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廷顿今日是晴天。
夜晚的云层稀薄, 露出清浅的月光。如面纱般垂落于建筑之上,为其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影子。
每当路灯亮起,罗家族的巡逻队便会履行职责, 对家族驻地进行巡逻。
“那边好像有声音。”
随着第一个人出声,剩下的人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知从何时起, 风停止了吹动, 周围安静得犹如坟墓。
他们转过路口,正对上一双嫣红的眼眸。对方静静地看着他们, 恍若自己才是这方土地的主人。
她身穿繁复裙装,手持精致提灯, 身体呈现半透明状,一看便非人类。立刻有人准备发射信号弹, 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了下来。
那只手没有人类的触感。仅仅是一团模糊的形状, 这个认知让被碰触者汗毛直立, 下意识转身给了对方一拳。而当他转过头来, 背后已空无一物。
“我没有敌意。”
又轻又软的声音响了起来。尽管对方这么说,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举起了武器,对其报以最大程度的警戒。
就在双方即将引爆冲突的时候,红发青年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出声制止了他们。
“她是来找我的,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巡逻队们犹豫了一下, 放下手中的武器。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他们这才发现女孩脚下踩着一个人。后者低垂着头, 生死不明。
看到奥雷乌斯以后,女孩露出欣喜的表情:“奥雷乌斯哥哥。”
红发青年摸了摸她的头发, 语气十分温和:“辛苦你了,玛格丽塔。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吗。”
“是的, 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我知道了,跟我来吧。”
红发青年弯腰扛起那个人,带着女孩离开了他们面前。
直到他们消失在面前,巡逻队的众人才开始窃窃私语,猜测起对方的身份。只有一个人始终没说话,沉默地盯着黑暗。身旁人捅了捅他。
“你怎么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对方瞳孔放大,浑身冷汗,显然是受到了极大惊吓。
顺着视线看去,路灯的光线在黑暗中晃动。仔细分辨后,巡逻队才发现那并不是黑暗,而是眼睛散发的微光。
成群结队的巨大猎犬慢慢后退,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最后消失不见了。直到它们彻底离开,所有人才猛然喘了口气,惊觉自己刚刚差点窒息。
“那些人中有一个不对劲,需要我处理一下吗。”
“拜托你了。”
女孩转身走向黑暗。奥雷乌斯的目光则落在了昏迷的人身上。
“别装了,你早就醒了吧。”
躺在地上的人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红发青年轻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拍拍对方的脑袋,态度像是对待宠物一样。斗篷人因此露出了矛盾的表情。理智的一面在抗拒,感性的一面却在追随。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得到对方的认可,想要臣服于对方脚边。对组织的忠诚与来自血脉中的束缚互相冲突。红发青年挑了挑眉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散发出异常芬芳的血液滴出,瞬间融化了斗篷人的抵抗意志。他颤抖着将嘴唇贴上去,像是濒死的植物渴求阳光一样吸吮着伤口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红发青年的声音没什么波动,却令对方直接跪在了地上。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奥雷乌斯就发现这个人身上有着他血液的味道。
强大的压力让斗篷人的心脏疯狂跳动。君王的震怒高于一切,本能先于理智行动,迫使他如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所有东西。
“…我们是手艺人以您的鲜血为原料做出的实验品。我的代号是112号,强化了速度和隐匿能力,因此被派来深入人类地域执行任务。我的任务是扰乱教会的活动,尽可能诱惑主教们堕落。除此之外,教会还用您的鲜血制作了一批药剂,我需要在人类身上测试效果并汇报。”
“你们的胆子倒是很大,连我的血都敢下手。”
奥雷乌斯冷笑一声,眼底显出几分尖锐。斗篷人的冷汗刷一下下来了,他额头贴地,战战兢兢不敢回应。
“还有什么全都说出来吧。你是怎么和其他人取得联系的,手艺人现在的情况,还有黑雾里如今怎么样了。”
“我也不太了解其他情况。由于黑雾主宰的追击,我们现在和上层的联系全都是通过单线。此外,手艺人也没有给我们过多的信息。”
斗篷人犹豫了一下,放低了声音。
“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
他原先觉得寻常,现在看到奥雷乌斯才惊觉,手艺人或许早就猜到血液制品的弊端了,因此才不告诉他们太多事情。
“你现在能联系上多少同伴?”
