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结了心头一件事, 梅森也懒得把马甲挨个收回来了,索性就地休息了一晚上。
半夜,睡在树旁的红发青年猛然惊醒, 感觉到了靠近的气息。
鬼鬼祟祟靠近的身影僵在半路,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不知所措。
青年辨认了一下, 神情有些微妙。
“佩拉?”
对方警惕地看着他, 月光搭在红发青年身上,照亮了那张显眼的脸与满身的血。
“...原来是你啊, 你怎么在这?”
女孩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训练。”
她手里拿着一束花,红发青年扫了眼墓碑, 立刻明白了她的来意。
“你是来扫墓的?”
他这才发现墓碑非常干净,似乎经常有人来打扫, 除了他昨天倒的酒外空无一物。
红发青年沉默片刻:“一直以来都是你来扫墓的?”
佩拉仍旧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这里离雅安城太远, 其他人过不来。”
也就是说, 她每天晚上从雅安城跑到这里打扫坟墓, 再半夜跑回去参加第二天的训练?奥雷乌斯估摸了一下距离,不由暗自咋舌。
这个距离就算对血脉者来说也是相当远,更不用说是个孩子了。
“你这么做是为了赎罪吗?”
佩拉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赎罪?我永远赎不清自己的罪。我只是不想忘记...不想忘记他们而已。”
“你知道吗?我最后一次去见村子里的朋友的时候,他们都哭了。我很后悔, 我刚开始只想到阿美拉男爵杀死了我的姐姐,光是看到这些就让我发疯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向其他人说过这些事情了。或者说, 已经没有人能够听她说这种事情了。
“我没想到后来的事情, 所有人都很可怕,我觉得所有人都是杀死我姐姐的罪魁祸首。所以我那么做了, 我、我...我愿意被他们杀掉,埃米打了我一巴掌, 哭着掐住了我的脖子。塔克哥哥拦住了他们,他说他们不能杀掉我,我是被蛊惑的。”
“但他也说了,他不会原谅我。所有人都不会再原谅我了。”
佩拉闭口不言,弯腰将那束花放在了坟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无知与年幼不是理由,做出的恶会成为一把火,烧毁肇事者接下来的人生。有人说可怜,有人说可恨。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这么做吗?”
女孩脸上闪过挣扎、迷茫与痛苦。最终,她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只要有一点点希望能够救下姐姐,我可以抛弃任何东西。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听信别人的话了。我会在那一刻跳出去,紧紧地抱住姐姐。”
如果她们不能一起活下来,佩拉宁可和姐姐一起去死。她不会再去将别人搅进来,这是只属于她和姐姐的事情。
红发青年拍了拍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这不是他能评价的事情。他既不想安慰对方获得解脱,这对遭受苦难的人不公平;也不想火上浇油嘲弄对方,这对一个知错的孩子不公道。因此,他只能倒了一杯酒递给佩拉,问:“你要喝一口吗?”
