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珍妮号』停泊在距离纽约港五海里左右的水域。
从这个位置眺望纽约方向,影影绰绰之间,似看到亮光闪现。
那是矗立在海岸线的灯塔亮光。
微弱,却让乘客们多了几分安全感。只要向光亮处划船,不久后能重新踏足陆地。
依照预先登记好的逃生船编号,所有人陆续离开『珍妮号』。
船长一遍又一遍重复:“请大家配合!上船后,不要戏水!尽量不要接触海水!”
莫伦拎着手提包,与女仆桑娅登上了No.3逃生船。
No.3逃生船上一共八人,两位水手,六名乘客。
配备四支船桨,两名水手划船。如果乘客中有人一起划桨提升船只靠岸速度,那是再好不过。
在下『珍妮号』之前,莫伦与桑娅议定,桑娅可以主动表示她是渔民出身,会划船。
莫伦却不能一起划船。
必须留一个人观察四周水面的情况变化,谨防突发事故的出现。
会有什么突发事故?
万一有种可能,被宰的“大海蛇”是有帮手的呢?
莫伦在登记确认逃生船编号后,特意去打听了海怪的捕杀结果。
尾巴粗半米的大蛇,长约十米,覆盖着黝黑的鳞片。
它与传闻里的海怪相比较至少缩水一半。在陆地上,最长蛇类能有这种尺寸。
水手们与怪蛇缠斗两小时,最终用火炮命中蛇头,毒牙、肌肉组织等被当场炸碎。
再用捕鱼网将怪蛇的残骸打捞上船,却无法分辨出它是什么蛇。
一个小常识。
在正常的自然环境下,大西洋没有海蛇,海蛇分布在太平洋至印度洋海域。
「伦敦—纽约」航线是从大西洋经过,船员们从前没有遭遇过海蛇攻击。
今夜头一遭,却遇上体型巨大的海蛇,显然违背了正常的自然规律。
发生荒诞离奇的事件,背后必有某种原因。
即便存在超自然力量作祟,为什么偏偏是『珍妮号』被怪蛇纠缠?
大西洋之大,怪蛇为什么不选择到别处游荡,或是攻击其他船只?
莫伦记下这个疑点,又询问了船长如何处怪蛇尸体。
船长表示出于安全考虑,暂时把怪蛇尸体存放在『珍妮号』上,不着急使用逃生船运回码头。
先护送乘客们顺利上岸,再驾驶维修船把『珍妮号』拖拽回港口,顺路把怪蛇也运到陆地。
后续,听轮船公司的安排,给怪蛇尸骸找一个合适的买家。
莫伦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请船长向船运公司代为传达她的购买意向,价格好商量。
如果是采取竞拍的议价方式,也请给她送一份拍卖会请柬。
船长应承下来。
这会,莫伦坐在No.3救生小船上,海水变得近在咫尺。
如果她伸出手,无需侧腰,指尖即可触碰海面。
以这个角度回望『珍妮号』,中型蒸汽船就成了庞然大物。
海水未能冲刷走不久前那场战争留下的痕迹。
严重破损的船舱、渗入木板的血污、舷窗玻璃的爆裂等等,无不说明怪蛇的凶猛。
如果它有一条体格相近的同伙帮凶再度来袭,逃生船队的乘客们几乎会全军覆没。
莫伦没有说出这些危言耸听的猜想。
从船长再三叮嘱乘客们登上逃生船后不要戏水,却也能听出他对怪蛇同伙来袭的忧虑。
正因忧虑,必须尽快上岸。
等在燃料耗尽的『珍妮号』上,如果再有海怪来袭,船员们也没有一战之力,因为火炮都已经耗尽。
留下等待是危险,划船上岸也有风险。二选一,后者至少能掌握些许主动权。
莫伦向水手要了一把金属鱼叉。
万一水面有情况,起码得有一件称手的武器。
莫里亚蒂搀扶着行路不便的福纳克夫人,最后登上逃生船。
全员到齐。
水手分坐左右的第一排,莉莉与拉娜分坐第二排。
莫伦与福纳克夫人在第三排,剩下的两人在最后一排。
这就出发。
莫里亚蒂拿起剩下的那支船桨,“我也会划船。”
他也加入了划船队伍,为加速靠岸尽一份力。
这种逃命经历,真的够新鲜。
居然有这样一天,他要像自己曾经鄙夷的蠢货一样,在协力之下才能保命。
莫里亚蒂庆幸自己顶着“乔门罗”的虚假身份。
打定主意,必须把这段愚蠢时光彻底埋葬,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他曾经做过这种事。
十艘逃生船,速度不一地朝着方向划去。
午夜,冬季海风呼啸。
哪怕乘客们或披着斗篷或裹着被子,也阻挡不了寒风钻入骨缝。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乌云遮蔽天际,很快会有一场降雨。
几乎没有交谈声,包括原先不满于无法带走所有行李的六个家伙,最后还是服从了安排。