112号比了个数:“只多不少。就算存在这么大的漏洞,手艺人也不会放过如此好用的药剂的。”
毕竟奥雷乌斯只有一个,只要避开他,这种药剂能够快速制造出大量强化者。在梅森曾经看到的未来中,亦有这一条选项。
通过血控制所有人类,借以达成完美的结局。
红发青年啧了一声:“怪不得祂这段时间这么安静,原来是去和手艺人狗咬狗了。你先回去,到时候这么做……”
……
神座之上,今日亦是如落雪般的寂静。信仰之线如雪崩般纷纷断裂。银发青年侧耳聆听,虔诚声音尽数化为怨恨,进而成为神孽的饵食。
淡薄身影立于神座下,仰头望着那个身影,发出轻微的叹息。
“老实说,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做。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有理由的吧。”
“人类不能依靠神而活着,这就是我的道路。”
神座上的人回答。
“若他们执意留在襁褓中,我就撕碎温暖的假象,铲平诱惑的房屋,逼迫他们去直面未来的风暴。直到跌跌撞撞成长,直到能够面对一切困难与危机,这就是我的道路。”
“你呀你...”
金发骑士一时找不到该如何评价,半晌,他只得无奈道:“你一定会被痛恨的。执意唤醒沉睡的人,反而会被当成罪魁祸首。尽管有些人渴望清醒,但更多的人只要活在梦里就够了。一直以来,诸神致力于成为人类的保护伞,他们已经习惯了栖息于此,任何想要破坏这把伞的人,包括神明自己——”
“都会是他们的敌人。”
信仰是一种毒。
对神明来说是,对人类来说更是。
金发骑士担忧地看着对方,即便他现在仅仅是一道虚弱不已的灵魂,仍旧拼着消耗出现在这里,想要提醒对方。而迦南轻轻摇头,语气仍旧平静。
“没关系,克里斯汀,这样最好不过。”
“我说过很多谎言,唯有一件事是真实。我的确发自内心爱着人类,是最坚定不过的人类主义者。为此,我会永远诅咒他们。诅咒人类必须脱离诸神的怀抱,变得强大无畏、足以迎接风雨。”
祂抬起手来,对着虚空轻轻一点,将力量与诅咒一同收回。在各地行动的人造人们停顿了一下,体内白水晶处理污染的速率极速上升,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危险的数值上。
机械师快步走进仓库,她的双眸莹莹亮起,与所有已经装配完毕的人造人进行调配。
伪神!伪神!伪神!!
人类的恶意顺着信仰之线涌入身体,神孽吸吮着养分,欢欣鼓舞地陷入沉睡。
遥远的某处,怪物之主回首,眯眸望向某个地方。祂的目光与某个存在相撞。隐含着打量与审视。
尽管对方似乎在搞点什么小动作,但气息不降反升,犹如一只盘踞的凶兽,正在等待着入侵者主动送到口中。
这不是一个容易解决的对手,对方的能力很克制祂。人类的神明之路虽然是苟延残喘,但不得不说,其这也是什么当初第一时间赶到的原因。可惜那个人类以身作饵,还是让祂浅输一招。不过,只要找到传送门,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祂收回目光,继续向黑雾深处走去。云母护卫于其身后,触须随着雾气轻柔晃动,恍若从深海中浮出的水藻。祂发出轻柔而广阔的音频,覆盖了面前的整片大地。怪物之主聆听着祂的鸣声,不急不缓。
“找到了吗,那就去吧。”
云母低头,待怪物之主坐上自己,才兴奋地游向目的地。
远在它处的骸骨大君喟叹一声,放弃了继续掩护。用于遮掩的气息淡去,传送门所在的位置立刻暴露无遗。怪物之主锁定了目标。祂向前迈了一步,身影随之散为飘茫的雾气,融入了无处不在的黑雾中。
在身上的气息消失时,传送门本体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的狼狈逃窜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有死亡。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茫茫雾气。当怪物之主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时,传送门本体立刻感到了莫大的压力。黑雾驱使着它臣服,后者在心里惨笑一声,居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何方。
如果这就是自己的结局,未免有些过于寂寞了。传送门本体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想法。明明是早就料到的事情,现在的它却又开始留恋。
如今,它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在死前,它必须实现自己对骸骨大君许下的约定。
它的实力比所有复制品更强,因此探索的进度最深。即便那个复制品融合了双蛇之神的神格,在这方面也无法与它比拟。前者力量更偏向于阴影属性,无法去往那么深的地方。
但是,如果有引导就不一样了。
这是传送门本体为怪物之主精心准备的大礼,也是选定实现契约的人。现在它只能盼望那个复制品争气点,千万不要输在这里。
“既然你想要进去——那你们就一起进去吧!”