佩拉盯着那杯沉满微光的湛蓝酒液,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接过酒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直到被呛出了满眼泪水。
泪水中,她看到了熟悉的故乡。姐姐用力捣碎野果,制作着香甜的点心。埃米踮脚敲着窗户,小声说:“佩拉,佩拉,快出来玩呀。塔克他们都在等着我们呢。”
春天的风吹过家乡的原野。男爵的屋子外一年四季长着青涩的果子,总有胆大包天的孩子会偷摘两颗吃。那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时间。
她再也回不去了。
断断续续的哭声逐渐变大,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上。红发青年搂望着远方,头顶的夜空蜿蜒伸向远方,被初生的晨曦所替代。
黑夜就这样过去了。
天亮后,奥雷乌斯将佩拉送回了雅安城。佩拉擦干眼睛,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这才是一个血脉者应有的素质。
有雅安照顾,她会很安全地长大,再去偿还自己年幼时犯下的错误。
等这件事完毕。梅森用传送门将马甲送回了帕廷顿,着手于新镇的建设。
又过了几天,机械城分部终于造好了。
伴随分部的顺利建设,机械飞艇运来了需要的仪器和人员。除了两位内城研究员,还有外城的天才少年亚当。
他第一次离开机械城,很是好奇地观察着新镇。看到前来迎接的机械师时,亚当眼前一亮。
黑大衣女人难得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欢迎来到新镇,小家伙。怎么改变主意了?”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您说得对。一直以来,我认为机械城就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地方,因此忽略了外面。是您提醒了我,或许外面的世界会更加神秘。”
亚当没有说出他做出选择的另一个原因。机械城被入侵时,他正在避难所中。核心发射避难仓后,他所在的避难所落在了最近的地面上。
逃出来的亚当正好赶上了大战的末尾。
整座机械成坠落于地,女人漂浮在空中,背影冷峻潇洒。数以千计的炮筒面向可怖机械,震耳欲聋的炮声成为了唯一声音,耀眼的光芒逼得少年不得不闭上眼睛。那一刻,他被这份力量真正地震撼了。
怀着对这份力量的追逐,他来到了新镇,机械师所说的奇迹之地。
这些事情就没必要全部说出来了。少年仅是腼腆一笑。寒暄几句后便跟随两位研究员去分部安置行李。
梅森对他们的到来十分欢迎,大手一挥全部分配给了一号。至于怎么说服他们参与研究,那就是一号要思考的事情了。
既然研究员多了,要做的事情当然也多了。他贴心地写出了未来一年的计划,囊括农业、生活和工业三方面,绝对足够研究员们忙活。
欣赏着欣欣向荣的新镇,梅森觉得自己愈发适应领主的职位了。随着镇内的人才越来越多,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他亲自去做。这就足够他空出手,去解决一些暗处的敌人。
例如两幅人面的同党。
......
埃蒙一踏入房间,就觉得漂浮在空中的气泡少了一些。
气氛沉闷,坐在桌旁的人均是一言不发。他敏锐觉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当他坐下后,会议正式开始。
老者的表情十分难看:“两幅人面死了。”
奇美拉冷冷道:“废物。”
虫女瞥了他一眼,脸色不怎么好看:“省省吧,说不定下个死的就是你。”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么有同僚情谊?”
“够了。”
老者没有把两幅人面死前的情景放出来,担心吓到这些人。他清楚他们的性格,欺弱扬恶当仁不让,可遇到真正的硬骨头,没有一个能够迎难而上。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不愿意去做这个领头羊。因此才会来到局势相对平缓的南部。
审视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新人身上。对方冷冷回视,神情桀骜不驯。
这家伙来自西部,不服管教,是最好不过的试探者。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万一死在这里,不好和西部那群人交代。
老者思索片刻,缓和下语气:“埃蒙,你对这个任务怎么看?如果你能完成,我一定为你申请奖励。”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们不能偷窥我的行动。”
老者满口答应:“没问题。”
异变者疑心极重,对他有顾忌是理所应当的。他不想因为这种事引发矛盾。
解决了这个问题,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在讨论了几个其他问题后,老者宣布会议结束。虫女和阿美拉先后没了踪迹。
老者没急着离开,拿出一个护符丢给埃蒙。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拿着这个就能避开我的注视。这算是我的诚意。我对你没恶意。”
埃蒙接过护符,眼神变得温和了些:“我知道了。”
这算是对方的示好,他不会插手埃蒙接下来怎么做。这对他来说也是必须的。
从一开始,埃蒙就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他是为此来到南部的。
异变者倒数第二个离开了会议室,其他人早已不见。他习以为常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夜幕再次降临。
当黑暗笼罩了原野,新镇人就会烧起热乎乎的暖汤。
