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怎么又回来了?

蔺司沉没有推门而入,更没有一个从远处走来的动作,事实上封徵雪甚至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蔺司沉便这样突然毫无征兆地“刷新”在他面前。

像遥远峡谷里的红蓝buff,在时间点到的那一秒,便按时按点儿地刷新,完全以流程地出现。

只见蔺司沉的长发高挽,长马尾垂顺地扫在腰间,不知什么时候去换了个发型又换了身衣服,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黑金色外袍,长袖有精致的暗纹云绣。

眼睛还是那对他熟悉的眼睛,鼻子当然也还是那个熟悉的鼻子,鼻梁高挺,唇角微扬,手执一柄折扇,扇骨轻薄却是鎏金铸造,不知为何,扇面却写了张牙舞爪的“安分守己”四字,除了字体与内容有些违和以外,整个人都清新得如同刚从设计师的画稿里新走出来。

封徵雪身体紧绷,瞥了眼蔺司沉,又扫了眼门客,心中怀疑道:

【方才用“臆想症”把蔺司沉打发走,蔺司沉还状态昏沉,如今这才刚离开才不久,甚至没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又去而复返。

是这几个低阶Npc的出现,触发什么剧情流程?

还是现在系统已经采集到Bug并迅速依靠逻辑补上,所以派来了几个低级npc小怪,加上蔺司沉的这套说辞,打了个现成的补丁出来?】

蔺司沉那一双眼睛像是黏在了自己身上一样,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而倒了一地的Npc小怪,一个个猪肝面色、蔫了吧唧的门客们一见他进来,便瞬间就又恢复了不少血量,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与此同时,三只门客Npc的头顶,一个个的,都冒出了【……】硕大的省略号。

都不需要玩过全息游戏,只要玩过网游的就都知道,这时只需点上去,这些低阶Npc就有话说了。

封徵雪一愣,将手中的武器收入袖中,望着蔺司沉,偏偏没有下一步动作。

蔺司沉见他不动,反倒一整衣襟,跟那早就加载好似的扫了场面一眼,立刻便端着腔调说出了蔺四沉的台词:

“咳,我全想通了。”

封徵雪也随着他的节奏,抖了抖刚被低阶Npc扯皱巴的外衣,不动声色地接话:

“哦,想通什么?”

蔺司沉的扇子展开的扇面唰地一收,公事公办地说道:“咳,方才说你与江九幽那事,大概确实是蔺某亲眼所见。”

看来系统把补丁打好了,或是这剧情本就这么设计的?

“嗯,然后呢?”

封徵雪强撑着淡笑了下,引导对方说下去。

“随后?”蔺司沉这剧本里的语助词还挺多,“哼,随后,我怕是被灌下了一些迷药,才将那记忆的前因后果,都统统忘却了。”

额……

这也能行?

封徵雪气笑了。

“哦,那我挺强啊。”

“蔺四沉”的眉头一皱,那张帅脸也气哼哼地皱起来:“好啊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封徵雪:“我态度怎么了。”

蔺四沉:“你态度不端正!”

封徵雪:“那咋了?”

蔺四沉快速踱步围着他转了一圈,合起的扇子在掌心打得叭叭响:“好啊!那看来,你对我刚刚的说的,是完全承认了?”

“这倒没有,”封徵雪面不改色,“谁主张谁举证,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证据呢?”

蔺四沉:“证、证据?你怎么不证明你没有和江九幽私通?”

封徵雪心说,蔺司沉若是当真醒着,能把这样的台词说出口也是尽力了。

以后要是有机会……

还能打开聊天记录,把这些剧本脚本再转给他,还能看这人尴尬一下。

跟个傻缺似的。

封徵雪笑了笑,本能地有点想伸出手去摸一摸蔺司沉的狗头,却终于还是忍住了,陪着“蔺四沉”继续往下演。

但不同是,蔺司沉既然变成了“蔺四沉”,封徵雪便不可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讲下去。

封徵雪要自己掌握这个故事的节奏节奏。

于是完全将那游戏任务内容里写的“自明清白”给抛却了脑后,双臂一抱,张口便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懂不懂?”

蔺四沉黑而亮的眼睛瞬间笑眯起来,乖巧点头:“说的是‘这偌大的天下,没有一片地界,不是王的土地’?”

