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门的世界

门的世界外, 两个身影不断交错闪过。

天地间一片虚无,唯有一扇扇门扉矗立。他们一前一后避开那些散发出浓浓古怪气息的门,红发青年显然游刃有余, 步步紧逼:“杜克祭司,您就是这样信奉您的主的吗?”

杜克反手刺向对方的胸口, 神情沉着:“我没有背叛我主, 我的所作所为正是在践行祂的旨意。”

奥雷乌斯避开他的攻击,语气轻佻:“我可看不出来, 你的神就这样让你攻击同族吗。”

“如果你直接走进门内,不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我们都会省下许多麻烦。”

杜克脸上猛然流露出属于信徒的狂热。他不顾自身安危,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可惜这对奥雷乌斯来说还不如他的圣光作用大, 尽管杜克的战技纯熟, 但红发青年早已在各种训练中身经百战, 造就了足够硬核的实力。

他没拿什么武器, 仅仅是动用了从屋子里拿的餐刀。血液滋养的刀尖跳跃着寒芒,明明是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餐刀,却在青年手中绽放出致命的光华。

杜克越打越心惊,他早上刚用这把餐刀切过面包, 十分清楚这把刀什么水平。对方拿着他的桌上顺手拿走的餐具,竟与精心准备的他打得不相上下。

不, 应该说是实力更强。

不过数秒恍惚, 杜克左臂一疼, 直接被奥雷乌斯砍断。掉在地上的手臂断口没有血,而是某种粘稠的灰白色液体, 与身体连出一条黏黏糊糊的痕迹。

杜克弯腰捡起手臂,神色如常地按在了伤口处。那些黏液代替鲜血, 将双方贴在一起。

这已经完全脱离人类的行列了。

红发青年敛去笑容,神情变得严肃:“祭司大人,这也是神明的旨意吗?”

“自然。”

杜克缓声回答,皮□□隙绽出白洁光辉,刺眼夺目。他好似一根蜡烛,光芒笼罩处一切开始融化。祭司的语气狂热而坚定,宛如聆听圣启。

“吾行吾思皆为正义,遵循我主旨意铲除异端。奉上吾身为烛火,在所不惜!”

光辉灿烂滚烫,奥雷乌斯的皮肉间隐隐泛起疼痛,骨血好似融化的波浪,滴滴答答往下流。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疼痛。率先融化了双腿。

小花女慌忙想要过去帮忙,刚刚踏出一步,突然后背一痛,头脑发晕。

毒素在几秒内发挥作用,让她晕了过去。嘈杂的噪音在袭击者脑海中爆开,对方冷漠地扎了自己一针,头颅中的愤怒嘶吼同样失不见。

光辉将杜克与奥雷乌斯笼入其中,犹如沸腾的岩浆。奥雷乌斯想要挣扎,光辉死死地拥抱住了他。

一瞬间,无尽知识流入了青年的脑海。

日月运行的规则,云海形成的规律,污染流动的规则...

污染物的制作与提升方法,怎样才能将污染物转化为失控级...

矿物锻造的方法、如何提纯怪物血脉...

他的身体在消融,大脑却因为知识而胀痛不已。这种感觉很奇妙,不算折磨反而让人觉得有些痴迷。

知识本身就是一种毒药,勾起人类的求知欲。在追求知识的同时,人类也将走向死亡。

在毒入骨髓的过程中,奥雷乌斯模糊听到了两个声音。

“别碰他的血,会被操控的。”

“我主需要捕捉他。”

“啧,你们真麻烦。只需要留下骨头和心脏就行了吧,我知道你们有血肉苏生的装置,就算死了也可以当作材料。”

地上的青年气息微弱,血水满地,骨骼森白。

谈论的人不以为意,毫不避讳地讨论着该如何抓捕红发青年,丝毫不将其当回事。

就剩一个头颅而已,有什么可在意的?

