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伦前往甲板。
船长指挥水手,撒网捞一批死鱼上来瞧个究竟。
大西洋鲑、大西洋蓝鳍金枪鱼、大西洋狼鱼……,这些死鱼的种类不限浅海深海。
“怪事。”
船长疑惑是什么力量能同时杀死这些鱼类?
记者旺斯第一时间抵达事发现场。
想起百老汇热门舞台剧《无夏之年的爱情》,有了一种不妙的联想:“死鱼群该不会是海底火山爆发的前兆吧?”
莫伦也有相似推测。
如果不是海底火山喷发,就是有剧毒入海杀死了某块区域的鱼群,顺着洋流飘到了客轮附近。
只凭肉眼观测,无法确定鱼群的具体死因。
可以确定的是海底火山爆发也好,海中剧毒扩散也罢,客船上的人类都无力阻止。
莫伦直戳重点:“船长,「珍妮号」能提速前行吗?”
船长扫视甲板乘客们,众人脸上已有忧虑神色。
他语气坚定地说:“诸位放心,「珍妮号」可以加速前进。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全面提速,大约明天零点可以抵达纽约港。我们一定能安全上岸。”
凌晨入港,手续上必然复杂一些。
比起直面海上死亡危机,手续等问题是不值一提。
在提升航速之前,船长让水手对海水进行取样,没有发现水温上升、变得浑浊等异常情况。
虽然不能凭此排除海底发生地质灾害,但至少说明客轮还有逃生时间。
船长让乘客们注意安全。
谨防风浪突袭,尽量避入舱内,不要在甲板等开放区域活动。
莫伦离开前回望了一眼大海。
夕阳下,波光粼粼,宛如一幅宁静安逸的海景油画。
风平浪静是这幅油画的最佳注解。
除了极其突兀的死鱼群,找不到大海即将对人类翻脸的证据。
谁却敢说掌控大自然呢?
在自然的威力面前,人力往往渺小得不值一提。
「珍妮号」的气氛突然沉闷起来。
旅客们纷纷返回客舱,一些人边走边在胸前划起十字,祈祷上帝保佑。
莫伦回到房间,没有再担忧船只安全。
担忧也无用,不如继续翻阅《梦与魔鬼的关联》。
这是一本中世纪手抄本的复刻版本,拉丁语撰写,字句异常晦涩,读起来很吃力。
上辈子选修拉丁语时,做梦没想过有朝一日用来读这类书籍。
她对研究宗教不感兴趣,但为了溯源梦境任务的起源,必须翻查一些行文艰涩又用词冷癖的资料。
梦,自古以来是人类的研究对象。
《圣经》将梦与上帝的启示相互关联,而别的宗教也不乏把梦视作神的旨意。
目前,尚未有弗洛伊德提出《梦的解析》。
不过,早在17世纪,托马斯布朗,一位英国医生兼作家已经提出过相似观点,梦是一种自我剖析。
——“无论梦境与外界事件显得多么荒谬,它们对内都具有重要意义,可以使我们更加了解自己。”
这些论从心学与医学角度去解读梦境,却不是莫伦正在阅读书籍的重点。
中世纪,有人把梦境视作魔鬼入侵人类的一种手段。
因为当梦境片段荒诞却又无比真实地出现,就会搅乱了人的心智,让人惶惶不安,难辨虚拟与现实的边界。
那就引出新的问题,人类如何摆脱梦魇的侵扰?
更激进的观点,是否可以反过来利用梦魔?由人类的自主意识来控制梦境的细节。
更有甚者提出,作为人类是否可以入侵他人的梦境?从而操纵他人的思维?
莫伦瞧着旧书记载的“解决方法”,或多或少都与炼金祭祀相关。
随着书页被翻动,天光越来越暗。
当太阳彻底沉入大海,打开客房内的三盏煤气灯,光线仍旧不够明亮。
莫伦怀念几秒现代电灯的照明亮度,又立刻投入晦涩的拉丁文记录中。
舷窗外,异常安静。
几乎听不到风吹海浪的起伏声。
轮船仿佛不是加速行驶在大海上,而是闯入了空无他物的异度空间,感觉不到其余生命的气息。
室内,灯焰无声燃烧。
昏黄光晕笼罩着书页的油墨文字。
莫伦盯着书页。某个瞬间,她都有了一丝错觉。
炼金符号、阵法、拉丁文字动了起来,竟然扭曲成一只眼球形状。
“踏、踏、踏。”
熟悉的脚步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女仆桑娅敲了敲虚掩的套房门。
“餐厅今夜照常营业,半小时前开始供应晚餐。您是下楼用餐,还是让我送上来?”