“感谢中译中,”封徵雪被那突如其来的笑眼望地冷了一瞬,眉心微拧,思考半瞬,淡淡道:“所以你们这个地界上,写得还是汉字儿吧?”

“当然。”

“那就要遵从我国‘疑罪从无’的法律原则,谁主张谁举证——换句话说,你说我和江九幽私通也好,说我拿药迷晕你也罢,都得拿出证据——而不是让我证明我没有。”

“哦~~”

蔺司沉拖着长腔哦了一声,愁眉苦脸的样子极逼真,然而睫毛快活地抖了两下:“你说的有道理,而我是个讲道理的人,那我再派人出去找一找证据?”

封徵雪目光流转,深深地看了眼傻乎乎的蔺司沉。

他确实也没想到“蔺四沉”会如此配合……

难道真的有可能偷换概念,将任务中的“自证”改为“他证”么?

眼瞅着蔺司沉那边暂时没了话,待机似的消停下来,封徵雪终于有空闲顺手给那三只小怪头顶的【……】硕大省略号依次点开。

霎时,小怪们终于瞬间治好了“哑巴”,急不可耐地开始嘴碎起来,乌拉乌拉的,口齿有些不清,封徵雪只能仔细将那每个字听准确了,以便收集起信息。

门客甲:“啧,这有什么好查的,你和谁有一腿你自己不清楚?切!”

封徵雪木着脸。

门客乙立刻道:“嚯,你们两叔嫂,我看都不清白吧?”

封徵雪看了眼“小叔子”蔺某,没做表态,心中却是倏然一紧。

怎么,这Npc在指认他和蔺司沉?

不,是蔺四沉。

封徵雪深吸一口气,深知从剧本开启到现在,连这“绯闻”究竟是他和谁传的都他都没搞明白。

到底是蔺四沉还是江九幽?

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

不能再多给点信息么?

于是封徵雪问那门客乙道:“此话怎讲?”

门客乙:“什么讲不讲,你上个月小侯爷睡你的时候,大家都听得见动静了——哟,那激烈的嘞!”

门客丙:“就是就是,都快给咱小侯爷吸干了,好几天没下来床!”

封徵雪:?

蔺四沉:???

门客甲继续道:“诶,小侯爷您这干活的还不认,怎么还能推脱嫁祸到江大人的身上呢?”

门客乙阴阳怪气:“小侯爷,若想人不知,您除非己莫为啊。”

光影一闪!

蔺司沉的技能光效以红色炸开!

便见他那扇面“唰”地一展,扇面一横,是以那扇刃便像剑刃一样,横在那小怪的脖颈前,语气极冷:

“你们好大的胆子,倒是将这屎盆子倒腾到我头上来了?!”外加现学现卖:“你主张你举证——若是拿不出来证据,别怪我手下无情。”

登时。

封徵雪双颊一绷,眼睛差点闭上,脑子里却摒弃了情绪,他有点看明白了。

如果没有猜错,真正与“封止血”传出暧昧关系的应当是“蔺四沉”。

不负所望。

更具体的时间地点也送上门来,但闻那门客丙嗤笑一声:

“啧!上个月月末,去避暑山庄的那农家院里,谁他娘的不知道小叔子拖着你搁那整个屋子里,把能做的姿势都做遍了?”

农家院?

关键词触发了关键记忆。

“什么避暑山庄?”封徵雪蹙眉问。

门客丙嗤道:“啧,装什么不记得,就桃源村啊?”

封徵雪本能地垂下眼睑。

届时,他的任务界面也发生了变化。

关于任务“自证清白”的描述更加清晰明确——

【自证清白:证明你与蔺四沉于桃源村并无发生任何暧I昧关系及肉I体关系】

而这一刻,封徵雪原本的设想,也再次被证实了。

系统要他死。

或是他活着,蔺司沉与蔺四沉,只能存在一个。

只要封徵雪还清醒着一刻,便永远不会忘记在那桃源村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那时他和蔺司沉才刚正式确认关系,蔺司沉便带着他满世界地开双修地图,桃源村就是蔺司沉选择的……挺莫名其妙的一站,封徵雪原本也当真以为,蔺司沉是急于和自己绑在一起,目的是将自己从玩家身份,向着Npc做出转化。

然而没过多久,便出了系统彻底崩坏的变故,蔺云谦、蔺司沉都反被梁应淮做出的新系统控制,封徵雪才重新审视起蔺司沉当初要带他去桃源村双修的真正动机……

真的是为了让他快速转换成Npc么?