是啊,就剩一个头颅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大局已定 ,无人可改。

就在所有人这么认为的时候,一道光柱刺穿天穹,将正在融化的奥雷乌斯笼罩于其中。

地面绽开三十二瓣的饱满花朵,空气如流水般清澈,隐约有圣歌回荡。无形之音齐声颂唱。

“凡祂所至之地,尽为天国所在。”

“流淌奶与蜜的长河,人人虔诚向善。”

血肉生长,重新覆盖上蜜色的皮肤。骨骼抽节,蒙上密密织构的筋络。

唯有祂可如光刺破黑暗,唯有祂垂眸望向人间。唯有祂身披荣耀,应永享尊贵信奉。

风中有万众高呼:“有罪者,迷途者,绝望者。不可追回者,无能为力者。”

“勿要让泪水流下,我们已抵达那永恒幸福之地。”

在天国力量的洗礼下,红发青年终于摆脱那些知识的纠缠。他咳出了一口淤血,看到两人呆滞的神情,不由得低低地笑了起来。

“可别小看我啊,蠢货们。”

在所有马甲中,和奥雷乌斯力量最为适配的无疑是迦南。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世界树叶映出的未来中,彻底成为奥雷乌斯的梅森杀死了迦南,将其力量与自己融在一起,提供源源不断的能源。

而在此刻,有什么能够突破黑雾阻碍,将身受重伤的奥雷乌斯救起来?

放眼所有马甲,梅森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迦南!

杜克望着那道光柱,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疯狂生长,却始终无法突破束缚。

这是谁的力量?为何如此温暖,如此圣洁,又如此...熟悉?

与呆立于原地的杜克,虫之女王立刻认出这是万事万能之主的力量。

她顿时惊疑不定:祂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要知道,这里可是黑雾最深处。没有定点是绝对不可能如此精准。可哪位神祇会这么无聊,天天把注意力放在人类身上?

倘若梅森知道她的想法,肯定会回答:“就这么定位的啊。”

奥雷乌斯和迦南都是他的马甲,定位的难度就像是伸出左手摸右手,这有什么难的?

只要他自己不进入黑雾,怪物之主就抓不到他。顶多是解决掉马甲。但有传送门在,抢在祂降临前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种种因素综合下,梅森大胆放飞自我,直接引动神恩!

迦南的天国力量一如既往霸道,小花女随之苏醒。回过神来的她张牙舞爪,恨不得咬虫之女王一口。当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只有对方,她哪里想不出来是谁在袭击了自己?

虫之女王神情冷漠,既然被看出来了,就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必要。她冷笑起来,满眼怨毒。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想杀了我。我帮了你这么多忙,甚至为奴为仆,你居然都没有一丝心软,视我为必除之物,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站在另一边上了。”

虫之女王汲取人类的痛苦成长,十分擅长分辨谎言与隐瞒。从要和奥雷乌斯再遇起,她就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会死的想法萦绕在脑海里,让她毫不犹豫选择了背叛。这家伙不是什么善茬,如果有机会,恐怕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自己。

奥雷乌斯毫不意外她会这么做,甚至可以说,他是故意让虫之女王去跟踪杜克的,这是最好的时机。除此之外,虫之女王再无机会脱离他的视野。

正如他所料的那样,虫之女王抓住时间,与杜克顺利勾搭在了一起,策划了这场阴谋。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无辜,杀人的是你,凌虐人类的是你,自不量力失败的是你,摇尾乞怜的还是你。你表现出价值,我让你暂时活着,不是很公平吗。”

青年随意将阻挡视线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锋,红发穿过指缝,黯淡如凝固的血。

他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着虫之女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说对了,我不可能放过你。从始至终,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没有任何忏悔,自然不值得同情。你在离开黑雾深处后,我会用最残忍的方法对待你,将你交给那些虫之民。如果你能够好好活着,那死去的人算什么?这个世界未免太胡闹了吧 。”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者才能够生存。”

虫之女王轻蔑无比:“一群愚民罢了,他们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奥雷乌斯咧开尖尖的犬牙:“当然是因为我比你更强。所以杀死你、欺辱你、让你不得不百般讨好求生,再解决掉想法背叛的你,不是很合理吗?你要知道,种子不可能结出与它不同的果实。”

“你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曾经的你做下的恶事。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没想到你的背叛吧?罢了,先让你安静下来也不错。”

这句话什么意思?

女王立刻意识到什么,随着青年的话音落下,由于毒素昏睡的另一半分体精神醒来,狠狠扑向虫之女王的意识。

一白一红两只虫子在意识海中啃食,疯了似的撕咬在一起。虫之女王忍不住怒斥:“我们才是一体的!你是我的半身,为什么要听这家伙的话?”

