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好好活着

夜,陈北芒与楚瑶光说了一会话,去找洛青衣时,只见她早已在殿前等候。

"怎么不多休息会?"他快步上前。

"这不是怕陛下忘了医嘱么?"洛青衣嫣然一笑,挽住他的手臂,"臣妾特意让人备了补汤。"

"哦?"陈北芒轻笑,"就这么迫不及待?"

"讨厌!"洛青衣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你再胡说,今晚就不许来了。"

"是是是,朕的错。"陈北芒将她揽入怀中,"补汤在哪?"

"殿内。"洛青衣俏脸微红,"我让人温着了,就等着陛下......"

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横抱起。

"啊!"她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这是做什么......"

"遵医嘱。"他轻笑,大步向内殿走去,"郑署长说了,要多加努力。"

"你......"

洛青衣羞得将脸埋在他胸前,却听他在耳边低语:"青衣,朕这一生,只愿与你共白头。"

内殿的烛火被风一吹,便熄了。

檀香袅袅,春意正浓。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

寅时过半,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北芒轻手轻脚起床,没有吵醒身旁的洛青衣,而后穿戴整齐出了宫。

周延年与张勇早在宫外等候。

几人直接走向通天河。

踏着湿漉漉的青草,沿着芦苇丛中的小径前行。

"陛下,前面就是了。"周延年指向前方,"那座独木小屋。"

远处,晨雾中隐约可见一座简陋的木屋,炊烟袅袅。

屋前一叶扁舟泊于岸边,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船头忙碌。

"他这是在......"陈北芒眯眼望去。

"在撒网。"周延年解释道,"江老每日卯时必撒网,说是这个时辰鱼最活跃。"

话音未落,那身影突然直起腰来。

虽隔着数十丈,却仿佛已察觉到有人来访。

"有客自远方来。"沙哑的声音随风传来,"可是周县令?"

"正是下官。"周延年抱拳,"今日带着......"

"不必说了。"那人摆摆手,"来都来了,过来喝杯茶吧。"

张勇闻言就要上前,却被陈北芒拦住。

"我独自前去即可。"陈北芒轻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这......"张勇欲言又止。

"无妨。"陈北芒笑道,"难道还有水龙王,让客人喝了茶就葬身河底的?"

说罢,他大步向前。

芦苇丛中的小径蜿蜒曲折,时而湿滑,时而坚实。

陈北芒走得并不快,却也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行至木屋前,他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枯瘦的身躯,却挺得笔直。

褪色的布衣,却一尘不染。

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飘动,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如江水般深邃。

"请。"老人侧身让路。

踏入小屋,陈北芒不由得一怔。

屋内竟是一尘不染,陈设简单却井井有条。

一张红木小案上,茶具齐整。

墙上挂着几幅水文图,笔法粗犷,却颇具神韵。

"坐。"老人示意。

陈北芒在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水文图上。

"这些......"

"都是这条河的脾气。"老人淡淡道,"三月桃花水,六月洪峰流,九月秋汛急,年年都不同。"

说着,他熟练地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这茶,是去年秋天钓鱼时,一个商人送的。"老人将茶盏推到陈北芒面前,"说是什么凤凰单枞,我也不懂,只觉得味道不错。"

陈北芒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好茶。

不仅是茶,这水更妙。

甘甜中带着一丝清冽,沁人心脾。

"这水......"

"通天河上游雪水。"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每日卯时,山间积雪初融,水质最佳。"

陈北芒不由得点头。

难怪此人被称为水龙王,对这条河的了解,当真是无人能及。

"说吧。"老人突然开口,"你想问什么?"

陈北芒一愣:"您知道我的身份?"

"呵。"老人轻笑,"这几日城中都在传,新天子要开凿运河。老朽虽深居简出,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陈北芒正色道,"我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开凿这条运河。"

"不行。"老人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为何?"

"你以为开凿运河是小事?"老人目光锐利,"这条河,吞过多少性命,你可知道?"

说着,他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水文图:"你可知道,这每一道水纹下,都埋着多少冤魂?"

陈北芒默然。

"十年前那场洪灾,若不是我提前预警,整个落霞县都要被淹。"老人叹息,"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三百多人......"

"所以我更需要您的帮助。"陈北芒正色道,"若能开凿成功,不仅能解决水患,更能造福百姓。"

"你懂什么!"老人突然提高声音,"这条河,有它自己的脾气。你以为随便挖几条沟渠就完事了?"

"我不懂。"陈北芒坦然道,"所以我来请教。"

老人一怔,目光在陈北芒脸上停留许久。

"你倒是诚实。"他重新坐下,"可即便如此,我也帮不了你。"

"为何?"

"因为......"老人目光黯淡,"我欠这条河一条命。"

陈北芒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老人端起茶盏,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某段不愿提起的回忆。

"那是四十年前......"他的声音低沉,"我还年轻,刚继承家父的渔船。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想要征服这条河。"

陈北芒依旧保持沉默,只是将茶盏推到老人面前。

"那一年,我娶了一房美妾。"老人苦笑,"她来自上游的山村,从小在河边长大,对水性了如指掌。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靠这条河,闯出一番事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道:"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她在身边,就没什么可怕的。我们开始接送商船过险滩,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渐渐地,我们在这一带有了些名气。"

"后来呢?"陈北芒轻声问道。

"后来......"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年深秋,有个大商人找上门来。说是要运一批丝绸过河,价格出得很高。我们...我们有些动心了。"

晨光透过窗棂,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天,风大浪急。她劝我改日再走,我没听。"老人语气平静,"狂妄啊,我真以为这天下就没有我摆不平的浪......"

他忽然狠狠一拍桌案,茶盏翻倒。

"水龙王?呵......"他自嘲地笑了,笑声中满是凄凉,"在那滔天巨浪面前,我连一只蝼蚁都不如!死的该是我这个狂徒!可偏偏......"

他的声音哽咽,十指深深掐入掌心。

"可偏偏她救了我!"老人突然嘶吼起来,浑身颤抖,"她将我推上了浮木,她却被卷入漩涡。临走前她还对我笑,说...说她从不后悔嫁给我......让我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要将自己勒死。

"咳咳......她到死都在笑!让我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若不是这句话......"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早就...早就......"

老人再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无声地痛哭,佝偻的身躯剧烈抽搐,仿佛要将四十年的痛楚一次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