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大半夜想词曲, 苏云绕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大哥早就已经出门去漕司衙门了,还特意在灶上给他留了一大碗青菜粥,两个水煮鸡蛋, 以及两个葱香味儿的鲜肉大包子。
苏云绕就着水煮鸡蛋, “唏哩呼噜”把粥喝完,啃着包子绕到肉铺那边, 却没看见二姐和婷婷的身影,铺子大门也是关着的。
苏云绕一头雾水。
碰巧遇见了去北门坊市那边买菜回来的何婶子, 被人直接问到了跟前道:“哎哟,绕哥儿这是才出门呢, 对了,你们家现在是杀猪在庄子上,做卤肉也在庄子, 就连肉摊子也移到庄子上去了, 绿柳巷这边的铺子, 往后当真就一直空着啊?”
苏云绕哪里知道这些?!
昨天上午的时候, 二姐和婷婷不是还来铺子上摆摊卖肉了么, 今天早上怎么就不来了?
也没人跟我说一声啊。
不过苏云绕是谁, 哪能叫外人看出来自己竟自家人不知道自家事!
他脸上装得特别像那么一回事, 顺势附和道:“一直空着不也浪费嘛, 到时候还得看我姑父和姑母是怎么打算的。”
何婶子也不是爱打听的性子, 只顺嘴问了一句,便匆匆告辞回家, 她家老二媳妇刚生了一个小孙子, 得回去照顾月子呢。
苏云绕也不瞎逛,回家把门锁上,跑去醉仙楼那边堵他姑父去了。
结果却没碰上, 又连忙转身去了庙街那边,刚好在食肆门口看见了他家的小毛驴。
刘镇海结了当日的卤肉钱从食肆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苏云绕从毛驴脖子上拔了两根毛,去挠毛驴的鼻子,险些将脾气温顺的毛驴给挠得尥蹶子,伸长了脖子要咬他。
苏云绕吓了一大跳,一边飞快地躲开,一边气哼哼骂道:“你是驴又不是狗,咋还学狗咬人呢!”
刘镇海拽着套在毛驴脖子上的绳子,将毛驴给压顺了脾气,才扭头教训人道:“叫你手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这么大一牲口!”
刘镇海牵着毛驴往边上走,不挡在食肆门口,问苏云绕道:“你不去戏社,跑这边来做什么?”
苏云绕这才想起正事,赶忙问家里的铺子空着是怎么一回事?
刘镇海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闻言只随意道:“这不是咱家的卤肉卖得好么,庙街这边的两家食肆又追定一些,所以剩下的鲜肉也就不多了,都不用拿到城里的铺子上来买,就被杏花村以及杏花村附近的两个村子里的乡亲给买光了。”
苏云绕这下放心了,归根结底还是生意好的缘故,是好事。
刘镇海见他顶着婴儿肥的脸装深沉,心里一阵好乐,嘴上嘲笑道:“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心里怎么就一点儿都压不住事,今天一早没看见铺子开门,你是不是慌了?”
苏云绕气他不识好人心:“我这不是担心家里出事嘛!”
刘镇海道:“家里有我跟你姑母看着,还有你二姐和婷婷帮忙,能出什么事啊?你就是爱瞎操心,没事往脑子里塞太多担子,压得人都长不高了。”
苏云绕气得瞪眼:说事儿,就说事儿,别人身攻击啊!
刘镇海是个粗人,压根儿就不会照顾苏云绕的细神经,继续念叨道:“你姑母给你熬了大骨汤,用陶罐装着放驴车上呢,待会儿记得拿回去喝,还让我给你和你哥带了半只卤鹅,别总买些零零碎碎的吃食,本来就不高了,还不肯好好吃饭,往后要是找了一个比你个高的媳妇,亲嘴儿都得垫着脚,丢不丢人啊!”
苏云绕听了这话脸都红了,赶忙拉了拉他姑父的衣袖,瓮声瓮气道:“姑父,快别说了,大街上亲什么亲啊,被人听见多难为情啊!”
苏云绕话音刚落,街道旁边一个卖酒酿的汉子,起哄插话道:“只说一说有啥难为情的,踮着脚都亲不着才难为情呢,哈哈哈……”
旁边的人也跟着哄堂大笑,这高大汉子和那俊秀少年,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莫名其妙娱乐了一把庙街乡亲,苏云绕窘得恨不能遁地而逃,抱着一罐子骨头汤,提着半只烧鹅,赶紧跑回了绿柳巷。
他再也不想搭理自己那嘴欠的姑父了!
*
《倩女幽魂》的故事比《小狐仙下山》更曲折,比《聊斋之画皮》更动人。
苏云绕在小说话本改编成舞台剧本上面,花了百分之一百的心思,力求精益求精,绝对不能给另一个世界的电影前辈们丢人!