另一半分体的精神停顿了一下,虫之女王以为对方终于被主体的身份动摇,愿意听从自己的话。却见分身的精神体膨胀了两下,表面红纹浸血般艳丽,通体骤然涨大。

“轰——!!”

“啊啊啊啊!!”

虫之女王吐出一口血来,浑身皮破肉裂,骨骼破碎。眨眼间变成垂死状套。

怎么可能?

她完全不敢相信,分体居然选择了自爆!

——所谓以血为媒介,向君王效忠。

虫之女王小看了血液操控的威力,尽管这是她分裂出来的半身,可早已成为奥雷乌斯说鲜血奴隶。如果红发青年放弃控制,它或许在一段时间后恢复【正常】,觉醒虫之女王的记忆,成为她复活的后手。

但在本体想要袭击君主,自己却没有能力阻止的情况下,分体毫不犹豫选择了自爆!

只要能对君主有好处,哪怕赴汤蹈火、原地去死,被操控的分体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虫之女王措手不及,生生遭受了这一击,灵魂险些涣散。

她又惊又怒,内心还有一丝恐惧。

太可怕了,这种能力太可怕了。

那可是她的半身,灵魂的二分之一,只要本体意识消亡就会立刻成为新的虫之女王的存在。可就凭对方的一个眼神——甚至没有说话,就拼着自爆想要杀死她。

太可怕了!

奥雷乌斯留了她一命,就这么死掉实在是太便宜她了。以瑞克斯为首的变异虫民们才是真正有资格惩罚她的人。红发青年收回眼,目光落在了祭司身上。

杜克现在的情况极差,大半身躯融化于光中。奥雷乌斯蹲下来,看着他叹了口气 。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是万事万能之主的信徒。难道你不知道,你的神现在是我头顶上的人吗?”

什么意思?

杜克没来得及想太多,头顶的光芒融入他的身躯。

要说红发青年是什么时候发现问题,答案是从刚开始。

原因无他,信奉神祇之人皆会有一条信仰之线,梅森用迦南仔仔细细找了三遍,发现对方的信仰之线已经断裂了。

这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背弃信仰,二是人死了。无论哪种都有问题。

除此之外,那座无面神像并没有和迦南产生联系。无论杜克怎么祷告,都不可能献上信仰,更无论说是神赐之地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杜克这个名字并非凭空杜撰,而是在教会中有明确的记载。

他是教会的高层主教之一,实力强大,曾被派往南部处理污染物问题。毒药当初会去处理污染物,就是因为他在那之后与教会失去了联系。

在那之后,杜克成为了教会的失踪人员,后来被认定为死亡。

这些都是经过教会确认后的信息,迦南调查得十分轻松简单。至于对方为什么会从南部来到黑雾深处,在这里驻守,信仰之线又为何断裂,他心里隐隐有所预感。

那么接下来只剩确认了了。

银发神祇抵抗着黑雾的强压,将力量注入杜克体内。后者浑身战栗,一种莫大的心悸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跪在地上。嘴唇张合着,拼命想要念出那个名字。

红发青年弯腰附耳,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扯动着他思考。

“你现在信仰的真的是万事万能之主吗?”

“当然!我是主虔诚的信徒!我主赐予我光辉,恩赐我新生!它象征世间无穷无尽的真理与智慧!不、不对,我主不是...啊...不...”

杜克痛苦抓挠着皮肤,直到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

奥雷乌斯无视他的痛苦,句句犹如针扎。

“你还记得你是谁,为何来到这里吗?”

“你还记得你的任务吗?”

“你——真的还活着吗,杜克主教。”

最后四个字如惊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杜克身上,让后者头晕眼花。他拼命回想:伟大的万事万能之主、伟大的智者...啊啊啊...伟大的、神圣的、永恒的...我究竟信仰的谁?

无数景象在脑海中闪过:他离开教会前去调查手事件、他在当地教堂中歇息,夜里沉沉睡去、醒来的他在破旧教会中徘徊,被某种东西杀死、他被手艺人带回来,放到了某座城市中...