他们围在炉子旁,大肆谈论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在新镇,每天都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随着与各地贸易的联通,新镇人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舒服。
欢笑与吵闹从屋内传出来,无人注意到一个黑影跃过屋顶,目标明确地奔向领主所在的房屋。
屋内点了灯,亚麻发色的少年正低头阅读一本书。灯光打在侧脸上,让照射在窗口的剪影显得朦胧平静。使人不忍心打扰这份平静。
看完这一页后,少年将树叶做成的书签夹在书中。
“请进吧,客人。”
埃蒙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回应了对方的邀请。
穿着黑衣的青年从窗户跳入房间内,仔细打量着发出邀请的主人。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群星之地的代表。但从收集的资料上看,埃蒙知道对方深不可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也自己的出现很可疑,但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能够逃脱艾博监控的机会很少。这是他最后的希望。青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
“你好,群星之地的首领。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知道你,埃蒙·加西亚。奥雷乌斯曾向我提起过你。”
“我已经配不上那个名字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死而复生的鬼魂罢了。”
少年向他微微一笑:“那么鬼魂先生,你现在可以说出自己的交易内容了。”
他身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让埃蒙觉得自己像是在与一位成年人对话,因此更加慎重。
“无论谁都好。我希望你们能够杀死我,作为回报,我会帮你们杀死艾博。”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直接拒绝了他:“这不是对等的交易,没有诚意就请您回去吧。”
这样说着,少年甚至低头拿起了书,看起来打算再翻几页。埃蒙连忙出声制止,企图提高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价值。
“你们需要我,只有我才能帮助你们。除了我,你们绝对不可能接触到黑信徒中的高层。”
曾经的他非常惧怕死亡。可如今的埃蒙再也无所畏惧,死亡对他来说只是求而不得的梦想。无论心脏暂停多少次,他的哥哥那个魔鬼都会想方设法复活他。并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微笑开口:“早上好,想要吃点什么吗?”
埃蒙反胃到快吐了。
他知道自己是个蠢货,什么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哥哥,如果没有对方在他早就死了。他享受着哥哥带来的权势,狐假虎威地嚣张。唯有一点,他从没有想过背叛贵族协会。
加西亚家族虽然无恶不作,喜好权利,甚至坑蒙拐骗,坑害同类。可他们始终认为自己是人类的一员。无论何时他们都站在反抗污染的前线。这是加西亚家族成为十二圆桌家族的前提,也是他们的骄傲。
可这一切都被毁了。被他的哥哥、家族的希望亲手毁了,如果只是一个噩梦,埃蒙希望自己早点醒来,而现实总比噩梦更加惨烈
他被杀死。被告知这是自己信赖的哥哥亲手导致的。他被复活。被迫加入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做令人痛苦的事情。
就算大脑破碎,他的哥哥也能请求怪物之主将他救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存在如此眷顾自己的兄长,他只知道只要还处于他们的监控中,他就永远不可能死亡。
他将永远在痛苦中沉沦,直到对方失去兴趣。
想到那样的场景,埃蒙不寒而栗。
“只要你们答应,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埃蒙直直的看着梅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让梅森有一丝陌生。那个胆小鬼绝不会露出这样坚毅的神情,看来埃蒙在这段时间的确经历了很多事情。
“我不想在痛苦中一遍又一遍复活,我当初不想死,死后也不想以这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梅森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渴望。他考虑片刻,还是选择缓和了态度。
“只要艾博活着就不会让你死,与其说是回报,倒不如说这是必要过程。想要群星之地帮忙,我需要你知道的所有情报,如果我需要你去死,那么你就需要为我们而死。”
“我答应你。”
埃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明明是要他送死的残酷要求,他却像是终于脱下了沉重的负担。他对梅森感激地笑了一下,依稀能够看出当初的样子。
“谢谢。”
“别客气,这不是免费的。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埃蒙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东西你尽管问。”
“第一个问题,艾博的能力真的是复制吗?”