《画皮》有八场,《小狐仙下山》是六场,《倩女幽魂》却被苏云绕弄出来十五场,比《画皮》和《小狐仙下山》加起来还要多,这还是已经去掉了一些支线剧情的结果。
只照着这十五场,从头演到尾的话,估计至少要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左右,放到晚上演多半不行,呃,好像也行,大不了傍晚早点开锣就是。
到时候刚好可以把《小狐仙下山》移到白天,填了上午或是下午的空档。
苏云绕写好乐曲歌词,又连续六日都宅在家里改剧本,构想舞台背景,设计舞蹈动作……
直到四月十八,苏云绕才又一次去了灵风戏社。
柳大娘子挖花魁的事情好像已经有了眉目,具体的进展她却不说。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但凡是捧得出花魁的楼子,有几个是好相与的,这种偷挖别人家摇钱树的勾当,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只是理解归理解,苏云绕也有些发愁道:“演小倩的姑娘迟迟定不下来,我这新剧也没办法开始排练啊。”
柳大娘子比苏云绕还焦急,嘴皮上都长燎泡了:“你先把本子给我看看,我先把其他的角色给定下来,排练的时候你来演小倩,先把配角要跳的舞蹈给教会了,练熟了再说,小倩先不急,急也急不来啊。”
哎,也只好这样了。
苏云绕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也只是配合走位罢了,又不会真正登台。
其他的角色倒是好找人演,很快就全都定下了。
玉铃铛还是演书生宁采臣,之前在画皮里演捉鬼道士的红英姑姑,则演剑客燕赤霞,小云仙演女鬼小青,采薇演树精姥姥……
正式排练之前,苏云绕要先确定一个类似于吊威亚的舞台小设计,能不能实现?
如果不能实现的话,整个舞蹈的编排,估计就要重新调整。
二楼横梁上,苏云绕将细长结实的牛皮绳递给大石、水生等四个小厮,仔细交代道:“待会儿准备好之后,我抓住牛皮绳子这一头的掉环,你们紧紧握住另一头,先留个两尺左右的自由长度,等我从楼上飞下去的时候,你们再匀速往下放绳子,不能快,也不能慢了,咱们尽力配合,到时候来一出天外飞仙,明白了吗?”
大石跟水生四人齐齐点头,又齐齐摇头。
大石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十分纠结道:“二东家,这也太危险了,咱们新剧里不是只有女鬼和树妖么,这仙真的就非飞不可啊?”
苏云绕试着解释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舞台设计,能飞的话,当然是飞出来才更精彩。”
苏云绕不管他们如何犹豫,只挥手做主道:“行了,别墨迹了,就算从二楼跳下去也才一丈高,摔不死的,怕什么!”
大石等人;“……”
被您这么一说,好像更怕了!
苏云绕不管他们,只自顾自将一丈多长的白练缠了半截在牛皮绳上,另外半截绕在自己肩膀手肘上,然后用右手握着吊环,提醒道:“抓好了,我要飞了。”
大石和水生等人赶忙握紧绳子,一个个如临大敌,就跟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性命一样。
苏云绕瞧得又是一阵无语。
那牛皮绳子拢共也才只有三米多长,有一段儿还牢牢地系在横梁上呢。
垂下来的那一截就只剩下两米多一点,即便全给放了下去,也是触不到底的,只要苏云绕不松手,能摔着个啥?
不过人有时候考虑得再充分,也架不住意外来得太突然。
苏云绕握着吊环从二楼轻轻一跃,脚尖点在梁柱上,借力在空中旋转飞翔,身姿轻盈婀娜,轻纱白练飘扬飞舞,美得好似天外飞仙。
大石等人手中一紧,赶忙缓缓放下牛皮绳,如果没有柴珃突然站在台上的话,这应该是一场配合还算默契,完成度也比较高的初次排演。
可谁叫柴珃忙完了搅风搅雨的谋划,一时闲来无事,溜溜达达地就到了灵风戏社,一声不响地就进到了大堂里,瞧见某个小子好像是要跳楼,又好心肠地跑到台上,准备接住他。
结果那小子却不领情,单手吊在空中一边晃悠,一边咆哮道:“别站那儿啊,快闪开,快闪开!要撞上了,要撞上了!草……”
撞上了!
柴珃好歹是个练家子,真撞上了,也不至于太狼狈,只见他一把搂住苏云绕,顺着苏云绕飞旋而来方向,提气旋转几步,散掉那冲撞之力后,才稳稳停下。
这场面落到玉九思、柳大娘子、玉铃铛等围观之人眼里,便是天外飞仙,公子与“佳人”抱着转圈圈,当真是好不暧昧!
台上,公子搂着“佳人”不放,戏谑道:“你那新戏里不是只有女鬼和树妖么,怎么还演起天外飞仙来了?”
苏云绕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傲娇回嘴道:“这就是一个小小的舞台设计,您就说这出场效果惊不惊艳吧?!”
柴珃也不知在回味什么,轻声道:“确实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