有人挖出他体内的器官,灌入陌生的液体。他便死而复生。

一位外表完美无瑕的女性人造人用左手抚着他的头顶,右手翻开书页,语气平淡地念诵:“您是智慧的象征,至尊的创造者。”

“我们拜请至高者降临,赐予我们洞察谜题的眼睛与头脑。感谢您赋予了我们生命与存在的意义,您的伟大与崇高超越一切,指引我们寻求真理...”

杜克头疼欲裂,在坚硬的地板上不断打滚。

那些话语钻进他的脑袋里,与杜克的认知互相冲撞。逐渐改变了他的记忆。让杜克从万事万能之主的虔诚信徒逐渐变成了智者的追崇者,而后者全然不知。

【智者】与【万事万能之主】,两个名字逐渐混淆在一起,最终扭曲于是,杜克按照【万事万能之主】的话语留在了这里,为祂杀死所有靠近这里的入侵者。

“原来我已经死了。”

杜克呆滞地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左眼珠从眼眶里掉了下来。里面没有血,而是一种粘稠的白灰色填充物。

祭司颤抖地抹去脸颊滑落上的液体,神情似哭似笑,带着莫大的绝望。

“原来我已经死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杜克念叨了两句,神情彻底平静下来。他向着奥雷乌斯鞠了一躬。

“谢谢您让我恢复了清醒。我是手艺人派来阻止其他人靠近沼泽海深处的关卡。这里是【双蛇之神】和【自然女神】的陨落之地,祂们的神格碎片藏在核心里。和我一起负责看守这里的是两个失控污染物,一个名为【传送门】,在这里有数百个分身,根本认不出真假;一个名为【永恒】,这片领地就是它的能力。我不清楚它们的具体能力,只知道两者相互组合,会扰乱人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最终困死在这里。只有抵达传送门的真正位置才能找到永恒,请您一切小心。”

“此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错认了神明,已是有罪之身。只有向我主献上灵魂与牺牲才能洗刷我的罪。等您离开时,请将我的尸体焚烧,勿要使其异变成怪物。”

别这样,你的神一点都不想要你的灵魂。

红发青年欲言又止,企图挣扎:“我觉得万事万能之主这么仁慈,肯定会原谅你的错,要不然咱们换种方式?”

杜克异常坚决:“亵神者必将被惩罚,他们曾在我身上留下了通往罪恶之地的印记,我的残躯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我知道了。”

没办法,身体都异变成这样了,只能等他死后先将灵魂收着了。

此外,梅森对他说的印记很感兴趣。

老祭司单膝跪地,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祷告。这是主教才拥有的能力。他们都曾承蒙神恩,去往过那不朽之地。因此,倘若一名主教心怀虔诚死志,灵魂就能再度回归神的国度。

对于主教来说,这是最好的恩赐。而对于当时的万事万能之主来说,信徒的灵魂补充了诸神的消耗,是维持力量的手段。

□□的痛苦与精神逐渐分离,他好像在不断上升,最终来到一片神圣光辉之地。

草地犹如翡翠铺就的地毯,远处的山川巍峨而秀美。宝石与珍珠只配作为碎石四处洒落,一位金发骑士站在云雾缭绕的河岸旁,向他温和点头:“通过这里便是神座,继续向前吧。”

杜克向他行了一礼,顺着长路蹒跚前行。脚下的石头与青草逐渐变成坚硬的金砖,踏着这条黄金之路,祭司终于见到了被云雾笼罩的神座。

宝石与黄金打造的神座华美非常,道路两旁站立着不同姿态的雕塑。宝石镶嵌的眼睛望向来人,神明高居于神座上,面容于云雾后模糊不清,仅露出一抹雪白的袍角。

杜克仓皇一瞥后便跪倒在地,不敢再直视其威严。

他一生追逐的目标就在眼前,却是在自己沾污信仰后。祭司内心惭愧无比,他叩拜于地,额头贴在地面上,声声虔诚。

“我主,我动摇了自己的信仰,实在罪无可恕。求您洁净我的内心与身躯,勿要使其染上污浊。求您接纳我的一切,我愿抛弃所有,成为您的力量。”

“我不需要你的牺牲来加持力量。”

