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蔺司沉其实早醒了。

但蔺司沉又不能让系统知道,他其实醒了。

于是他如愿地看着,封徵雪手中攥着一张古怪的“村头厕纸”,而自己则仿如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懒懒的目光望着封徵雪,心中其实雀跃地过分——老子终于醒了。

这几天来,蔺司沉昏昏沉沉,意识像是沉在一层纸雾里面,任他怎么横冲直撞,却只能凭借着本能做出所有动作。

心里像包了一团火,断断续续地烧。

直到不知是谁叫了声什么“嫂子”,蔺司沉一激灵,就给听成了“饺子”,直接从那弥顿又饥饿的困顿中,陡然地惊醒了。

好饿。

操。

蔺司沉感到烦闷,因为在彻底醒来的这一刻,他明白,自己还是要继续装成个被操控的Npc,并且为了不引起系统的怀疑,还是不能动那满满一背包的无用“小吃”。

不过还好。

这都是小事。

他能看到封徵雪了,多看几眼就饱了。

毕竟埋线了这么多年,又布局了这么长时间,眼看系统按照他们设计的路线,设计了叔嫂剧情的反转,蔺司沉当然要称职地演下去,继续扮演“封止血”的小叔子“蔺四沉”,引导着封徵雪将剧情继续,顺利地完成这次任务。

只消这次剧情被顺利完成……

还活着的异常玩家,就有一次能顺利登出的机会了。

只要封徵雪任务成功,系统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按照游戏规则去替换“蔺司沉”与“蔺云谦”的“内芯”,重组两人的意识,将它们的存在完全抹杀。

在他们灵魂被替换的消亡之时,则这座孤岛般的服务器,与现实连通的绝佳时机。

而他与蔺云谦的意识若要一起消亡,就算再差,也能撑个半拉个小时,

半小时。

应该足够了。

但凡异常玩家们,在现实世界的客体还在,便能不限人数地登出。

所以,这个剧情副本,其实也是他们最后的时光。

蔺司沉望着封徵雪的眼睛,懒懒地蔺司沉干脆打了个呵欠,让眼底的湿意变成困意,顺着剧本的台词,懒洋洋地念着说:

“——反正我看得很清楚,在那桃源村,嫂子就是和江大人在院子里,做了所有夫妻该做的事儿。你们要是非说和嫂子踉跄的人是我,就得拿出证据。”

蔺司沉冷不丁地对着三个门客,来了一句总结。

而封徵雪冷凝着眉头回神,看向关于任务“自证清白”的描述:

【自证清白:证明你与蔺四沉于桃源村并无发生任何暧I昧关系及肉I体关系】

思忖半晌,封徵雪才谨慎道:“那天我没什么意识,象被人下了药,所以当时以为和我在一起的是夫君。”

三个门客神情呆滞地面面相觑。

然而极快,又挤出了新的台词:

门客甲:“哟,现在不承认上了?当初扒灰的时候,怎么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是你们哪?”

门客乙:“之前的事不承认就算啦,今天被咱们几个抓了现行!”

门客丙:“对哈对哈!我就说这院子里怎么一股怪味儿!原来是有人独守空房,和小叔子用销魂药哈?”

封徵雪却没在怕的。

只见封徵雪拎起小肥啾的翅膀,像抓鸡一样给这鸟提起来。

“我么?”

封徵雪面无表情道,“身上有味道不是它么?难道不是蔺四沉,与一只鸟有染么?你们再想想?”

三个低阶Npc有点无助。

他们的脚本里,可能根本没写“肥鸟”这个程序。

左嗅嗅,右嗅嗅。

最后还真的只在一只破鸟的嘴巴上,闻到了目标物品的浓重气味,于是一个个又蔫儿下来,这次是像一条条被开水煮过了的茄子。

证物验证失败。

捉奸也失败。

“确实。”

“确实。”

“确实。”

三个门客反应一会儿,才异口同声,说着相同的台词。

封徵雪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任务的进度条,往前挪动了一小点。

而刚从邮箱里取出的东西,也从原本的蓝品小药,变成了灰色物品,甚至名称都变了:

【一盒臭臭的香膏】

【不知道有什么用……】

须臾,秦时的信息也发过来,对方的语气雀跃欣喜,并且不再扭扭捏捏,而是正常说话:

[私聊-秦时:我靠?系统怎么突然显示我任务完成了?]

[私聊-秦时:大神你那边咋样!?发生了什么吗?]

封徵雪蹙眉,有点不可置信地查看了眼聊天框。

[私聊-封徵雪:任务完成?是阶段性任务么?后面有没有别的新任务?]

