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动的光辉在狭小空间内闪烁, 相互碰撞而又悄然交融。两个身影在空中交错,趁着攻势缓和的缝隙, 【永恒】目露哀愁。
“【智者】答应, 只要祂赢过怪物之主,就能送我回家。若你是他, 更该知道留在这里的苦楚。力量被剥夺, 存在被磨消,假如不给自己创造一个污染物的身份, 你我早就死了。我们目的一致,又何必拦我。”
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 只是无意间流落到的他乡。从觉醒意识开始,【永恒】就在寻找回去的方法。【智者】给了她希望, 因此, 永恒才加入了手艺人。
立于对面的男人沉默片刻, 缓缓道:“倘若是以这个世界的命脉为祭品, 我的确有愧。”
【永恒】叹息:“你果然不是他。如果是他,一定会和我一起不顾一切地回去的。”
柳先生露出一丝苦笑:“我不是龙,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只是几片融合在一起的灵魂碎片。龙的部分惦念着龙族的命运,人类的部分渴望离开这里, 回归自己的故乡。我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无法割舍。”
在那个时候, 白龙近乎身死。若不是笔书中残留的灵魂碎片与之融合, 他活不到现在。与【永恒】不同, 对于柳先生来说,两个世界都是他的家, 又怎能伤害一个、维护一个?
“我还记得当年我与你花下相约,有朝一日在远离俗世之地男耕女织、结下三生三世的姻缘。如今不曾想, 与你在这里刀剑相向。”
随着永恒的声音,这块空间再度发生了变化。溪水潺潺,茅庐清幽,令人流连忘返。
柳先生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往事浮现于面前,让人不能自拔。
在他们的世界,这地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桃花源。
与此同时,柳先生手中的书笔沙沙作响,【永恒】神情恍惚,同样陷入了其编织的美梦中。
传送门本体花了老大功夫才将神国之门关闭,这时,它已被那个讨厌的复制品啃了好几口,扯走了不少力量。本体当即恼羞成怒,重旁边的黑雾信徒低吼:“你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埃蒙暗叹一声,知道再拖延下去肯定会遭到怀疑,当下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允许,水立刻冲了上去。她穿着优雅,战斗起来却如同一只疯狗。皮肤表面长出密密麻麻的滑腻鳞片,动作随之变得飘忽不定。她一加入,立刻打破了柳先生和【永恒】的僵持。后者得出空来,协助传送门本体阴了对方几手,这下轮到传送门节节退败了。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正在火热之际,远处传来震动天地的巨大声响。
所有人的动作为之一顿,传送门本体骇然色变,一声不吭地消失在原地。
剩下的人纷纷向传来声音的方向跑去,通过两个传送门先后开启的门扉,他们来到了沼泽海的最深处。
昏暗天际下,红发青年背对着他们,周围是一片残破废墟。整片沼泽被掀了个底朝天。青年脚下和周围尽是破碎的镜面。
不是一片两片、三块四块。而是一整座崩塌的镜子迷宫。数以千万计的碎片倒映着来者的脸。凝固的鲜红痕迹恰好将脖颈处分为两截,宛如预兆。
空气压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仅仅是望着那个人,眼前就像是浮现出许多噩梦般的景象。
无数个景象中,只有一个存在始终站在中央。狂妄傲慢的身影与红发青年的背影相互重合,最终形成了同一张脸。
他转过头,鲜血顺着头发流下来,凝结成斑驳的红。妖异的花纹顺着脸庞爬上,青年转动眼睛,蒙上猩红的兽瞳浑浊不清。
被1其盯上的人背后不自觉涌起一股凉气。下一秒,那个身影出现在面前,以掐住脖子的方式将其举起。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有力,死死扼住喉咙,阻断了氧气的流通。
“咳…唔!”
埃蒙脸庞通红,拼命掰扯着对方的手指。异变者强大的力量此时却像是一只猫咪,意识随着缺氧渐渐模糊。水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发出威胁的咆哮,冲向红发青年。
埃蒙被狠狠甩在地上,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永恒见状挪开视线,对其怀疑稍微少了些。
它自然能看出这一下是奔着杀掉埃蒙去的,埃蒙踉跄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你居然对埃蒙大人出手!”