平静的声音遥遥传来,神明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慈悲。杜克来到这里,却不是为了这份原谅。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每块皮肉下孕育着怪物。一想到自己死后会沦为那般丑恶模样,祭司便因痛苦而浑身发抖。

他再次重重叩首:“我自知自己罪孽缠身,不应再向您提出要求。唯有一件事请您允许,我身上有手艺人的锚点。我愿意灵魂彻底消散,只求您向那群异教徒降下神罚!”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片刻后,身上突然变得轻松起来。杜克用余光望去,只见一缕蠕动的气息飘向神座,被神祇收入手中。

祂道:“我已听到你的愿望。就此安息吧,信徒。你的人生已结束,待雾气散去,你将重获新生。”

现实中,奥雷乌斯正在点火,面前是双眼紧闭的杜克。他的皮肤下有光芒透出,正在孕育着新的怪物。红发青年将鼓捣出来的火种扔上去,草皮和尸体一同燃烧起来。

那只还没完全变异成功的怪物想要爬出火海,被青年一拳打了回去,在火焰的灼烧下化为灰烬。与祭司的骨灰一同随风散去。

感受到席卷周身的热量,杜克脸隐约露出一丝笑容。

他的灵魂化为一团光点,融入了神国中,以便之后交给格洛丽亚。

迦南将那团气息送入了自己胸腹间的伤口。祂的手指并未触碰到实体,而是一腔空洞。沉眠的神孽将气息一口吞下,顿时骚动起来。

迦南神情不变,灌输神力为祂打开猎食的通道。

没有定点,就算是神祇也不可能突破黑雾,找到气息的主人。正是由于这一点,这缕气息的主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可迦南体内孵化的不是神,而是一只真正的神孽。

银发青年无法控制这只神孽,一旦出现就会失控。但祂可以通过神降、神罚的方式,将神孽的力量扩散出去,这是迦南最近研究出的新方法,刚好用来做第一次试验。

气息以极快速度回到某处,联系只建立了一瞬间,但这对神孽来说足够了,祂嗅到了极为诱人的味道。

祂鲸吞浓郁的死气,复杂的封禁被直接吞掉,遇到污染物的阻碍更是简单,将对方撕碎吞噬。源源不断吞吃一切的神孽冲破阻碍,循着气息找到了目标。

手艺人的城市上方,忽的出现了一双大小不同的眼睛。

这实在是荒唐诡异、古怪至极的一幕,放在平时甚至会惹人发笑。像极眼眉歪斜的胚胎,丑陋难看。

可在这一刻,没人能够笑出声来。

一大一小的瞳孔极不和谐,大如弹珠,小如针尖,祂没有声音,因为神孽还未诞生名为嘴巴的器官。触须似的光藤逐渐遮机械核心的光辉,所有人和物内心不由生出一种将被吞噬的恐慌。

贪欲之兽,可怖神孽,诞生于梦魇的怪物。

你可以用任何称呼来形容祂,后者全然不在乎,肆无忌惮地掠夺着所有能够吞噬的东西。

建筑、机械、能量、人类、怪物、污染物...

整座城市沉寂一瞬,陷入哗然震动。

恐慌蔓延前,一个曼妙身影飞出城市,直面那不可描述的恐怖存在。清冷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魔导炮瞄准目标,发射。”

随着她的命令,城市各处突然出现了奇怪的炮台。无数火炮自动瞄准目标,身旁没有任何人操控。倘若有机械城的人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所有炮台上圈有奇怪纹路,赫然全是污染物。

足以开山裂石的炮弹射向高空中的双眼,被光藤囫囵吞下。第一轮齐射毫无用处,好在这些污染物完全不需要填充,污染凝结成新的炮弹,如骤雨狂风袭向对方,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将黑夜化为流星雨笼罩的白昼。无数光火由下方袭向对方,哪怕是一座山都会变成盆地。

炫目的光辉让人们不得不闭上眼睛,避免短暂的失明。莉莉丝表情不变地下达新的命令。只见城内的数百处空地升起平台,形如飞鸟的巨型炮弹自动发射,一头撞向袭击者的方向。争先恐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滚烫热浪席卷四周,将虚假的云海吹散,露出其后冰冷的黑色帷幕。