低沉的咆哮从门内涌出,化为呼啸的黑雾。它们犹如簇拥君王般环绕着怪物之主,与另一种虚幻的力量相抗衡。
传送门本体彻底崩坏,从中升起一把银亮的钥匙。这把钥匙一出现,立刻与冥冥之中的特殊存在相呼应。
黑雾深处中本没有光辉。但在这个瞬间,日光与月光同时突破了天屏。
布满鳞甲的曜日与眼瞳般的月亮感知到什么,同时转向那一面。淡薄的光辉倾泻而下,投射在了银钥匙上。
在其上空,徐徐打开了一扇闪着银辉的门。月光与日光交错成薄纱,编织出门柱的形状。门扉若隐若现,好似不存在于此地。
“日月同辉,神祇为证,敬启世界之门。”
怪物之主握住银钥匙,将其插入门锁,旋转打开。
门内闪烁着苍白的光辉,编织成薄暮似的纱。怪物之主穿过这片纱幔,身上的雾气随之拂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现在该到你派上用场了。”
祂的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支树枝,叶片指向某处,怪物之主跟随指引前进,视门内的黑暗如无物。
而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无论是手艺人还是世界各处的传送门复制品纷纷破碎,正在帕庭顿的传送门一阵刺痒。
当然,污染物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那是类似于人类的描述。
有什么要来了、有什么被打开了,看守它就是我的职责,现在门被打开了...
数以百计的念头在传送门脑海中纷乱闪过,电流似的乱窜。传送门用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传送到无人荒野。虚幻的大门凭空出现,如蛇般蜕变出更加幽邃的色泽。
组成门板的黑曜石大门一点点融化,又被蹿动的鲜红纹路死死固定,在一呼一吸间不断扭动。但突如其来的力量太过庞大,以至于突破了传送门的控制极限。空中展开大门的幻影,门扉紧闭,吸引了周围所有血脉者的注意力。
“差点来晚了。”
好在这地方离帕庭顿不远,奥雷乌斯才能第一时间赶过来。他割开手腕,血融入门中,协助传送门压制下狂飙的力量。
本体已死,残存的权柄自然流入了最后一个幸存者的身体内。传送门浑身颤抖,门扉中央浮现出一把银色的钥匙。
“奥雷乌斯大人,有人正在进入门的深处。”
传送门声音急促,门扉上的花纹一道道亮起,化成了锁链的形状。
“钥匙、他拿到了钥匙。我们得阻止他,不能让他过去!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传送门的声音猛然拔高,无数知识随着晋升涌入它的头脑,让其本能明白了许多东西。门存在的意义、门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接下来要怎么做。还有来自本体的托付,其中包括接下来会面临什么。而这些东西通过血液联系汇入主人那一边,让青年也明白了要怎么做。
它按捺下心头的不安,为今之计只有尽可能为对方提供情报,让对方来解决这件事了。
“别急,你现在能把那扇门打开吗?”