埃蒙沉默了一下,半笑半叹道:“你真的很敏锐。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艾博的血脉有问题。一直以来,我们知道他的能力是复制,但他表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超极限。”
“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或许我们一直都被骗了。他真正的血脉能力很有可能是掠夺。”
“跳舞虫的血脉者很少,据我所知最强者是议会长身旁的亲信。可当艾博展现出这个能力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被他抢走了血脉能力。”
掠夺和复制,两个词看似相似实则差距极大。
倘若艾博的能力是前者,他的确有掩藏的必要性。协会绝不可能允许掠夺属性的血脉者成为议会长,一旦发狂,其危险性不可估量。
这样一来就和梅森的推测吻合了。少年沉声问道:“黑雾信徒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埃蒙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虫之城!”
“不过艾博现在受了伤,虫之城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
“什么意思?”
埃蒙扯扯嘴角:“这件事说来话长。你知道为什么议会长会掀起帕廷顿异变吗?人类已经没时间了。”
“从神眷时代到黑雾前时代过了一千二百五十年,再到黑雾时代间隔了九百零三年。但在这九百年间,人类节节败退,根本无法与黑雾抗衡。”
“而根据最新情报,再有两三年,黑雾浓度会再次翻倍!到时候,人类将会真正走向灭亡。所以议会长决定采用最后手段,也就是将人类集体转化为异化者。”
梅森蹙眉:“这可以解决一时之急,但绝不是正确的选择。”
污染会抹除人类的认知,使其逐渐沦为怪物。倘若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那还是人类吗?
“是啊,自从变成了这样子,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埃蒙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十指深深陷入掌心,抓挠出了鲜血。
“每次复活的时候有无数亡灵撕扯着我,他们嫉恨着我为什么可以复活。所有死去的灵魂堆积在黑雾的最深处,一直重复着自己死时的痛苦。我不理解他们为何这么做,可我只能和他们呆在一起。我已经没有归处了。”
“冷静点!”
梅森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将对方唤醒。埃蒙的瞳孔聚焦到一处,露出的手臂上满是忽然出现的狰狞手印。
“抱歉,我有点激动。”
埃蒙冷静下来:“这也是异变者的缺陷之一。死而复生者容易陷入梦魇,艾博那样的高级血脉者则更倾向于怪物。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哦,是的,艾博是个怪物你猜怪物受伤饥饿的时候会做什么?”
梅森意识到了什么:“当然是要吃饭。”
“是啊,所以虫之女王危险了。”
“艾博有这么强吗?”
“他强不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支持他。”
“你的意思是...怪物之主在支持他?”
埃蒙答非所问道:“祂想要搭建属于自己的神系。”
人是世界树的第一颗果实,诞生了原初时的第一位神明。
想要搭建属于自己的神系,人无疑是最好的原材料。
而成为神是需要养分的。
梅森心中凛然。黑雾信徒之所在住在虫之城内,或许就是为了吞噬虫之女王!
而艾博的伤势加速了这个过程。他急需大量营养,也担忧女王发现他们的计划。
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埃蒙低声道:“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等之后再来找你。你要小心那些南部的黑雾信徒,他们打算对你下手。特别是他们的首领,可以通过虚无之眼窥伺想要看到的东西。我用了点手段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梅森冲他笑了一下:“你知道其他人在哪吗?我不喜欢有东西跟着我。”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少年声音不大,杀机毕露。
埃蒙果断摇头,拒绝了对方大胆的提议。
“不行,如果你把他们全杀了,肯定会引起黑雾信徒的注意。”
“就算我不动手,黑雾信徒还是不会放弃杀我。等我解决了他们,你就能顺理成章地暂时管理这里的黑雾信徒。艾博给你的权限应该很高吧。”
少年的声音充满引诱,埃蒙下意识思考起来。假如那些人全死了,剩下的人的确都打不过他,只能听他号令,这在黑雾信徒中也是允许的。
上面的命令下来之前,他能做的事情很多。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代价和收获同样高昂。
埃蒙终于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但必须确保所有人都得死。一旦被上面知道我们的谋划,我肯定活不了。”
“当然。”
“集会每周一次,我不清楚其他人的藏身之处。除了两幅人面,其他人藏在别的贵族领地里。到时候我可以带一个人进去。记住,只有一个人。”
两人商议好细节,埃蒙匆匆离开。
几日后,黑雾信徒再次召开了会议。
西部来的成员仍旧是最后一个到的。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奇美拉满腹牢骚:“这家伙一点都不讲规矩,我真想把他踢出去。”
虫女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前提是你能打过他。”
“你——”
两人争论不休,直到又一个身影从头到走了进来,他们将目光放在对方身上,意外发现其身后还有一个人。
老者的脸色一下子冰冷起来:“这是谁?”