没人怀疑这些武器的威力,他们接下来应该思考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偷袭手艺人的大本营。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所有人听到了洪流般浩大的声音。

“——”

那声音不成言语、没有意义,非要说的话,就像是矿石摩擦、水流碰撞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声响。但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怖在这个刹那席卷了所有人的心脏,双脚扎根似的难以挪动,唯有双眸直勾勾望向最高处,直到流下眼泪也无法闭合。

然后,他们全都看到了。

光芒淡去,天空中的入侵者用花藤卷住那些还未炸开的炮弹。那双诡异眼睛已经变得大小相同,甚至在某个位置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入侵者便就这样将所有炮弹往缝隙里塞去,像是吸吮奶嘴的婴儿。

也就是这个时候,所有人毛骨悚然地明白了那声音是什么。

那不是流水、不是矿石、甚至不是人类或世界上任何东西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声啼哭。

在这个怪物长出嘴巴后,祂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到来的啼哭。

那双眼中没有任何神智与理性,唯有吞噬一切的混沌欲、望。特大号的婴儿刚刚长出嘴巴,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进食。祂将那些炮弹全部吃光,进而以光藤为手,开始摧折建筑、掠夺能量,甚至想向照耀城市的太阳下嘴。

那些光藤缠绕上转动的圆环,汲取的能量让神孽再次饥饿起来。可在这时,城市中央突然冲出一种浩瀚的力量,狠狠地打了神孽一个跟头。后者懵逼地晃了晃,望向袭击自己的方向。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

在看到那股能量后,无穷食欲再次催促神孽扑上去撕咬对方。可惜这里显然是对方的地盘 ,更何况主人根本没有和祂打架的想法。几个虚晃后,神孽直接被从这里踢了出去。

与此同时,维持神孽降临的力量消散了,饥饿的神孽被迫回归神国,蜷缩于狭窄的肉茧中。祂啼哭着、啃咬着、破坏着,直到污染涌入身体,再次安抚其入眠。

在这个过程中,坐在神座上的银发青年始终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撕扯着腰腹间的裂口,唯有握住神座扶手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直到神孽安静下来,祂才收回手,宛如更古不变的雕塑般安静阖眸。

草,第一次没经验,没调马甲融合度,这特么也太痛了!!

另一边。

在神孽离开后,寂静的城市重新喧嚣起来。神孽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就连那些最嚣张的失控污染物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莉莉丝命令人们和污染物开始修补城市,自己走入了城市中央的建筑。

这座建筑极为奇特,六芒星结构,外罩一层圆环。如头顶的核心一样,建筑本身由一种非石非铁的材料建成,坚固而柔韧。当检测到莉莉丝的信息后,圆环自动打开一截,方便对方入内。

建筑内部一片黑暗,莉莉丝却如同行走在白昼内般流畅。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处站定,向着黑暗垂首。

“抱歉,我让您失望了。”

没有任何声音,莉莉丝静静聆听着什么,随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会出现这种情况定是沼泽海那边出了问题,我这就派人过去处理。”

“您想要派那些黑雾信徒过去?我明白了。我会转达您的意志。”

在此之后,空落的大厅自此陷入了沉寂。

见对方没有命令,莉莉丝又行了一礼,转身向来路走去。

她很快找到了那个黑雾信徒,倒不如说,经历过这种事后找不到才奇怪。

看到她来,艾博微微一笑。不得不让人敬佩祂的气度,遇到这种事后仍旧从容平静。

而这位聪慧的异变者早已看透对方的来意:“又见面了,莉莉丝小姐,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你们派人去一趟沼泽海,那里有对我们很重要的东西。原本的守护者出了意外,现在需要你们的帮助。同时,这也是手艺人对合作的第一个考验。如果两位连这样的诚意都拿不出来,就请回吧。”

“既然莉莉丝小姐都这么说了,黑雾信徒自当帮助盟友。在此之后,还望手艺人不要违背契约。”

“放心,我们很讲信用。”

确认沟通完毕后,莉莉丝转身欲走。艾博忽然问道:“说起来,莉莉丝小姐,您为什么会加入手艺人呢?”

人造人动作微顿,余光看了他一眼,艾博微微一笑:“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有点好奇。机械之灾被称为黑雾污染的第一次大灾难,作为当时机械大军的统帅,机械城最骄傲的作品,足以比肩神明的人造人。你在那之后的失踪被无数人好奇。在那之后,您去了哪里?”