“我可以试试。”
黑曜石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细缝。开门速度极慢,仿佛有千钧之重。而门后还有无穷门扉,层层叠叠覆盖在一起,更衬得其后事物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窥见变换的光晕。
传送门撑住一口气,将意识下沉到最深处。这里是门的世界,数以千万计的门扉矗立于各处,或真实或虚幻,等待着有缘人敲响。
已有人提前为它带了路,银钥匙散发出朦胧的光辉,指引着它绕过危险,找到尽头的门。
在深邃晦暗的最深处树立着一扇门扉。在门后,赫然是一副崭新的天地。
十颗巨大的星辰漂浮在空中,散发出属于正神的气息。灿烂夺目的光辉与滚滚黑雾对峙,立于场地中央的人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望向闯进来的红发青年。
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撞入眼中,让后者动作为之一顿。怪物之主勾起嘴角,微笑道:“你看起来很怀念自己真正的样子,外来者。”
“……”
红发青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也没有答话。没有贸然上前的意思。怪物之主挑起眉梢,明明距离上次见面只过了一小段时间,祂却能感觉到对方已经完全不同了。
人类的变化就是这么大,数百年对怪物之主来说不过弹指之间,而只是一两年时间,对方就已经敢和他对视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所以怪物之主决定粉碎它。
预感到祂要做的事情,红发青年向后一步。身后的光纱通向天际,引来一缕气息。
“别搞错了,你的敌人是我。”
银发神祇步步走来,目光落在怪物之主身上。当他步入这片空地后,高大城墙以其为中心拔地而起,怪物之主脚下出现无数狰狞恐怖的野兽,而在对方脚下则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人类。信仰之线黯淡闪烁,剩余的人也因为不安而仓皇失色,畏缩不前。
数千个声音同时咆哮,敲响激动人心的战鼓。一个个身影出现在最高层的圆座上,幻象们或是点头赞许,或是呐喊助威。而位于最高层的十二个座位上依次出现身影,除了两个空缺外,剩下的皆与天空中的星辰相对。
更准确地说,那不是星辰,而是高悬的神国。
怪物之主冷哼一声,显然非常讨厌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但即便是祂,也必须遵守门内的规则。
古老的众神以信仰之线为赌注,操控进入赛场的幻影作战。
赢者得以攀登更高,输者滞留原地。唯有最强者才有资格踏上巅峰,取下安置于顶座的珍贵宝物。这便是众神竞场。
怪物之主掌控世间黑雾源头,所有怪物因其而生,就连血脉者都无法与之抗衡。在与其对峙的刹那便会因为体内污染失控而死。但凡接受污染恩赐的,皆为其臣属。
而刚刚经过教会分裂的迦南则落在了下风,不得不说,这是对祂最不利的对战方式。
银发神祇脸上神情毫无改变。祂抬了抬手,岌岌可危的信仰之线随之散去。紧接着,神祇步下高台,亲身下场。
璀璨神光淡去,露出新神的真正面容。
独自面对那巨大的浪潮,渺小如被即将被滚滚车轮碾碎的蝼蚁。抛弃神祇身份,只作为自己而战,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怪物之主的目光透过那双眼睛,与其背后隐藏的人对视。
“真可悲啊,居然不敢真身与我对战,你还是那么胆小。”
梅森神情不变,他意识一动,银发青年迈步向前,默然对上了怪物之主的大君。祂伸出手,从虚空中抽出长弓,弦上自动出现箭矢,如银月射入怪物群中,刹那间引爆了巨大的气浪。
怪物之主眯起眼睛,不想在祂身上继续浪费时间,毕竟真的要打起来,祂们估计要很久才能分出胜负。巨大的空间内风起云涌,万千透明的触肢从天而降,如柱子般洞穿了地面。
云母冉冉升起,这只巨大的怪物居然将整座众神竞场笼罩在触须下,迦南避开袭击,毫不犹豫地展开反击。箭雨如瀑洗礼全场,云母用触须将怪物之主保护得密不透风,直到硝烟散去,后者依旧毫发无伤。
就在这时,一抹寒光闪过,触须应声而断。云母甚至来不及感知到疼痛,断裂的触须便融化在了空中。
顺着那条光纱,另一位客人已经到场。娇小可爱的身影出现在云母面前,后者从她身上感知到了巨大的威胁。这种感觉甚至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敌人,连骸骨大君都有所不及。
而女孩的目光落在了云母身上,喟叹如怜悯。
“你身上的灵魂很痛苦,让我来帮你解脱吧。”
她手中亮起,所过之地如初雪消融。云母身上的狰狞人面如油脂般融化,尽数投入灯中,化为熊熊烛火。
云母发出震怒的鸣声。圈圈涟漪扩散,粗长的触肢抽向女孩,冲势中途中断,以与体型截然不同的灵巧躲过了劈砍。黑袍玩偶发出可怖的笑声,手中镰刀反射寒光。苍白面具上滴落猩红颜料,如血般扩散到整个面具。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战,战局一时有些焦灼。两个马甲不受怪物之主最擅长的污染影响,而他们也没办击败怪物之主。
无人注意到,众神竞场外的某处微微一亮。传送门循着本体留下的指引,带领红发青年率先来到了更深处。
想要深入这里,第一关便是通过众神竞场,银钥匙便是入场资格。拥有银钥匙的人互相厮杀,直到登顶。
但还有另一种方式,正神们为自己的继任者设置了一条便道。传送门敏锐地发现了这条道路,当机立断抄了小路。
半透明的蝴蝶翩跹飞舞,通过同源的感知,引领对方步过无垠的黑暗。
正神们的力量弥漫在空气中,与之相互呼应。无形的道路直直通往最深处。黯淡黑雾飘浮涌动,好在小路没有分岔,倒也不怕迷路。
渐渐的,周围雾气散去,化为最纯粹的黑。万籁俱寂间,细微撞响的声音恍若从远古传来,低沉而清晰。红发青年强化了眼睛,终于看清了上方的东西。
无数条巨大的锁链相互交错,横列于头顶。它们不知是由什么打造出来的,样式古怪,犹如群蛇缠绕在一起,蜿蜒伸向远处。其规模足以让人的巨物恐惧症发作,任何个体在其面前都显得极度渺小。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着渺小的世间。更令人无法想象这些锁链的作用。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意志、存在与自我。奥雷乌斯走在其中,不由有种身处寂静岭的恐怖感。在他的感知中,这里没有任何活物,唯有前方的蝴蝶艰难前行,循着正神们的气息引路。
不知走了多久,蝴蝶终于停了下来,贴在了前方的墙壁上。红发青年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这并不是墙壁,而是锁链的一部分。更令人惊讶的是其上居然有他熟悉的气息。
苍茫、浩瀚、生机勃勃。
与这深渊般的气氛毫不相符,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世界树的气息。
他在脑海中仔细构造,倘若将其颜色和形态略加改变,不就是树根的模样吗?