不敢签署免责协议,也不敢说不要水手带路就独自划船驶向港口。
船长坐上那条逃生船,紧盯不安分的六人。
这一路,安静地只剩风声与海浪声。
莫伦一直观察着周围情况。
距离她最近的是二十米之外的No.6逃生船。
船头挂着晃晃悠悠的两盏煤气灯。
玻璃灯罩上,使用黑色颜料标注了数字「6」。
那条船也坐了八个人。
两名船员,记者旺斯、费斯上校、年轻夫妻赫特、玛姬以及另两位乘客。
在压抑的安静中,救生船队伍往西行驶了四十分钟。
眼见岸边灯塔的光芒越来越亮,而距离码头只剩二十分钟了。
如果换一个时间,不是圣诞夜的凌晨而是港口装卸货物的高峰期。相距1.5海里,逃生船的乘客们或能听到码头传来模糊不清的喧闹声。
此刻,夜太深,万籁俱寂。
听不到远方码头的人声,乘客们原先不安的情绪却渐渐淡了。
这一路驶过冰冷海面,人们很难不提心吊胆,生怕再冒出第二只海怪从背后突袭逃生船队。
精神高度紧绷,幸而始终无事发生。
莫伦却没能松一口气。不踏上岸,警报就未彻底解除。
忽然,海面下方泛起缕缕彩光。
玫红、幽蓝、微黄等等,它们无声无息地成片出现。似在黑暗汪洋里亮起霓虹,在水下静默地上演灯光秀。
莫伦发现异相,眼神微凝。
面对如梦似幻的一幕,她握住了鱼叉,更加戒备了。
越迷人,越危险,而且这些光亮的移动方向是在逐步靠近海面。
小姑娘拉娜没见过这种场景,好奇地晃了晃拉姐姐莉莉的衣袖:
“看,水里有光。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水中发光?”
莉莉也看到了距离海面越发近的幽光。
她摇了摇头,没见过如此梦幻场景。幽光仿佛会呼吸,一呼一吸之间,移动变化了位置。
莫伦适时提醒:“不要触碰海水,离光源远一些。很可能是有毒的水母。”
莉莉听到“有毒”,立刻拉住妹妹的手。半侧身,不再看海面,而是往船中间偏转。
“谢谢您的提醒。”
莉莉:“我想起来了,以前听过一些旅客在沙滩边游玩,被水母蜇伤的故事。这却是我第一次看到水母发光。”
“大自然很奇妙。”
莫伦没再多话,凝神注视着海水。
夜黑风高,水暗难测。
她无法断言这些发光物一定是水母,也不能判定其中是否混杂着其他的发光海洋生物。
依稀听到其他逃生船传来的说话声。
“好美啊!”“像是童话里的景色。”“不要碰水面!”“小心有毒!”
童话故事最有迷惑性。
莫伦刚冒出这个念头,发现了有几簇光亮出现异常。
那些红光的移动速度明显过快,往海面窜了上来。
福纳克夫人原本一直紧紧抓着裙摆,把身体缩在斗篷里。
听到人们说到发光水母,忍了忍,没忍住撩起帽子看向海面。
下一刻,却见“哗啦”水花四溅。
一团漆黑物体似离弦之箭破水而出。跃起,又俯冲向逃生船位置。
福纳克夫人瞪大了眼珠,惊声尖叫:“怪物啊——”
它长约两米,身似鳗鱼,尾冒红光。
脑袋却似异形怪物,眼睛非常小,但巨口大开,大到夸张得能把成年人类一口吞下。
这张似深渊般的巨口,冲着No.3救生船而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莫伦这侧四人。
“趴下。”
莫伦对着前方的莉莉喊了一句。右手抄起鱼叉,猛地掷向怪鱼大嘴中。
不,这不是怪鱼,是吞噬鳗。
莫伦看清了它的模样。
这玩意还有一个形象的称呼“伞嘴吞噬者”。
它应该生活在深海,由于海水压强变化让它无法适应海面的生活。上浮到海面不久,就会死亡。
依照正常的自然规律,吞噬鳗的食谱上当然不会有人类。
此时,吞噬鳗的巨口被尖利鱼叉一击命中。顷刻坠落海中,没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
一条吞噬鳗死了,但又有数条跳出了水面。
有的直冲逃生船而来,也有的跃起一半突然自坠,软趴趴地掉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这一幕直接点燃逃生船队的恐惧情绪。
眼看就要靠近海港,却杀出了一群海底怪物,人群里尖叫声此起彼伏。
No.3逃生船上,水手们还留有五根鱼叉。
莫伦都拿了过来。
她似是打地鼠一样,一根接一根鱼叉投掷出去,每次都击穿吞噬鳗的大嘴。
船上其他人也没闲着。
莉莉抱紧了妹妹,就差直接趴在船上。
福纳克夫人死死地捂住了嘴巴,生怕再叫一声招来这些怪鱼,会被猛咬一口。
剩余四人奋力使劲,试图用最快速度划船,逃出诡异的深海鱼类攻击区。
上岸!必须上岸!