关于《侠客行》这款游戏的底层运作机制,蔺司沉没告诉他的秘密太多。

自蔺司沉彻底失去自主意识之后,封徵雪其实想过很多次。

以他对蔺司沉的了解,蔺司沉既然能坐到长安城主的位置,制衡了系统许多年,会不知道在哪个节点是危险的么?

不可能。

——即便蔺司沉并非非常明确地知道系统将会彻底崩毁,并控制高阶Npc的意识,但起码,蔺司沉不可能毫无察觉。

换句话说,封徵雪不认为蔺司沉会对系统的异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最危险的时间节点,还要让他由玩家转换成Npc。

所以封徵雪也是在这一路的独立任务后,才渐渐确定了,蔺司沉竟在这个过程中做了自己的炉鼎,为帮助自己的修为快速飞涨甚至用身体作为“灵田”,供他去修炼,只为带他快速升级。

然而这快速升级的初始动机,却极大可能是假的。

蔺司沉让他快速升级,根本不是为了让他尽快转换成Npc,而是另有目的。

那是为了什么呢?

就为了让他变强那么一点点,而耗费他自己的修为、甚至意识?

当时蔺司沉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不惜巨大的风险,也要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快速升级……?

封徵雪依稀记得,当时在桃源村的农家院中最后一次做完之后,蔺司沉抱着他亲过一口,念叨着“升了升了”就像是“生了生了”似的,给封徵雪整得挺无语。

但按事实来讲,他那三级的飞升,虽然的确顶得上全氪狂肝级玩家苦练三个月的等级,但相比于蔺司沉这种城主级的Boss,就连磨掉他个血皮都困难。

蔺司沉就算是爱他爱到昏了头了,也不会做丢掉西瓜捡起西瓜的事,所以当时不惜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也要那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封徵雪看了眼蔺司沉,只见这人面无无异,几乎没什么反应,遂不再与他对视,甚至又有些无法确定蔺司沉到底是否“醒来”。

一切都沉浸在迷雾之中。

而现在的他,就仿佛那墙头的草,左右都想不明白,心脏甚至痛起来……

这时就听门客甲又骂骂咧咧地:“还装呢?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说的不就是你这种人吗?”

门客乙哈哈干笑了两声,触发新语音:“喏,那就提醒他一下吧,当时整个桃源村都传着你和你小叔子的闲话嘞,咋啦?忘啦?”

话音一落。

两个Npc的对话进行到此,又陷入了呆滞待机状态,倒是封徵雪想起什么似的,立刻就去找之前的聊天记录!

桃源村、

桃源村,

桃源村……

封徵雪点开桃源村的聊天地图,从极长的Npc对话中筛选检索着关键信息——

他记得那个叫“德柱家的”的确多过嘴……

找到了。

「哟,少见得嘞,小叔子和嫂嫂一齐做任务哟!」

「这家心来的小郎君,人长得好,就算是个哑巴也讨男人喜欢的嘞,喏喏喏,小叔子都来帮着做事。」

「啧,又是个没脸没皮的骚蹄子……」

当时他和蔺云谦一齐去完成“拯救绒绒”的声望任务,为了行方便,蔺云谦用“小琴诀”捏造出来了一个叔嫂身份,放在低阶Npc的眼里,他们自然就是寻常人家的叔嫂,传出的闲话自然是叔嫂之间的暧|昧关系为主,都是在议论自己与蔺云谦的。

然而此刻。

封徵雪看到这些聊天记录,心又猛坠一下。

就听那门客丙奸笑道:“哈,我看你是想起了吧?切,村民们都看见了,冤枉你不曾?”

封徵雪没有回话,他的手脚凉得厉害。

剧情推进到这一步,他终于确定连桃源村中发生过的“往事”,如今也被新系统写进程序去利用。

于是封徵雪只能再次审视起目前的剧本人物关系、与现实人物关系的错位,顺手翻了这个地图的聊天,直觉这个A级剧本的设置目的昭然若揭。

「以前的侠客行有过剧本杀的玩法啊」

「代入感太强了,逼疯了一个有自主意识的Npc,就被删掉了」

「那个Npc最后……真以为自己是剧本里的,反而不记得本来的自己是谁」

……

如果任务失败,自己自然是不必说,会像其他任务失败的异常玩家一样,被系统彻底【抹除】,也算是清理了系统的心头大患。

可若任务成功,现在仍旧意识不清的蔺司沉,也极可能完全被系统彻底改写了意识,以至于……

蔺云谦从此以后便是剧本里的“蔺子谦”,而蔺司沉,也不可能再是以前的那个人……

“喂!”