这里?如此多的锁链究竟是用来封锁什么的?似乎还不是一时完成,而是施加了多重封印。还有十二正神,祂们在这件事中又起了什么作用?
奥雷乌斯割破手腕贴在锁链上,血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蔓延。两种污染互相排斥,滋滋作响。正神的力量从空中流出来,为其提供协助。
完成侵蚀的锁链缓慢挪动,为奥雷乌斯让开了一条缝隙。后者从中挤了进去,用这种方法解决了一条又一条拦路虎。
直到最后,他来到锁链中央,这里仍立着一扇门。传送门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不行,我的力量没办法打开这扇门,必须要得到认可的人才能打开这里!”
红发青年心念一动。蝴蝶飞到门上,完美融合在了一起。孤零零的小门无声开启,奥雷乌斯踏入门内,眼前是相当惊人的一幕。
门内一片黑暗。巨大的锁链从天空降下,末端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普通铁锁的模样,洞穿了一个人的四肢与身体,将其吊在了半空中。
他所听到的晃动声是对方偶尔动作时带起的涟漪。后者甚至没有身体,连灵魂都只有残缺的一半。十二正神的力量保护其不会消散,世界树的锁链又在无间断地折磨他。
这一切夸张的做法只为封印半个灵魂,传出去定会引起骚动。红发青年怔怔地看着他,直到对方后抬起头,向他虚弱一笑。
“好久不见。”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湛蓝的眼瞳跨越千年的距离,重新出现在面前。
“...好久不见,克里斯汀。”
红发青年喉结滚动,有些干涩地回答。
他们相互打量着对方,像是熟识已久,又如同初次见面。半晌,金发骑士莞尔一笑。
“你变了许多,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声音。红发青年的目光变得柔和,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的确不轻松。没想到被关在门里的居然是你。”
“请称呼我为未来的正神,到这种时候了,你居然不愿意叫我一声克里斯汀哥哥,实在让人难过。”
克里斯汀调侃完他,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认真地看着奥雷乌斯。
“既然你能来到这个地方,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实质了吧。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关于剩下的事情:众神们砍倒世界树的缘由,我会这样的原因,还有我们该怎么做。”
“不是因为世界树遭受了污染吗?”
“哈哈,看来你见过正神们了。我就不问祂们情况如何了。你说得没错,但不全面。这是只能在这里说的事情——关于,世界自身有没有意志。”
“奥雷乌斯,如果世界真的有意志,你觉得我们这些生物像什么?”