埃蒙神色如常:“是想加入我们的新人。”
询问者眼中爆出杀机:“你居然带人回来。你不是埃蒙,究竟是谁!?”
在他开口的同一时间,虫女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一双眼瞳夺人心魂,光是看一眼便会让人呆立于原地,以至于忽略她手中的毒匕。奇美拉的身体膨胀,肌肉坚实如铁,欲要将对方撕成碎片。
被袭击者毫无动容,虚幻水波闪过,面前景象赫然一变。
哪有什么埃蒙和带来的人?
面前明明就是绑满火乍药的机械!
“砰——!!”
黑雾信徒举行会议的地方位于山脉腹部。随着恐怖的巨响撕裂了天地,整座山脉彻底垮塌,从地缝喷发出汹涌烟尘,眼前的场景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迸裂的巨石砸了满地,强烈的地震让人根本站不住脚。山体剧烈地抖动着,碎石骤雨般迎头砸下。
埃蒙呆滞地看着空中缓缓升起的蘑菇云,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亚麻发色的少年眨了眨眼,神情无辜。
他的确说了不要留活口,可他没说要把整座山炸塌啊!就算是高等血脉者在这一期下都够呛,何况是那些黑雾信徒呢?
别说是生命了,能把尸体挖出来都是胜利。能够活下来的恐怕只有那个他看不透的老人。
“是谁偷袭!”
正如埃蒙所料,怒吼声从山石下传来,老者浑身是血,震开了压垮的石脉。
他刚刚升到空中,一抹流光转瞬即近,老者脸色大变,急忙展开防御。
飞射而来的箭矢没有伤害他,反而开始治愈所有东西。圣洁的力量以命中点为中心扩散,净化了所碰触的一切。
“嗬嗬...”
老者的脸扭曲起来,这美丽的光芒在他眼中有如毒药。异变者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浑身血肉在光辉中溃烂,而后净化殆尽。
远处的银发青年收回弓箭,神情冷漠。埃蒙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只觉得双目刺痛。对方的能力太过克制他们这些异变者,以至于对视都像是要被净化了一样。
做完这些,梅森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这目光让埃蒙毛悚悚的。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少年语气和蔼,宛如哄骗小朋友:“他们都死了,你总不能全须全尾。”
“......”
埃蒙脸色变幻一阵,悲壮地伸出左手。
“来吧,不死就行。”
“啊啊啊——!!”
“痛、你他妈真的下手、(帕庭顿粗口)!”
......