水见状勃然大怒,身上长出各种奇怪部分,力量随之增强。虎的力量、蛇的爆发、狼的矫健…
不成形的怪物咆哮着想要为埃蒙复仇,可惜她错误估计了自己和对方的实力差。与如今的红发青年相比,她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剑锋直接刺穿了她的胸膛,荆棘蠕动着钻入其体内,将其吸成了干尸。
干尸落地破碎,从中爬出了一群细小虫子,炸了窝似的蜂拥而起。
它们非常脆弱,红发青年一剑杀灭了一大片。无奈速度太快,幸存者眨眼间消失在四周,再不见踪影。
“【恶魔之牙】那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
传送门暗骂一声,通过特殊手段联系起恶魔之牙。后者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发现它似的问:“你们怎么来了?”
传送门极尽优美语言地问候了它一遍,勒令其立刻将这家伙弄走。直到【永恒】也插进来命令。恶魔之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它实在是太喜欢这次来的人了,情不自禁地想他们天生一对。
多美丽的恶意,多璀璨的杀意。多么惹人喜欢的怪物。
接下来只需要引导对方发泄,让对方逐渐被杀意侵蚀,就能逐渐将其变成自己的傀儡。然后——
....不对、不对、不对。
直到这一步,恶魔之牙突觉不对。
无论它怎么努力,为什么它办法控制对方?面前明明是一个彻底陷入疯狂的失控血脉者,在它感知中犹如狂乱浩瀚的血海,而它是海中可怜的小鱼。恶魔之牙使出吃奶的劲企图操控对方,这本不是难事,却惊动了失控的怪物。红发青年伸出手来,竟从空中抓出恶魔之牙,一把将其捏碎。
“啊啊啊啊!!”
污染物的凄厉惨叫传遍四野,形如犬齿的宝石生生沦为满地齑粉。被这声音取悦一般,红发青年捂住自己的左脸,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这声音逐渐演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在黯淡的光线下,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发疯的野兽。从指缝中露出的猩红眼瞳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生灵,散发出令人恐惧的杀气。
“杀吧,杀吧,让所有东西都来与我们作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杀杀杀杀杀…”
乱七八糟的声音在耳边纷乱响起,那些曾被他杀死的怪物和人从未离开。它们既是红发青年动用杀气时助纣为虐的伥鬼,也是伺机而动时刻想要复仇恶魂,催动杀意主宰了这具身体。
全无理智的怪物舔了舔唇角,露出了堪称英俊的微笑。他咬开手腕,血喷洒而出,形成了一柄被鲜红荆棘缠绕的长剑。只剩下五分之二的部分仍旧闪烁着洁白。
——所谓力量,是一种诅咒。
越是失控,力量便越发强大。【奥雷乌斯】的诅咒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
换而言之,越是想要维持理智,能够使用的力量便越小。到最后,一旦遇到战斗就会变身成为杀戮机器,直至彻底迷失。
埃蒙脸色难看:“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好消息是他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坏消息是对方的情况真的不太对劲。
红发青年的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原地,传送门本体只觉得本能发出了高声预警,极其惊险地与剑光擦身而过。它闷哼一声慌张逃窜,被劈下的碎片散落满地。
传送门躲在旁边瑟瑟发抖,红发青年直接忽略它,向着下一个目标劈砍过去。【永恒】躲闪不及、心念一动,身前出现了两个身影。原本冷厉的剑光避开突然出现的小花女和虫之女王,打飞了一大片地皮。
柳先生上前一步:“你走,我留在这里。”
“算我欠你一次。”
【永恒】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卷起传送门本体仓皇逃走。
柳先生凝神面对红发青年,对峙半晌,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把传送门的本体打爆后吧。”
原本杀气四溢的红发青年突然出声回答了他的问题,态度十分自然。正处于极度紧张的埃蒙经历大起大落,险些因为过大的变化噎到。看着若无其事的青年,千万言语汇成一句话。
“既然恢复了,就别做那么可怕的事情啊!”