一声不怎么客气的怒呵,将封徵雪的思绪完全打乱。

抬眼看去,只见蔺司沉正目光灼灼看向他,目下无尘的傲慢仿佛与生俱来的气质,然而这人看向封徵雪时,那双高矜的眼睛分明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封徵雪蹙眉:“又怎么了?”

房间内光影给本就诡异的气氛平添了一层不言而喻的暧昧,低阶Npc们好奇地打量着迟迟没有将剧情推进下去的蔺四沉,陷入了等待的沉默。

就见蔺四沉喉结频繁滚动,颈部线条微微绷紧,蔺司沉极迅速地拿了一张不知什么东西,径直向着封徵雪一个技能拍了过去。

封徵雪却只觉这人突然贴近了,凑近的鼻息温热,本能地瞥开眼。

“你东西掉了。”

封徵雪心中想着事,抽过男人手里的纸张,也没看是什么就万分敷衍地往自己的背包中一塞。

“你都不看一眼么?”男人问。

“收到了。”

“啪!”

封徵雪本能地猛然合上背包。

一些太过相似的动作及氛围,使封徵雪隐约想起……

他们俩方才的交流对话,非常似曾相识。

鸡屎村草堂医馆,在他和蔺司沉还不太熟的时候,蔺司沉就曾借着“还门诊费”的借口跟他套近乎,所谓还债也不过是给了他一张亲亲券浑水摸鱼,关键是那时的自己也是本能地把券往药箱里一塞,看都没看就走了。

封徵雪心脏砰砰地急跳起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立即将那蔺司沉刚递给他的东西从背包里又掏出来,看了眼。

一个硕大的、丑陋的“嘴唇”符号画在背面!

其形状……

非常抽象。

甚至像是刚擦过什么的印记。

好在若是仔细闻,其实没什么异味,甚至还泛着点草本的清香。

但除却这一个嘴唇印记之外,纸上什么都没有,堪称一张完全空白的粗糙纸张。

封徵雪十分仔细地打量几眼,只觉这鬼画符的确很像个嘴唇,跟要强吻别人似的,倒是真的很有蔺司沉本尊的沙雕风范。

于是封徵雪心跳也更快了些,默不作声地抬起眼去,重新看向蔺司沉。

蔺司沉却未见“异常”。

封徵雪又看了眼手中的“嘴唇券”,便见上面原本赫然明显的大嘴唇印,竟在自己一抬眼的功夫消失了!

现下手上只剩一张普普通通、完全没有痕迹的脆弱白纸!

封徵雪甚至怀疑自己眼花了,不死心地打开物品属性去看。

只见灰色名称标志着其属性非常垃圾,几乎完全没用,是卖给杂货商、杂货商都不收的那种,居然赫然写着:

【一张村头厕纸】

……

配合那两条奇怪的粗糙印记,真的更像是擦过什么了……

封徵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可脑海内却迅速回忆着方才看见的那个图样,的确非常像一个被刻意画出来的唇印。

然而他的脑内也无法自控地回忆着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对话,甚至是肢体间最亲昵的接触,无力感更强烈了些许。

全息游戏从诞生就具备这种缺点:玩家一旦在里面呆得久了,便像是感知和灵魂仿佛脱离了皮肉,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好像黄粱一梦,所以哪怕是成年人也有严格的防沉迷机制,每隔5小时就要强制登出休息一次,以免过度沉溺、交感神经混乱、丧失正常的生理机能。

以前室友们玩过的全息游戏,每天下了课就直奔登录界面,封徵雪曾经还觉得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对虚拟世界这么痴迷,可是如今封徵雪已经能够体验这样的成瘾性……

——难不成他已出现幻觉了?

对着张白纸,都能YY出一个粗糙版的亲亲券来?

正犹疑间,但闻眼前那人爆发发出一长串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封徵雪本能又抬起眼,只见蔺司沉下巴颏微抬的姿态看上去颇为傲慢。

但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封徵雪格外笃定:

是他。

的确是他。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