黑雾中,虫之城。
黑雾蔓延,笼罩在整座城市上。艾博面色如纸,胸膛的伤口腐烂难愈。血液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衣服,他对此毫无波动。发散的目光落在空中某处,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海拾兹嘲讽道:“别再想着你弟弟了。”
“你懂什么。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需要我好好照顾。”
“你的伤口不愈合就不可能找到他。”
“哈,你说得对。”
艾博抬起头,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犹如实质的污染从中散发出来,虫之女王就住在这里。
如今的虫之城人口凋零不少,先前几番大战削弱了虫之女王的实力,暴怒的女王甚至吃了不少下属,反而便宜了艾博。
他的外表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双腿变成高挑矫健的虫肢,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只半虫半兽、以人类形态行走的怪物。黑色雾气萦绕化为最好的掩护,庇护他无声潜入了宫殿内。
层层叠叠的纱幔垂下,宫殿中氤氲着动人的香气。柔软床榻轻薄如云,躺在其上的并非美艳女人,而是一条蠕动的可怖软体虫。虫民们源源不断搬运着食物,供其大快朵颐。
虫之女王不复原先的美艳容颜,庞大的身躯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房间。身体两旁细小的肢体摩擦着,发出类似嗡鸣的声音。
艾博耐心地等待所有虫民出去后才开始动手,这些食物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能够最大程度削弱虫之女王的能力。
当他出现在房间里的时候,女王第一时间发出尖锐的鸣叫,呼唤着自己的守卫者。
没人回应她。
闯入者耸了耸肩,神情平淡:“放弃吧,你已经被抛弃了。”
虫之女王悚然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忠诚的虫民绝不会抛弃祂,除非更高层的存在出手。祂已经被放弃了、成为了这个人类的踏脚石!
“冕上为什么会选择你——你明明只是弱小的人类!”
艾博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锋利如刀,轻松刺穿了虫之女王的身躯。后者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此乏力,就像是一条最普通的虫子。
普通人类自然不可能做到这样,能够出手封印祂的只有那位——掌管着黑雾的主人。虫之女王内心升起深深的悲哀与不甘,高傲的神明怎么可能屈居于人下?
“就是因为连这种事都弄不明白,你才会成为祭品的。”
艾博带着嘲弄说完,无视虫之女王的咒骂,专心致志地开始准备仪式。女王的血在鲜红中染着金色,触碰皮肤后便向里面钻去。异变者的神情异常冷静,低声吟诵。
“第一步,在人心中留下你的名。”
从他成为议会长继承人开始,艾博就一直维持着自己的人设,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待他彻底露出真实面目,那些被辜负的善意化为毒刃,无时无刻诅咒着他。翠眼青年沐浴在这滔天恶意中,脸上带着舒心的笑。
“第二步,在世界中留下你的痕。”
虫母的血淹没了他,一道流光猛然窜出,不知逃向了何处。艾博没有去管那道飞散的流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具丰腴的虫躯。
虽然有些讨巧,但他的确杀死了虫之女王。这件事将迅速流传到人类,成为他的功绩。
“第三步,在命运中留下你自己,带着神明承认的印记,在世界树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一滴血液凭空出现,不偏不倚落在了艾博的额头上。它像是深渊本身,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与力量对应的是无穷无尽的污染,怪物之主的印记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获得。艾博的神情变得扭曲不已,污染通过思维网扩散到所有跳舞虫寄生者身上。借此来分担负荷。
不断有人惨叫着化为怪物,在牺牲了90%以上寄生者后,翠眼青年终于开始接下来的行动。他一口咬住虫之女王的身躯,贪婪地吞食血肉。
杀死虫之女王只是第一步,第二步需要融合它的神格。
每一口恍若烈焰入喉,高浓度的污染入侵着他的身体。虫之女王残留的意志冲击着他的身体,额头融合血液的地方传来阵阵寒意,与滚烫气息相互冲撞。
霸道的热意根本不敢招惹对方,艾博终于停下了吞噬。他堪堪吃下了三分之一的身体,闭上眼睛开始消化。
流光以极快速度滑过天际,循着若有若无的联系钻进了虫子体内。
女王不怕死,她有太多办法活下来。只是许多方法不那么保险,比如现在这种。
该死的艾博,等她回来一定会杀掉他!