梅森花了一阵才重新控制了奥雷乌斯,还没完全恢复。此时笑起来的样子像个阳光开朗的杀人狂魔:“很可怕吗?不好意思啊。”
埃蒙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以后少看点这种会让人做噩梦的场景:“看起来像是刚杀了一千个人。”
“习惯一下,以后说不定是常事。”
“…这种事还是少来点吧。”
柳先生站在一旁听着。确认对方清醒过来后,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真要打起来也不是不行,但他真没把握打倒对方。
战斗就是生死搏命。他出手总留一线,肯定比不上对方不要命的鬼魅打法。
这么想着,他们沿着青年破坏出来的道路前进。这里原先应当是一处营地,除了【恶魔之牙】外,手艺人在此设下了许多其他污染物。失控的红发青年一进入这里,这些污染物全都启动了,然后被手撕成了碎片。
踏着这条由乱七八糟的残骸组成的通道,奥雷乌斯顺利拿到了破损的神格。
太惨了,太惨了,干什么不好,非要触发诅咒。
看着沿途的惨状,他忍不住啧啧叹息,随手将神格扔给了传送门:“拿去融合吧,别忘了把这里剩下的东西搜刮一下。”
传送门愣住了,它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将整颗神格给自己:“奥雷乌斯大人,这,这…”
哪怕缺了一点,这也是一整颗神格,拿出去会被无数人追寻,而奥雷乌斯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扔给了它!这份看重实在令人感激到心慌。
奥雷乌斯安慰它:“拿着吧,没事多探索一下门的世界里有什么,别像这次一样被本体打得满地找牙。你再看看小花女她们去哪里了,能不能找回来”
传送门:“……”
传送门:“肯定不会了!找人包在我身上!”
它一定要一雪前耻!
待传送门收好神格,气势汹汹地完成搜刮,并锁定了小花女与虫之女王所在的地方。它这次去得光明正大,本体大概是被打掉了魂,一点都没出现。找回她们后,传送门重新打开去往外界的大门。
柳先生谢绝了奥雷乌斯的邀请,表示自己还要去找手艺人交差,之后再去找尼德霍格叙旧。
而在融合了双蛇之神的神格后,传送门对沼泽海的熟悉程度大大提升,起码在这片区域地自由性大大提升了。它将一行人传送到了沼泽海入口,前些天才被血虐过的怪物们仍旧记得几人的气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经过几天赶路,奥雷乌斯一行回到了临时驻地里。
不得不说,有些人的聪明智慧就是要离开大众后才能显露出来。在奥雷乌斯离开的日子里,尼德霍格将这片区域的怪物全部清剿干净,又教会了几个最聪明的怪物该如何建造。龙是天生的宠儿,智力方面出类拔萃。尽管尼德霍格有一定的缺陷,指导这些家伙却是绰绰有余。
坚固的水泥城墙日益增长高耸,想必之后会成为不可攻破的坚实堡垒。他叫来比较强大的怪物,挨个赐予鲜血,将其变成了自己的眷属。小花女咿咿呀呀,不愿离开这里。考虑到回去也没有这么多的怪物给她统帅,奥雷乌斯为其补充了鲜血印记后便让她继续留下来了。
至于虫之女王和尼德霍格,这是一定要带走的。再加上怪物们准备的送别礼:肉、皮、药材、果实…
它们没离开过黑雾深处,自然以为所有远行都是要靠双足与翅翼,所以给奥雷乌斯准备了许多吃的和自己以为用得上的东西。
红发青年哭笑不得,但还是一一笑纳了。反正传送门能送得了,也不怕有什么问题。
出了特意为他建造的房间,一座黑色大门耸立在城市中央。表面流转着一层虚幻的银灰色光芒。猩红蛇纹攀附在黑曜石门柱上,好似千蛇乱舞,妖异非凡。其中,又以门中央镶嵌的云灰色宝钻最为光彩夺目。
黑雾凝结的群蛇从门内涌出,缠住行李搬了过去。奥雷乌斯向小花女点了点头,随后迈入。
西部,归乡城外,一扇华美大门突然出现在平地上。随后从中吐出无数用藤蔓和毛皮打包好的东西:珍贵的怪物肉与毛皮、各种血脉继承必需品、生长了不知道多久的贵重药材、植物系怪物的伴生资源…
红发青年从中迈出,目光落在不远处象征归乡城地界的石碑上。“欢迎回来”四个字映入眼中,脚下是坚实安全的土地。人类文明在此重新展露风光。
奥雷乌斯长长吐出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
风尘仆仆归来的奥雷乌斯引起了重大轰动。
首先震动的是龙裔们。这些家伙第一时间跑来确认尼德霍格的安危,由于先前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冷静,现在的反应正常了不少。
被龙裔们挤压压围着的红发青年企图出声:“大家冷静一点…”
龙裔有一个好品质,那便是敢爱敢恨。发现自己做错了愿意去弥补,当然,前提是面对被认可的人。
于是,它们给奥雷乌斯送来了大量道歉礼物,又给梅森送了大堆感谢礼物。
前者是表达歉意,后者是履行诺言。
盛情难却下,梅森只好全部收下,转头投入城市的建设中。
才将尼德霍格交给龙裔,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解决了龙裔这边的问题。罗家族便又找上了门,声称离开家这么久,奥雷乌斯总得跟着他们回去看看。
这段时间,家主是吃不好睡不好整天日思夜梦想着奥雷乌斯在外面怎么样了。在听这些人将罗恩从金毛狮王描绘成一位弱不经风的每天咳三升血的女子前,红发青年选择了屈服。
而这,也就是他今天带着虫之女王出现在归乡城政务厅的理由了。
“我要回罗家族那边看看,这东西给你丢在这了。”
红发青年大大咧咧地将一个鸟笼似的东西扔在了桌子上,坚硬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梅森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对方:“对我的桌子好点,我不想换新的了。东西放在这里就好,罗家族等你很久了。”
奥雷乌斯耸了耸肩:“我不是带了那么多东西回来吗,送你了,就当买桌子钱。”
“真的?”