“机械城的汉姆大师——哦,我想您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当年机械城首席S级研究员,也是您的主要创造者。据说他对您可是一直恋恋不忘,教导机械城课程时总会提两句你。真是情深意重呢。”

听到这个名字,莉莉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抱歉,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也不认识你说的汉姆。是智者大人修好了我,加入手艺人是我的职责。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离开了。”

这样说完,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没有给艾博再说话的机会。后者耸了耸肩,转身面向花园:“老师,您觉得我们该去吗?”

“既然你已经答应下来了,那就没有不去的理由。”

守墓人的声音从花丛中传来。他坐在花丛掩映的座椅上,恰好掩盖了身形。

“我明白了,这次估计不会很轻松,该叫谁去呢。我们手下的人还是不够,那个人造人说的是真的,我派虫子去检查了一圈儿,这些人全部已经被洗脑了。有些虫子不小心触动了污染物,被对方直接杀死了。”

艾博歪了歪头,与半人半虫的形态结合在一起。显示出一种近乎蛊惑的吸引力。

“这个地方可真危险呐。我们这次可能真的要付出点什么了。嗯...我想想,埃蒙好像在外面很久了吧。这次不如让他去逛逛?”

......

在杜克的身躯消散后,这方空间内再无他人。

奥雷乌斯叮嘱小花女看好虫之女王,后者打包票应下,绝不会让虫之女王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后,红发青年寻找起传送门,在他的感知中,传送门能在一个极近又极远的地方,始终无法确认具体位置。

他试着呼唤了一下传送门,对方没有一丝反应,这让奥雷乌斯心中升起一丝忧虑,只要传送门有空就不可能不理他,看来传送门的状况很差。

在门的世界中。

正如奥雷乌斯猜想的那样,传送门浑身上下伤痕累累。

原本精致奢华的黑曜石大门已经残破不堪,严重的地方直接少了几块。与它相比,对面的本体情况简直好的不得了。传送门对其来说就是送上门的饭。

它甚至有心情和传送门唠嗑:“说起来,你为什么会选择那个人类当主人啊?我觉得除了那身能够控制所有东西的血液,他也没什么厉害的地方。”

“奥雷乌斯大人非常好,他给了我很多血液。让我有了强化的可能,即便找不到最终之物,我也能够不断进化。”

传送门竭力平复自己的能量波动,简直要感谢本体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碎皮子了。祂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尽可能地寻找破局方法。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投靠他的。”

本体恍然大悟,紧接着,它冷不丁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如此,你不如加入手艺人吧。”

“我知道最终之物在哪里,并可以带你去通过祂完成晋升。虽然只能有一个污染物掌控【门】的权柄,但是你融合了那家伙的血液,可以算是与我不同的两个个体。我可以想办法让你重新被最终之物孕育出来,同时保持你现有的意识,让你掌握新的权柄。”

传送门倘若有心脏估计都要跳出来了。这番承诺不可谓不重。如果它答应了对方就能免去被吞噬的危机,还能彻底摆脱复制品的身份。

一直以来,传送门都觉得自己身份高贵,不是普通污染物能够比拟的。知道自己是复制品这件事对它打击极大。

作为本体,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倒不如说,本体见过许多复制品不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尽管这些复制品都来源于它,但性格的细微之处或多或少会有不同。

眼前的复制品是它见过最特别的。因此,本体花了大功夫来劝告对方:“你现在的想法不是自己的真实意图,而是那个人类用血液改造之后的思想。真正的传送门冷漠自私。打不过就跑,跑得过就打。常人的标准对你来说毫无价值,更别说那什么狗屁忠诚了。除了最终之物,你根本不需要在乎什么。”

是啊,没错。

在认识奥雷乌斯之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传送门在心里默默的回答,它甚至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因为它亲眼见过奥雷乌斯是怎样用血液控制怪物的,吸取了这么多血液的自己肯定也早就深陷其中,成为了被操控的一员。

说到这儿再不跑,那就是傻子了吧?

传送门默默想着,确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不禁悠悠地叹了口气。

本体见状有些好奇:“怎么了?”