怀揣最浓重的恨意,虫之女王开始吞噬这具身体内的意志。对方的意志意外强韧,双方互相撕咬,爆发出兽类最原始的野性。不知过了多久,虫子终于安静下来。
混乱的思维互相冲撞,让虫子一时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它眼前一会儿是美艳女人耀武扬威,享受着无数虫民的顶礼膜拜。一会儿是逃避着触肢袭击,竭力引开敌人的虫子。
到底是虫之女王的实力更强,积累更厚,占据了意识的主导地位。
虫子浑浑噩噩睁开眼,一张脸闯入了视野。娇俏动人的脸庞带有褪色的红纹,眼神透出淡淡疑惑与关心。女王对这张脸隐约有点印象,这是青岚之木手下的祭司,对祂忠心耿耿。
什么嘛,原来那家伙也活着。虫之女王心道一声狡猾,她之前真信了对方的死讯。
小花女转过头,好奇地盯着这只大虫子。它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身上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却又找不出来究竟怎么不一样。
女孩歪了歪头,咿咿呀呀手舞足蹈地表达着什么。周围的怪物纷纷看了过来。
女王心里沉了沉,倘若是从前的她,可以轻松解决掉这些怪物。而现在的她太过虚弱,为今之计只有先顺从对方。她尝试着和小花女沟通。
“我们要去哪里?”
小花女听懂了这句话,叫来一头风鹰载起他们,飞到了高处。
浓郁的雾气汇聚成了穹顶,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狂野的土腥味。
远处山脉高峻,隐约能够看到一轮明光,即便相隔万里仍耀眼无比。
依靠那轮明光,虫之女王终于认出这究竟是哪里。
虫子僵在原地,对那处带着深深的畏惧。
这里是黑雾最深处。
人类认知的黑雾仅仅是四位SSS级怪物所在的领域,而内部更加疯狂无序。这里到底都是危机,等级在这里已毫无意义。
生活在这里的怪物每时每刻都处于异变中,它们中的大多数完全失去了理智,沉浸于疯狂的厮杀与混乱。
虫之女王有些不安:“我们为什么来这地方?”
小花女咿咿呀呀,说着她无法理解的话。见虫子不回应自己,小花女指挥风鹰落下来,带着对方继续向那处前进。
往远处看,隐约能够看到几个显眼的地方。
一处炽热火光不停闪烁,满布缝隙的熔浆平原。滚烫熔浆不时喷出地缝,灼烧着所有一切。
一处充满毒气的恐怖沼泽,可以朦胧望见许多恐怖的身影。它们种族各异,最大的共同是身上均长有厚厚的紫色苔孢,向外喷吐着毒气。
以及那条横贯整片土地的巨大裂口。它像是大地的伤口,从中源源不断吐出巨量黑雾,与天空融为一体。
以及她们目标所在的地方,坐卧于黑暗中的高峻山脉。它蜿蜒无垠,看不到头尾。好似一条盘踞此处的巨龙。而女王知道,那里的确有一条龙,一条不愿意臣服于怪物之主的龙。
“我们换个地方吧,这些地方都不是好去的。”
她企图说服对方,小花女却极为固执,抱着她一屁股坐在了怪物头顶,指挥着怪物小弟们继续前进。虫之女王想要挣脱,却被潜意识所阻止。她顿时恼羞成怒。
“废物!那些地方都藏着恐怖的东西,以现在这样子去了就是送死!”
虫子的意志非常坚决。它对同为奥雷乌斯血液感染生物的小花女极其有好感,死活不愿意离开对方。当然,这也离不开虫之女王不间断的追杀,这让虫子潜意识觉得小花女身旁才是最安全的。
女王悔不该当初。为了活下去,她只得咬牙指路。
“我知道了,想去那边必须要绕路。这几个地方不能进,你们听我的命令,走这边。”
小花女听出她的妥协,很是高兴地蹭了蹭自己的好朋友。在目标一致的情况下,她不介意满足朋友的小小愿望。
几只怪物转头向较为安全的路线奔去,很快消失在了弥漫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