莫伦快速从书页中抽离思维,把旧书放到了一旁。
居然已经晚上七点。不知不觉间,看书看了两个半小时。说实话,书上所写的内容,她觉得没一条能当真。
“我去餐厅。”
莫伦:“你也吃晚饭吧。饭后,把行李检查一遍,不要有遗漏物品。客船应该能在五小时后靠岸。”
“好的。”
桑娅点头,目送莫伦走出房间。
她再环视一圈套房,走到三扇舷窗前,检查确定窗户都上了锁。
没有熄灯,让三盏煤气灯都保持点亮状态。
她拿着钥匙,准备离开。
关门瞬间,一团黑影从视野范围内窜过。
什么玩意?!
桑娅用力眨了眨眼睛,定睛再看了一次。
客房总门斜对舷窗,刚刚的黑影就是从舷窗外一闪而过。
桑娅特意走到窗边张望,左右反复几次,只看月光下昏暗不清的海面。
除了海水,没有别的东西。
八成是自己眼花了,看到的黑影就是掀起的海浪。
舷窗下方是大海。除了海浪拍打船体,还能是什么呢?
桑娅摇摇头,紧锁房门,离开了。
*
莫伦到了餐厅。
今天出门吃饭的旅客不多,与第一夜登船时的餐厅来客一模一样。
共五桌,九个人。
气氛却与第一夜截然不同。
最活跃的记者旺斯也没再主动挑起话题炒热场子。
他与堂兄费斯上校在嘀嘀咕咕地低声说话,不时还望窗外瞥几眼。
寡妇福克纳与两个女儿用餐。
她慢慢地切着盘子里的鸡腿,目光只盯着自己的餐盘。
倒是她的大女儿莉莉不时扫视妹妹几眼,叮嘱拉娜几句话。
赫特带着怀孕的妻子玛姬也来了餐厅。
年轻夫妻旁若无人地给对方夹菜,每吃一口都会露出颇为享受美味的表情。
莫伦选择最内侧的位置入座,这里与坐在门口的「金色人形蟑螂」形成最远距离。
她叫来服务生,点了肉酱面、蔬菜与例汤。
每桌气氛不同,晚餐就此开始。
一分钟、两分钟……十一分钟,餐厅内相安无事。
寡妇福纳克夫人没有吃完盘中食物,却放下了刀叉。
她用手帕轻擦嘴角,第一个站了起来。
对大女儿莉莉说:“我吃好了,先回房躺一会。你看顾着妹妹,吃完就回房。”
莉莉点头,又问:“您要是头晕得厉害,不如吃点晕船药?”
“不吃。五个小时后,船靠岸就好了。”
福克纳夫人说着,转身就朝餐厅门口走。
即将靠近门口时,变故突生!
“咚!”
一道撞击声突然从客船下方传来。声音很闷,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等声音完全落下,船身蓦地晃了晃,霎时倾斜5°。
餐厅内,自重颇沉的实木桌椅也同时倾斜。
福纳克夫人没有防备,脚下不稳,猛地一扭,眼看就要朝前摔倒。
距离她最近的,是两米外的年轻夫妇。
赫特与玛姬一脸呆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另外,坐在门口的金发插画师门罗,距离福纳克夫人第二近。
莫里亚蒂脑中瞬间浮现一个等式:
拉寡妇一把 = 接近美国富商兰格 = 多一条寻找捕梦社的渠道。
下一秒,莫里亚蒂几乎是瞬移到了福纳克夫人身侧。
在她要摔成狗吃屎的时候,把人拦腰一抱,扶了起来。
莫里亚蒂仿佛无比关切地问:“您还好吗?”