“我才看不上这点小钱呢。”
年轻的伯意味深长;“对兜里一分钱都没有的某人来说,这恐怕不是什么小钱吧。”
奥雷乌斯顿时一噎,索性当上了甩手掌柜,转身往外走:“说什么多干嘛,我要走了,这家伙交给你处理了,别让她过得太轻松。”
梅森侧了侧头,对站在旁边的莫尔斯示意:“没听到奥雷乌斯先生怎么说吗。既然如此,那些都是归乡城的了。”
莫尔斯听得眼睛一亮,呼吸不由急促几分。钱钱钱钱,这可是一大笔钱!奥雷乌斯先生真是好人啊!他毫不犹豫地应下,生怕对方改变主意。
“我这就去处理!伯爵大人,这些文件等我回来拿。”
说完,莫尔斯便风风火火地走出门去。成功将战利品从小号转到大号上的梅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笼子里的虫子身上。
“至于你,看来我们需要回一趟南部了。”
虫之女王眼珠子一转,语气温柔:“别这么冲动,我想我们有很多可以商讨的地方。你想要什么?财富、权力、美人?你想成为人类的王吗?我都可以帮你。只要你为我提供足够的血食,我能让世界跪伏在你的脚下。包括我在内,一切都是你的。”
它暗自催动能力,声音充满蛊惑之意,挑动着人类内心最深处的野望。任何黑暗全都暴露无疑,只要有一丝心动就会忍不住答应。
而少年叹了口气,暖色眸子平静地看着她,好像一面清澈的镜子。
“你还是不懂。我不在乎你们强大与否,到底能不能帮上我的忙。这个世界之所以需要有人去牺牲,就是因为他们背后生活着许许多多普通的人。我只有一个准则,那便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我身边有同行的人。那么,至少是不会辜负他人真心的人。”
“这些话只有小孩子才相信。黑雾中只有实力和胜负,没有那么稀罕而又脆弱的玩意。”
亚麻发色的少年笑了一下。
他平视女王的眼睛,平稳而冷静地回答:“至少我相信。”
......
但在得到领主回来的消息后,瑞克斯第一时间暂停了手头的工作,返回了宅邸。
“伯爵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
瑞克斯一边脱下披风,一边快步走进房间里。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抬头望向他,语气悠然:“怎么,不欢迎我吗?”
“当然欢迎。只是您来得太快,我来不及做安排,接下来还有工作吗?”
“手边的事情暂时解决完了,接下来会在南部待一阵。将事情做一做。这次来,是带了礼物给你们。”
你们?瑞克斯敏锐地意识到了对方的用词,心里揣测起这次带来的东西。他已经按照伯爵的教导,停止了本地铁矿的挖掘,依靠水泥路加快通商贸易,并研究出许多附带品。这次伯爵大人又会带来什么?
宝物?知识?种子?
一连串猜想最终在梅森拿出笼子时凝固。瑞克斯睁大眼睛盯着笼子里的绵软肉虫,若有若无的联系在这一刻彻底相连。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出脑海,他的声音发抖:“它、伯爵大人、它——”
少年微笑着点了点头:“虫之女王,说句话吧。”
看着自己曾经的奴仆,虫之女王眼里充满了不屑。在她看来,只有真正的强者才值得她屈膝。奥雷乌斯那样的也就算了,曾经的奴隶凭什么得到她的尊敬?