[私聊-秦时:没啊!!!所以我也很惊讶?我本来以为是个任务链,起码最少也得四五个任务接连做吧]

[私聊-秦时:可问题是我现在的剧本都空了]

[私聊-封徵雪:你任务完成后,得到什么奖励?]

[私聊-秦时:什么奖励都没,空的,连经验值都没有!]

[私聊-秦时:明明在刚接到任务的时候,还说有一本独门秘籍的奖励呢!结果是个饼……]

封徵雪一愣。

眯起眼睛,网上翻了翻之前秦时发来的聊天,显然是在说剧本里的台词。

于是又重新查阅邮件,然而很显然,对方寄来的飞鸽传书,也应该是系统任务要求的。

封徵雪思量片刻,又给他发过去信息问:

[私聊-封徵雪:你再查阅一下,看看做完任务后,任何的状态栏有没有什么变化。还有,为什么我的任务还没完成,你就可以和我讨论你任务的进度?]

——信息发送失败,请查阅敏感词,文明上网哦——

封徵雪:……

这又触发什么敏感词了?

封徵雪瞥了眼将眼前,那几个进入待机的Npc,等着点击互动键对话,才会跳到下一步剧情。

又瞥了眼蔺司沉,这憨包能稍微好点,正抱着小肥啾跟鸟玩,但也是一副智商不高的样子。

封徵雪不急着推进,转而改了一会儿聊天语句,给秦时重新将私聊发过去:

[私聊-封徵雪:你查下,看看任务后有没有什么改变,还有,为什么我没做完,你就可以和我说这些了?]

——信息发送失败,请查阅敏感词,文明上网哦——

封徵雪:……

还是不行?

他已经选取的都是非常常用的字,而且这些字在上面的聊天中都出现过啊?

到底哪儿敏感了?

封徵雪不信邪,又缩减一点:

[私聊-封徵雪:别的参数?我没做完,你的这些能说?]

失败。

没办法了,用点英文?

[私聊-封徵雪:any other changes?Why u can say those to me?]

再次失败。

……

实在无语到家了。

封徵雪将所有的内容都删掉,只留下个问号,点击回车:

[私聊-封徵雪:?]

信息终于成功发送了出去,对面的秦时很懵,发了一个惊吓加哭哭的表情。

[私聊-秦时:#惊恐#啜泣]

[私聊-秦时:我说错啥了吗大神QAQ您为什么要发问号给我QAQ]

[私聊-封徵雪:……]

——信息发送失败,请查阅敏感词,文明上网哦——

好家伙,和着连省略号都不行了?

只有问号能行?

看来系统是有意抽风,不让他和秦时继续聊了。

虽然有点抱歉,但显然这种情况没法用私聊的方式和秦时说明,只能等见面再说了。

不过系统到底什么用意,要将秦时的任务设置这么短?

任务只有一步,就是给他这些瓶瓶罐罐,春|药失效后,自己的进度条前进一点儿,而秦时的任务线便完全结束。

还没给秦时奖励。

那个清纯女大学生曾经给他贴过任务分享,如果她的任务真的是什么【帮助上阶段评分第一名的玩家证明清白】,那秦时是什么?

封徵雪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如果秦时的任务是这样设置,其他三个除自己以外的人,说不定也是差不多的长度和内容。

可是为什么会不给奖励?

如果玩家完成任务,而没有系统奖励,是否说明系统违背了契约,或是出现了bug?

不过也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团队进本,奖励也有可能是要等最后所有人的任务完成,再一齐发放。

这般捋了一遍,封徵雪关掉对话框,走上前去,点击互动键。

那几个便秘似的蹲在地上的低阶Npc,挨个履行了他们的程序设置。

门客甲哼哼唧唧:“哼,这次算我们看错了。”

门客乙重拳出击:“那就算这次算冤枉你了,那上次呢?在避暑山庄的事你总逃不掉!”

门客丙阴阳怪气:“就是,这账早晚有其他证据,早晚让你俩扒灰的事儿水落石出!”

封徵雪点点头,心说那这春药的陷害,看来的确要告一段落。

不知道其他三个玩家,一会儿会带来什么互动。

如果他没有猜错,应当是手段相似的陷害。

“好。”

封徵雪也念起了剧本,因为剧本上已经刷新出了更具体的台词,他便顺着说:“你们有什么陷害的招数,尽管使出来。”

一句话读完,几个门客骂骂咧咧地走了,而他们走后,封徵雪才觉出这内容有几分中二和羞耻来,故而不由自主地看了眼蔺司沉,就见对方在笑。

却不是笑他。

封徵雪有点没眼看,几乎瞬间就把目光转开了——

不知这人怎么搞的,为什么抱着一只活凤凰幼崽,却都是在闻烧鸡的味道?