没等红发青年回答,克里斯汀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孩子?一只巨龙生下了一群蚂蚁,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能被称为孩子,起码也得是孕育一个新世界的程度吧。守护者?玩具?被观察者?都不是。”
“对于世界来说,除了原初人类是有点意思的东西,现在的我们都是寄生虫。我们反过来破坏了世界树创造的世界,是一群该死的家伙。”
“等等等等…你说我们是寄生虫?可——”
继续说下去的话戛然而止,红发青年愣愣地看着他。克里斯汀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也反应过来了吧。如果没有人类,这个世界就不会出现污染,如果没有污染,就不会进入终焉。说到底,或许我们才是真正的坏人。而在人类灭亡后的世界才是世界意识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就算这样,无论是神明还是人类自己,都不可能就这样选择结束。于是,我们向孕育自己的母亲发起了反抗。”
诸神砍断了世界树,在阻止污染传播的同时宣布了自己抗争到底的意志。
在进入黑雾时代后,人类不屈不挠挣扎,一直存活到现在。
克里斯汀的语气有着无限感怀:“这大概是最好的消息了,世界无法把已经赐予的东西夺走,所以我们还有反抗的可能。可就算我们砍断了一次世界树,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祂仍是不死的。如果我们输了,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彻底灭亡,祂就会从尽头归来。”
说到这里,他话尾一转,又变得乐观起来:“不过呢,我们也一直在努力,为后来者留下了一些东西。先把这个给你。”
克里斯汀艰难地伸出手,从自己胸口抽出了一把匕首,刀刃泛着幽蓝光泽,似是涌动着波光。只要将其刺入迦南的心脏,就算是不死的神孽也会迎接终结。
他把匕首交给红发青年,满脸等夸奖地表情:“嘿嘿,我保管得还不错吧?怪物之主一直想要这东西,能给他才怪。”
奥雷乌斯收下匕首,郑重地道谢:“辛苦了。”
“不客气。其实以现在的样子看你,我的脑袋里有很多记忆打架。每个世界线中不同的我和你有不同的相遇,但是啊,但是,每个我都说你是一个能够信任的人。”
金发骑士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出声道谢。
“谢谢你,奥雷乌斯。谢谢你走到了这里。”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没人来怎么办,如果在你们到来前我支撑不住了怎么办,如果,如果,如果。”
有一千个如果,有一万个如果。
克里斯汀很少有这样的想法,通常来说,他是给予他人帮助的那个人。但漫长的等待足以消磨人的心志,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心生担忧。
好在他有一个很好的习惯,那便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麦穗。做事只考虑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不去想未来的困难。
“你知道吗,奥雷乌斯。当你获得神眷之后,正神将会给予祝福。在这些祝福中,最奇特的是命运女神。祂虚无缥缈,可总能在在关键时刻帮你一把,让你走上正确的道路。因此,占星者们饱受尊敬。很多人好奇过命运女神曾给予了我什么样的祝福。”
金发骑士望着虚空中的某处,狡黠一笑:“我说,我希望我的努力都能有所回馈。”
“祂答应了?”
“呃,祂说我太贪心。”
那只是一场偶遇的闲谈。
骑士刚刚经过一场大战,靠在剑上喘息。血顺着铠甲滑落,他看起来异常狼狈。蒙着黑色面纱的女神凑巧投以一瞥,心血来潮地给予了祝福。
祂的衣裙与血污格格不入,女神说:“骑士,命运将眷顾拥抱未来之人,你的愿望是?”
而在听了对方的话后,女神微微弯腰,面纱随着晚风飘浮,叹息声幽微。
“骑士啊,就连神明都无法做到所有事情都能成功,你又怎么可能实现所有愿望呢。”
骑士说:“我已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剩下的将交由命运仲裁。”
“倘若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呢?”
“或许是我前进的方向错了,或许是我还没找到对的方法,或许是我的努力还不够。我将寻找失败的原因,继续去改进,去完善,直到我成功为止。”
女神反问:“倘若你永远无法成功呢?”
金发骑士笑了:“如果付出注定得不到对等的回报,那我会付出双倍的、更多的努力。在其他人眼中可能有点傻,但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不是骑士的儿子,但父亲教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道理。只有农夫才会认真对待每一块土地,因为他们知道这浸透了多少辛劳。我所经历的一切造就了我,痛苦也好,绝望也好,幸福也好,喜悦也好,总会过去。只有一件事始终如初。”
“什么事?”
“我想要看到更远处的风景。”
为此,农夫的儿子握紧了剑,骑士的学徒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马厩,流浪的青年走遍四野,光辉骑士选择投身入诸神的赌局。
他的目标从未改变过,他想要看到最真挚的故事,认识最自由的人,喝最好喝的酒,走到最远的地方,去看最美好的风景。
这一路辛苦走来,骑士始终高昂着头颅。痛不可怕,哭不可怕。伤心与错过是难免的,这双手能够救下一个人,便是一份喜悦。
克里斯汀目光柔和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年少轻狂的影子。
于是他问:“你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吗?你有想要看到的风景吗?”
“在这个世界上,你有留恋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