“你真的想把我交给他们?只要给我足够的血食,我可以比他们所有更强。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一个SSS级可比一群蝼蚁有用多了。”
梅森没管这个已经把傲慢刻到骨子里的家伙。他将笼子推到瑞克斯面前,轻声说:“她是你们的了,还有这个。”
一同递给瑞克斯是把短刀。这是在沼泽海最深处捡到的污染物。作用是攻击精神,也是难得没被发狂的奥雷乌斯弄碎的东西。
后者颤抖地接过了笼子和短刀。入手的重量好轻,以至于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黑雾中幽暗不变的深邃天空、痛苦的打骂与折磨、尸体、死亡…
人们依靠互相攻击和背叛来兑换活下去的权利,依靠卑躬屈膝得到怜悯。
他重重地鞠了一躬:“谢谢您,伯爵大人,我现在就去通知大家!”
他实在是太急切了,以至于一秒钟都等不了。出门的时候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却头都没有回。
瑞克斯向前跑着,虫之女王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影响他。她成功了,血脉者脸上浮现出道道虫纹。瑞克斯感受到血脉的悸动,他浑身发抖,眼底亮得几乎烧出了火。
没错、这种感觉,这种召唤,这就是虫之女王,这一定是虫之女王!
他振翅飞起,虫族之间更多是依靠信息素沟通,激动的信息席卷了整座小镇。
虫民们纷纷抬头,捕捉着信息素中的情报:【到广场来】
短暂的愣怔后,第一个磕头虫血脉者走出了房子,新婚不久地妻子担忧地问:“怎么了吗?”
她是一个正常人,无法感知到信息素。血脉者安慰了一下妻子:“没什么,只是在叫我们。我去去就回。”
他走出门,看到邻居的房门打开,陆续有人走了出来。
磕头虫们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按照信息素的要求来到广场。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惊讶发现,立于广场中央的教堂发生了改变。
长满青藤的白墙满是岁月痕迹,最前方立有一个黑石十字架,残破不堪,像是等待着谁来忏悔。
瑞克斯站在十字架上,低头看向脚下的虫民们。难以压抑激动的信息素向四面八方蔓延,挑拨着所有磕头虫血脉者的心情。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将各位召集到这里。但我想,这件事所有人都应该知道。”
“我们抓住了虫之女王,领主大人将其交给我们处理。我想所有人都希望得到复仇的机会。从今天起的三日内,虫之女王将会安置在这里所有人。都可以对其进行处刑,唯一的要求是要拿这把刀子。直接杀掉她实在是太便宜了。这把污染物能刺伤她的灵魂,让她好好尝一尝我们当初的痛苦。”
“真的吗!?”
众人纷纷哗然,再三进行确认。瑞克斯不厌其烦地反复确认。和这些人一样,他的心情无比激动。
虫之女王冷眼看着他们的举动,眸中有一丝不屑。如果放在虫之城,这些奴隶根本没资格见她,更无论做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了。
这种蔑视来自骨髓,以至于直到第一个人站在了她的面前,女王也不以为然,甚至开口讥笑道。
“你连刀都拿不稳,还想要杀掉我吗。”
她说得没错。第一个女人双手持刀,微微颤抖。来自血脉的压制让她根本无法升起反抗的心,而另一方面,作为人类的部分恨不得将其生噬活吞。听到女王的话,她眼中泛起猩红血色。回想起曾在虫之城的日子。愤怒在胸膛中爆火乍,女人手持短刀,向虫之女王狠狠刺了下去。
“这一刀是为我的孩子,他才三岁,却被你的虫子生生摔死!”
刀锋被外皮弹开,她尖叫着地捅下第二刀:“这一刀是为了我的女儿。她只有十二岁,却因为虫子们的逗乐生生饿死!”
“这一刀是为了我的丈夫,他只是想给孩子们弄些车的,就被虫子们抓走吃掉!!”
“这一刀是为了我自己,从我被抓到虫之城到现在,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你去死!!”
“贱民,你们不过是我的奴隶而已!成为我的饵食是你们的荣幸!”