想起蔺司沉应当是好久没吃东西,封徵雪不动声色问:“欸,你要吃东西吗?”

小肥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别吃鸟啊靠!放手!)”

蔺四沉毫无触动地冷哼一声,不知是不是在说剧本里的台词,反正是正义凛然地拒绝了:“呵,愚蠢,我擅长辟谷。”

封徵雪却见他眼睛都冒绿光,差点都给小凤凰薅秃噜毛了,伸手从毛茸茸的口袋背包里,摸出一盘饺子,就是那种没什么用的小吃小药,除了美味别无用处。

换言之,只有蔺司沉这样的吃货才会喜欢。

“哝,吃不吃?”

封徵雪冷着脸,却好心地将一盘饺子递过去。

就见蔺四沉思的脸更冷,转手一扔,将那热腾腾的饺子,打到地上。

水饺洒落一地,一个个似金元宝的形状,泛着滚烫的热气,在地上跳跃几下才落地。

封徵雪眼睛一眯,完成了一次确认——看来,蔺司沉只能扮演蔺四沉的角色,不能有任何行为人设上的偏倚。

小肥啾那双绿豆眼,望着散落满地的饺子,登时就忍不住了,啾声凄切: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浪费粮食!可耻可耻!)”

下一秒,小肥啾便扑腾着羽翼未丰的翅膀,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从蔺司沉并不温暖的怀抱中跳脱出来,小鸡啄米叨食着地上的饺子。

一口一个,风卷残云,吃得可香。

封徵雪有点好笑地睨了眼蔺司沉,蔺司沉那双晶亮的眸子要能是有动画效果,估计都要喷出火了,禁不住眼底的笑意更浓。

“刚刚不是让你,再回去想想,怎么又回来了?”封徵雪道。

“想清楚了,记起来一些。”蔺司沉冷着脸表演,“我脑海里既然会记得你和江大人之间的画面,最大的可能性当然是确有此事——你刚刚说,我记不清前因后果,就纯属臆想,这不跟说我有病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啊,”封徵雪继续引诱,“可你怎么确认你真的没病?”

蔺四沉沉了眼,肤色肉眼可见地变红,“你再骂?”

说时迟那时快,蔺四沉摇着扇子,似极愤怒地打来,一道金光闪现,扇风霎时摇起,向着封徵雪袭来。

自从出了上个副本,封徵雪也很久都没动手了,却没想到蔺司沉的出招来得这么突然。

蔺司沉的技能他没见过几个,之前是因为杀伤性太大,一出手就结束,一招“肃清之刃”封徵雪见蔺司沉用他“沉”的那个玩家号打过,虽然根骨值只是作为首领的千分之一,可S级副本里的首领白头鸯,甚至还没站稳,便被一击必杀。

后来在长安城副本,蔺司沉用过治疗技能,也曾和祝长风交手,然后一剑捅穿了叶初夏除息的心脏。

那时……封徵雪记得,蔺司沉附在他耳边,说的是游戏里一千三百一十九个技能,没有一个是他不会的。

可是在蔺司沉自毁剑心之后,除了用浑厚修为内力屡次护住他,封徵雪从未见过蔺司沉使用技能。

这次的一招扇风打来,技能的金白色光效却霎是耀眼,虽然没用几份力,却像极了一招封徵雪叫不出名字的金系技能。

封徵雪眉头一蹙,勉强接招,堪堪接住了蔺四沉的技能。

虽不知道为什么蔺四沉突然发难,一式通络膏肓也算打了出去。

话说这技能自从被封徵雪用白虎令牌点了之后,其实就从来没怎么用过,也算得上技能栏里为数不多的攻击技能,便相当于一股气力,直接点在对手的的膏肓穴上——心下膈上的脂膜位置。

然而就在两道金光相接之时,封徵雪只觉一股巨力霎时交叉,然后便有一股温暖至极的感觉,护住了他的心脉。

立即,封徵雪便觉隐隐胀痛好几天的心脏,像是瞬间涌入了一股暖流,很窝心地将心室包裹起来。

下一秒,接二连三的连招一拆一挡,封徵雪的眉心也愈蹙愈深。

在腰际模糊又清晰的触感,像状似无意的点触,又像若有似无的撩拨。

封徵雪很难去讲蔺司沉是不是故意的,又或者他这突如其来的出招有什么目的。

但心上那股暖流般的触觉,愈发强烈,便像是第一次,封徵雪将蔺司沉的佩剑接过来时一样,自蔺司沉失去意识之后就一直不舒服的心脏,在瞬间便有了慰藉。

几招之后,封徵雪不知怎的,眼眶有几分生理性的湿润。

而当目光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四目相对时,这些日来仿佛站在悬崖边上的恐惧,便在不言中渐渐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