传送门声音沉:“我发现一件事情。”

“什么事?”

“原来我真是个傻子!”

话音刚落,传送门消失在原地,无声向对方攻去。

有些东西就是哪怕你知道有问题,理智正在苦苦劝说,但本能飞起一脚说滚蛋,这里哪有你能说话的份?

传送门被奥雷乌斯养了那么久,后者在它身上下了大功夫。毫不吝啬地说,它已经被人类的血掩入味儿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知道离开才是正确的决定。可传送门根本没有想过去做这件事。

它!传送门!这辈子生是奥雷乌斯的污染物,死是奥雷乌斯的污染物碎碎!

就算是死!也得带着奥雷乌斯的名字死!

传送门发出无声的怒吼,硬生生撞了上去。这攻击对本体来说完全无足轻重,顶多让它有一丝不爽。

它不高兴,下手自然重了一些。传送门本就是憋着一口气冲上去的。在本体凌厉的攻势下节节退败,避无可避。直到某个刹那,两个传送门忽的一顿,双双感知到虚空内泛起了新的波动。

在这时候还有新的东西来?

本体知道自己没叫复制体来,传送门以为是对方的援军,均是有些凝重。一扇新的传送门在它们注视的地方出现,人影还未走出,便听到抱怨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真难找!”

红发,蜜肤,野性难驯。传送门的心高高升起,另一方的心情坠入了谷底。

本体盯着将人类送来的复制品,很快在对方身上发现了隐藏的暗红纹路。它暗自啧了一声,气势汹汹地瞪着来者。

平心而论,这个红发人类本人对它的威胁不大。可沾上他的血液后就会变得很麻烦,本体可不想和那些复制品一样变成傻子。

奥雷乌斯一眼就看到伤痕累累的传送门,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没事吧。”

传送门没想到对方会来这里来找自己:“我没事,奥雷乌斯大人,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当然是让它带路了。”

奥雷乌斯抬起下巴示意。只有掌控【门】的权柄才能进出这个世界,奥雷乌斯自然做不到,但这不妨碍他找来其他污染物帮忙。

说来还是杜克临死前的话提醒了他,既然这地方有几百个传送门的复制体,随便找一个不就能顺着找到传送门的位置了?

于是他将这片草原翻了个底朝天,终于逮住了一个复制体,让对方将自己带到了这里。不得不说,只有传送门才能进入这里情有可原。

仅仅是站在这里,奥雷乌斯就能感觉到一阵排斥。所有门扉都想要将他吸进去。而在那无尽深邃的尽头,时时传来更加恐怖的威圧感。

压抑、狂乱而死寂。

这和帕廷顿异变时,传送门失控所展现的气息有些相似,但远比后者庞大森冷。仿佛有什么不可知之物暗藏其中,时时窥伺着外界。

看来无论是复制品还是本体,门后通往的都是这个世界,所谓的【权柄】就是这个世界的掌控权吧?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奥雷乌斯寥寥几下就将事情猜得差不多了。身旁的传送门感动得一塌糊涂,来自本体的诱惑烟消云散,它心如明镜如止水,就知道奥雷乌斯大人不会抛弃自己!

红发青年过河拆桥,顺手将送自己到这里来的门递到它旁边:“看你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吃点好的补补。”

刚刚来的复制体一脸懵逼,想要反抗却又不得不听从血液的压迫,主动贡献出自己的力量。传送门的伤势因此恢复了一些,继续气势汹汹地与本体对峙。

本体看着这一人一门交谈间视它为无物,甚至当着它的面吃了一个复制体。哪里不知道这两个家伙根本没有和它交谈的意思。再看看嚣张的传送门,本体暗自嘁了一声,心道狗仗人势不过如此。

算了,好不容易遇到这么有趣的家伙,本以为能够变成同伴,没想到还是得动手。

本体哼了一声,不再掩饰实力。它对这片领域的操控出神入化,远不是传送门能够比拟。一人一门身边景色忽变,一扇焦黑大门出现在背后,将他们一口吞了下去。

傻瓜才和这些家伙打架。本体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它哼着歌消失在原地,忽的又想起来什么。

“坏了坏了,得回去和【永恒】说一句。看守人死了,它不会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