女人用尽全力刺向虫之女王的眼睛,后者蹦跳起来要去咬她的手,却被瑞克斯的力量狠狠按在原地。虫之女王发出刺耳的哀嚎,血从脆弱的眼睛里迸溅而出,染红了女人的手。
后者丢下刀,捂住脸庞呜咽地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帮你们报仇了…我帮你们报仇了…”
又一个拿起她丢下的刀,红着眼睛向虫之女王刺入。
第一刀捅下去的时候,虫之女王满不在乎。第十刀捅下去的时候,她开始感到刺痛。
第一百刀、第一千刀…当越来越多的刀刺向她的时候,虫之女王发出嘶哑的哀鸣。柔韧的外皮被无数次戳刺洞穿,流出淋漓鲜血。更痛苦的是精神被一点点切割。她喜欢痛苦与折磨,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那些看不起的奴隶手里。
“如果我能离开这个笼子,你们统统要死!”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比你们都要强!”
“啊啊啊!!”
在无数次折磨下,虫之女王疼得满地打滚,惨叫着去撞笼子。这把刀一点都不锋利,因此全程造成的最严重的伤口居然是第一个女人捅伤的眼睛。
细小的伤痕层层叠叠,潺潺流出鲜血,这场凌迟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她意识到自己今天真的要死在看不起的磕头虫手里,高傲的虫之女王陷入了真正的绝望。
她不怕死,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当看到又一个人类手持短刀向自己走来时,虫之女王眼中隐隐流露出一丝恐惧。
“别、别过来…”
那把短刀已被鲜血浸透,刀刃甚至有些凹凸不平。听到虫之女王的求饶,血脉者眼中燃起熊熊仇恨。
“我的母亲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她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可你和那些虫子做了什么?你们把她吊起来取乐!那时候的你肯定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我绝不原谅你,没有人会原谅你!你要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丝血,对所有死去的人忏悔。你——不值得任何怜悯!”
说完,他重重地划下了新的一刀。
对于生活在畜生棚的人来说,虫之女王曾是一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大山。
痛苦之源、噩梦根系。
那是他们永远无法逃脱的绝望。
而在今天,聆听着那刺耳的尖叫与悲鸣,看着虫之女王的凄惨模样,他们心头的坚冰与痛苦好像稍微融化了那么一点点,化为眼泪告慰着昔日的家人与朋友。
只有血和骨能够偿还犯下的罪孽。
唯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对方以最凄惨最绝望的方式死去,才能让死在虫之城的无数人们安息!
站在最后的瑞克斯拿起刀,它几乎快要断裂了。
温热,黏腻,带着无数人持握的厚度与重量。
虫之女王勉强恢复了一点涣散的神智,盯着瑞克斯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这是她最看重的人类,也是她直到今日都没得手的遗憾。
“你、如果你、嘶嘶嘶…成为了我的圣子…绝对、不会、这样…”
“放过我、不要、不要...”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瑞克斯举起刀,正对虫之女王的额头,语气平静地问:“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仿佛预知到自己必死的命运,虫之女王狂笑起来,神情扭曲而疯狂。
“你很在乎他对不对?所以他愿意为了你欺骗我,就算被生吞活剥都不透露你去哪里了!哈、哈哈哈哈哈!那又怎么样呢,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瑞克斯握住刀的手紧了紧,毫无阻滞地捅了下去。断裂的刀锋插入肉内,虫之女王的尖叫戛然而止。虫子的血黏腻腥冷,将视野染成了红色。
在一片猩红中,血脉者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虫之城的宫殿华美而冰冷,他最忠诚的的朋友取代了他的位置,义无反顾地向死亡走去。
他们擦肩而过,从此永别。
在独自面对虫之女王的时候,在被女王喂给那些虫子的时候,在被生吞活噬的时候…他会在想什么吗?他会后悔吗?他会痛苦吗?他会…怨恨我吗?
瑞克斯的脊背一点点弯下,伸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他想起在虫之城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肩并肩坐在屋顶上,眺望着远处的黑暗。谁都没说话,略显锋冷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他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未来要去做什么呢,离开之后又要去干什么呢?我想开一家邮局,替来来往往的人邮寄信件。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想要和她结婚,一定要邀请我啊。
那些过去埋葬在虫之城内。不只是瑞克斯,广场上到处都有人在哭。为那些曾许下约定却未抵达未来的人,为那些饱经痛苦与绝望的过去。
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瑞克斯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伯爵大人,您说,死在黑雾中的人也可以得救吗。”
那个声音温和地回答:“一定会的。我们会在胜利后重逢。到那时,再将这一路的故事告诉未能抵达这里的人吧。”
而后,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
在这条旅途的尽头,一定会是这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