只有离开今夜的诡异海洋,重回陆地才能获得安全。
当鱼叉一根不剩时,No.3号船四周的吞噬鳗都被莫伦给叉死了。
其他船却没有这样的好运。
其实,每条逃生船都配了鱼叉,但不是谁都能一刺一个准。
水手们忙着击落吞噬鳗,不能兼顾划船。
小船稳定性弱,一旦有人惊慌失措地胡乱移动,很容易造成船体晃动侧翻。
哭喊声与落水声从后方远处传来,似乎是有人被吞噬鳗攻击落水了。
又有人在喊“抓住船桨,不要松手”、“别动了!再动大家全都翻入水里。”
莫伦紧紧抿唇。没有回头,回头无用。
她不是万能的,无法对身后那些人伸出援手。
这种时候默默感谢本次的运气没差到底,至少No.3逃生船没有分到猪队友。
No.3救生船非常安静。
没有说话,没有哭泣,静默着向码头冲刺。
大约十三分钟后,视野范围内出现一艘船。
对方传来喊话声:“这里是纽约港水上巡逻,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里是『珍妮号』的逃生船!”
前排水手听到水上巡逻声,回答的声音也兴奋了起来。
“『珍妮号』遭遇不明海洋生物攻击,损坏严重,搁浅在五海里外。船上71人,乘坐十条逃生船入港。后方有鱼怪攻击,请求救援!”
“鱼怪攻击?”
水上巡逻队不明白了,怪到哪种程度?
吹响紧急搜救号声,请求支援。海面上,很快亮起更多灯火。
纽约港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搜救工作开始了。
另一边,00:32,No.3救生船最先靠岸。
莫伦八人重返陆地。
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面,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
脚踏实地,这个词太动听了。它有另一重美好的含义——劫后余生。
福纳克夫人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立刻说:
“门罗先生,我想快点办入境手续。这么晚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值班?我一秒也不想在港口多待,应该不会让我们留在码头过夜吧?”
她又看向两个女儿,嘱咐莉莉:
“天亮以后再找行李,你看好拉娜,别让她走丢。等入境,找马车去最近的酒店。”
莫里亚蒂却不想立刻离开码头。
逃出诡异海域,成功上岸,不代表一切结束。他更想弄清楚自己本次倒霉之行,是否存在人为干预原因。
然而,演戏要演全。
今夜危机,他成功地趁虚而入,让福纳克夫人对“乔门罗”产生了依赖感。
当下,不得不继续演好贴心的插画师,陪着福纳克夫人去打听快速入境的手续。
莉莉眼看母亲不由分说地先一步离开,让门罗先生去找码头工作人员。
这叫自己又陷入了尴尬里,因为母亲又一次忘了要对海勒小姐道谢。
莫伦没让尴尬蔓延,对莉莉微笑:
“这段时间,我住在柏树街1号。等你安置妥当,有空一起喝杯茶。”
莉莉感谢地连连点头:“好的!这两天,我一定登门拜访。您保重,之后再见。”
不等莉莉提醒,拉娜也向莫伦挥了挥手。“谢谢姐姐,再见。”
“再见。”
莫伦目送着四人离去,她转身望向大海方向。
依稀可见远处火光攒动,也不知道剩余63人的伤亡情况如何?
莫伦又看向女仆,桑娅还在大口大口喘气。
“你还好吗?刚才,你划船划得很勇猛,为我们争取到了更多逃生时间。今天的圣诞大餐,给你单独加一份龙虾。”
莫伦不会只给加龙虾,还准备加送一笔奖金作为圣诞礼物。
桑娅:“能做成芝士龙虾吗?”
莫伦点头。
桑娅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与海勒小姐的裙摆都被打湿了一大半。
刚才着急冲刺,恨不得把船桨轮划出残影,哪顾得上被船桨掀起的浪花溅到了船内,更顾不上衣服是不是被海水打湿了。
桑娅:“小姐,我们也走吧。天太冷了,快些去酒店换身干衣服,以免着凉。”
天空开始飘雨。
莫伦没有带伞,这会留在码头只能淋雨,也帮不了什么忙。
“走吧,去看看要办哪些手续入境,希望不要太复杂。这时间点,快要凌晨一点,也不知道能否叫到马车。”
她避过了诡异海洋生物攻击,躲不掉的是繁杂现实问题。
莫伦向海关值班室方向走去。没走出十米,却脚步一顿。
冬夜微雨,灯光朦胧。
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伦诧异地笑了,今夜临时更改了上岸时间,不指望有人接她。
是真的没想到会在午夜时分,看到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出现在纽约码头。
麦考夫撑着黑伞,大步流星地走来。
将一把备用伞交递给女仆桑娅,而他为莫伦撑起了伞。
伞下,两个人。
似乎形成了独立的小世界,任何风雨侵袭都能被拒之伞外。
麦考夫不着痕迹地打量莫伦,确认她没有受伤。
今夜自己的心一直莫名不安,现在终于能放下了。
麦考夫微笑:“欢迎您来到纽约。说好的,平安夜,我来港口接您。但愿我没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