福纳克夫人的脑子一片空白,差一点平地重摔。
关键时刻被救了,不等回神,她就对上了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
哪怕隔着镜片,她仍能感觉到对方由衷关切的心意。
突然心脏怦怦跳得有些快,对死去的丈夫,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福纳克夫人甚至都忘了扭到脚腕的疼痛感,低声细语地说:“谢谢您。”
莫里亚蒂笑得温柔:“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您没事,我就安心了。”
福纳克夫人闻言,不由得脸颊微烫。
眼角余光扫到了对方的袖扣,镶嵌着黑欧泊,在光照下闪耀着变彩虹光——通俗点说,它值钱。
福纳克夫人心里更是一喜。
插画师门罗不是落魄艺术家,这真的太好了。
船舱骤变,只在几秒间。
莉莉慢一拍反应过来,母亲差点摔倒。
慌张地起身,正要跑向母亲瞧个究竟,却听有人叫她。
“莉莉小姐,等一下。先看你妹妹。”
莫伦在船体突晃后,快速扫视餐厅情况。
距离她最远的门口方位,福纳克夫人被「金色蟑螂」,好吧,是被门罗先生一把抱住救了起来。
其余六人都坐在位置上,但有一个人的面色不对。
十一二岁的拉娜,突然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她扔掉了手里的刀叉,双手摸着脖子,想说话但又卡住了,一言不发。
莉莉转头,只见妹妹小脸涨红,像是在憋气,又像是喘不过气。
“上帝啊!拉娜,你怎么了?!”
拉娜无法回答,只是拼命干呕,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莫伦不顾船体摇晃,快步走向莉莉一桌。
扫了一眼拉娜的餐盘。叉子上有黑胡椒的肉汁,但餐盘里没鸡肉。
莫伦:“拉娜吃鸡肉了?”
莉莉下意识点头又摇头:“她应该还没吃,鸡肉在盘子里。”
盘子里只剩胡萝卜与菠菜,哪还有鸡肉的影子。
莫伦看向拉娜:“你把一大块鸡肉直接吞下去了,卡住了?”
拉娜无措地点头,脸色越来越红,喘不上气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莉莉一瞧更慌了,额头上已经起了虚汗。
焦急的话脱口而出:“说了多少次,吃饭慢一点。你……”
莫伦打断了莉莉对妹妹责备:“我们先把卡住气道的鸡肉弄出来。”
“要怎么弄出来啊?”
莉莉不知所措,她第一反应是看向母亲。
只见福纳克夫人被金发门罗搀扶着,可要迈出一步,她的表情就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莫伦直接对莉莉说:“你稳住桌椅,别让它们撞过来。”
莉莉回神:“什么意思?”
莫伦没时间解释,直接将拉娜从椅子上拉起,蹲下平视她的眼睛。
“没事的,你在心里默数十秒,一切就会好。”
说完,莫伦立刻站到拉娜背后,用双臂将人抱住。
左手握成拳头,右手从前方握住左手手腕,以海姆立克急救法,向拉娜得腹部猛烈反复施压。
都没数到十,一块鸡肉就从拉娜的嘴里呕了出来。
这下,拉娜总算又能大口大口地喘气,是缓了过来。
她“哇”地哭了起来:
“不吃鸡肉了,我再也不吃鸡肉了。姐姐,我以后听话,就吃蔬菜。蔬菜好,鸡肉坏!”
莫伦立即退后三步,才懒得提供安慰人的善后服务。
“好好,我们以后吃饭慢一点。”
莉莉抱住了妹妹,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危机来得太快,消除得也太快。
莉莉清楚妹妹能够迅速地转危为安,多亏了海勒小姐的援手。
有的人,看起来冷淡,关键时刻却能阻挡死神。
“海勒小姐,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莉莉感激地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能拍了拍妹妹的背脊,“拉娜,快和姐姐说谢谢。”
拉娜也从惊恐中缓过来了。
转身,腼腆地说:“姐姐,谢谢您救了我。”
莫伦摆手,冷淡地仿佛刚才救人的根本不是她。
“顺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扶好柱子,别再摔了。”
餐厅其余人瞧着两三分钟内接连发生变故。
一个差点摔了,被扶住。一个差点噎死,被救回。似乎有死神降临的感觉,而船体还在不规则地摇晃着。
福纳克夫人正要开口,她作为拉娜的母亲必须表达感谢。
心底却又萌生一丝别扭。关键时刻,她帮不了小女儿,只能靠外人。或许,她是该找个人依靠了,门罗先生会是好的选择吗?
这时,记者旺斯却突然叫了起来。
“看!快看舷窗外面!那是什么?”
舷窗外,有东西破水而出。
月光下,众人看到了一根粗尾巴。
是蛇的尾巴,长度未知。它却粗得超出常,少说有半米。
记者旺斯:“是大海蛇,传说里的大海蛇!上帝啊,我们怎么会遇到这种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未知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