿多尼斯能引起爱神维纳斯的倾心,卡特认为退婚了,他也能赢得公主的青睐?”
兰格说着,指了指儿子莱蒙。
“卡特唐纳德有我家这小子长得好看吗?”
福纳克夫人与莉莉都不好意思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也不由看向被点名的莱蒙。
与兰格的风风火火不同,他的儿子莱蒙二十二岁,吃饭说话都是慢条斯。
莱蒙的长相汲取了父母的优点。
他有着父亲兰格深邃的眼眸,也有着亡母伊丽莎白的精致面容。
在纽约富豪圈的魅力榜上,莱蒙哪怕不是人人认可的榜首,但也有一席之地。
“父亲,您不必发火。既然是唐纳德家反悔在前,不如让这份婚约直接作废。”
莱蒙又对福纳克母女三人微笑着说:
“你们来了纽约,就在这里安心住下。等圣诞假期过后,我多组织几次舞会,介绍更出色的年轻人给莉莉认识。请姑妈放心,我组局,不会放歪瓜裂枣进门。”
莉莉尴尬笑。
她是想解除与卡特的婚约,但下一步不是想嫁入纽约有钱人家,是想变成纽约有钱人。
福纳克夫人却是眼前一亮。
没到纽约前,不确定兰格的态度,她想保住大女儿的婚约就好。
现在情况变了,兰格父子的表态让她有了新靠山的感觉。
福纳克夫人很想立刻答应,但多少长了一点心眼。
扫视餐桌上另外两人——兰格在十一年前续娶了卡米拉,有了女儿安吉拉。
卡米拉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否欢迎兰格的远亲在纽约久住?
福纳克夫人从自己的角度去判断,如果是她,并不喜欢丈夫多管亲戚家的闲事。
卡米拉却是一脸热情地表达欢迎:
“太好了!詹妮,你一定要与两个孩子在纽约多待几年。兰格与莱蒙总是忙生意,我又不喜欢参加宴会。你在,我能有自家人一起聊天。安吉拉也与拉娜年龄相近,两人也能做伴。”
话到这里,主人一家四口都热情邀约,福纳克母女三人没有由不留下。
兰格家的圣诞大餐在其乐融融中结束。
餐后,莉莉稍加思索找上了表哥莱蒙,概述了『珍妮号』发生的事故。
“多亏海勒小姐伸出援手救了拉娜。很惭愧,母亲与我都没正式感谢她。现在我们一家三人在此暂居,我想有必要与你说一声。”
莉莉确定母亲尚未与兰格舅舅提起此事。
按照一般情况,该与女主人商议,偏偏卡米拉是兰格舅舅续娶的继妻。
从餐桌上的氛围判断,继妻卡米拉不管事,反倒是作为长子的莱蒙管着兰格家的交际应酬。
莱蒙关切地表示:“上午我就听说『珍妮号』本次航行遇上怪事,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样的遭遇。远洋航行太不容易了,你们受苦了。”
他又问:“你说的海勒小姐,是很有名的莫伦海勒吗?今年年初,伦敦报纸上的那位『绞刑架小姐』?”
莉莉知道年初的巨额遗产案,但没有问询两者的关系。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名同姓。”
莱蒙:“去年的十二月,海勒小姐来纽约办继承遗产的手续,参加过几场宴会。我见过她一次,我记得她有一双车矢菊蓝的眼睛。”
莱蒙又形容了其他外貌特点,问莉莉:“你在船上遇到的是她吗?”
莉莉逐一回忆,肯定点头,“应该没错。”
莱蒙:“作为拉娜的表哥,我代表兰格家很感谢海勒小姐对拉娜的救助。为表诚意,我与你一起登门致谢。”
莉莉迟疑,今天凌晨她完全想不到会与表哥莱蒙一起上门致谢。
莱蒙摆摆手,“肯定不能贸然登门,我们先写一张拜帖,等待海勒小姐的回应。你觉得呢?”
莉莉想了想,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好。”
莱蒙:“她现在住在哪里?”
莉莉:“留下的联络地址是柏树街1号。”
“柏树街1号。”
莱蒙缓缓重复了一遍,自然而然地说:“距离华尔街很近,是一套独栋别墅。”
莉莉不知详情,问:“那里的居住环境不错吧?”
“挺好的。”
莱蒙笑着回答,却又眯了眯眼。
那栋房子的租客恐怕不只莫伦海勒。
据他所知,出面签订短租合约的,是从伦敦白厅来的男人。
莱蒙不动声色,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上门见了面,就能观察到更多。
*
*
柏树街1号的圣诞夜在平静中度过。
对莫伦与麦考夫而言,平静的时光着实不可多得。
两个人的温馨晚餐没有被突发事件打断。
餐后散步,在雪中走了一个多小时,也没遇上纽约版的「圣诞大盗」。
回家,再一起阅读梦魔相关资料书籍。
当天的睡眠质量不错,没有被突然拉入梦境任务世界。
莫伦拆开麦考夫送的圣诞礼物。
一枚典雅的定制帽针,镶嵌着车矢菊蓝色宝石,是她眼睛的颜色。
帽针静静地躺在礼物盒中,也没有被调包、被消失等叫人猝不及防的事故出现。
平静的圣诞夜令人有一种错觉,似乎两人是来纽约悠闲度假的,不是来解决身上的不定时炸弹。
12月25日,太阳不能更正常地升起。
莫伦却无法继续悠闲居家,她要亲自登门,对两个人说一声圣诞快乐。
不是去年在纽约社交晚宴上匆匆认识的那些人,而是拜访爱德华范恩律师与雪莉查德女士。
前者是处遗产继承案的律师。
一年前,莫伦初来乍到,她很感谢范恩律师的援手。
后者是合作愉快的投资合伙人。
两个月前,莫伦与麦考夫身在伦敦,与位于纽约的雪莉合伙,在华尔街股市崩盘前大捞了一笔。
上午探望范恩律师,下午与雪莉聊天。
黄昏时分,莫伦返回柏树街1号。
麦考夫尚未回家,直到晚餐前半小时才看到他的身影。
“我这边今天没有更多捕梦社消息。”
麦考夫问:“您呢?情况如何?”
莫伦摇头:“范恩与雪莉知道得很少。如果不是伦敦先爆出了游乐园杀手新闻,那两位身在纽约,也不知道柏树街66号是捕梦社据点。”
麦考夫又翻起信盒。
今天有三封给他的信件,却都是公务信函,与捕梦社情报无关。
莫伦前往纽约的行程知道的人不多,可她今天也收到了一封信。
“莉莉福纳克送来了拜帖,希望过两天登门向我致谢。”
麦考夫作为合租人,有必要与他一声。
莫伦随手把帖子递了过去:“您看。”
麦考夫接过,却留意到帖子上的另一个姓名「莱蒙兰格」。
“看来兰格家对表亲的接纳度很高。以示重视,莱蒙先生准备陪同登门。”
麦考夫似乎就事论事,非常客观地提起莱蒙的信息。
“听说莱蒙兰格是纽约当代的「阿多尼斯」,他的魅力与他主导设计的「兰格剧院」一样出众,也不知是真是假?”
莫伦:“明天我们就要去「兰格剧院」观看演出,可以先验证这个剧院的演出效果如何。等莱蒙上门,您就能验证另一半的传言。”
麦考夫微笑,他一点也不意外莫伦同意让兰格表兄妹登门。
一位经常在纽约活动的富商之子,说不定接触过捕梦社。
莫伦:“事实上,我去年在某场宴会上见过莱蒙一面。”
“哦。”
麦考夫随意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很清楚莫伦从来不会以貌取人。
半分钟后,麦考夫仿佛不经意地问:“所以说,您对他的感官如何?”
莫伦:“如果您问的是莱蒙是不是名副其实的纽约第一美男子?我认为审美受到个人主观情感的影响。在我的眼里,他不是最有魅力的那个人。”
麦考夫仿佛漫不经心地接话:“在您看来,谁最有魅力呢?”
莫伦笑了。
她前倾身体,靠近回答:“答案显而易见。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起居室,有且仅有两个人。
答案呼之欲出。
麦考夫心头一颤,望着莫伦的双眼。此刻,莫伦眼里只有他的身影。
下一刻,莫伦却朝后一靠。
她随意地靠在了椅背上,无不自信地说:
“在我看来,当然是我自己最有魅力了。福尔摩斯先生,您认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