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星星

梅森的意识起起伏伏, 如浸温水。

身体的疼痛与思想分离,一时竟让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个马甲算是没了,好歹是捏的第一个人。梅森未免有些心疼, 更不用说他还没完成最初的目的,送阿美拉和小镇上的人摆脱如今这副丑陋的姿态。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他并不觉得后悔, 也不觉得遗憾。哪怕毁了这条花费很长时间的角色线路, 梅森仍觉得除了以后麻烦点,他今天做的没错。

好在除了奥雷乌斯外, 仍能够清晰控制另外两个马甲。停留在残破身躯中的意识正要抽离,又突兀地停在了原地。

他忽然听到了哭声。

细微的, 低低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哭声。若有若无地回旋在耳边, 听起来悲伤而绝望。

准备离开的梅森犹豫片刻, 还是循着声音慢慢飘了过去。这是一段陌生的联系, 牵引他进入了陌生的区域。

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 没有事物也没有生命,在流动的混沌中,只有哭声宛如丝线,细细地牵引着他去往虚无的某处。

从其他马甲的视角, 梅森判断出自己在这里已经呆了半个小时左右。他慢吞吞地向前方飘去,身体终于出现了变化, 从虚无化作一小只发出毛茸茸的红色光线的小球。

借着光线, 他也看清了不知何时, 身边出现了一些古怪的半透明物质。

那是一条条纤细的丝线,梅森试探着靠近了一些, 这才发现组成物质全都是黑色雾气。人类无语地看着漂浮的丝线,只觉得这玩意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看到, 就和虫子似的,恼人得不得了。

而在他发现黑线的同时,后者则立刻发现他后,宛如见了肉的恶狼般立刻扑了上来。小球下意识一撞,结果反而是袭击者被撞得七零八碎,散成了一团团雾气。

发现这些东西对自己没影响的梅森,嚣张地往黑线的中心进发,打算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弥漫的黑雾对他毫无影响,见猎物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黑雾绕着他转了几圈,最终恢复了原先轻飘飘的姿态。

一时间,小球与黑线的相处极为融洽。借助自己身上发出的光,梅森能够看到那些细绳在身边缠绕笼罩,像极了孩子手中玩的花绳。随着前进,哭声也无法清晰起来。

逐渐的,周围的雾气变得浓郁,光球的模样也随之发生改变。首先从虚无中伸出的是青年覆满伤痕的手,紧随其后是双肩。被血浸透的衣摆沉甸甸垂落,沾着鲜血的五官亦逐渐清晰。

这部分意识还是维持着奥雷乌斯的外貌,全身上下可谓是伤口叠着伤口,却并不感到疼痛。梅森试着动了动左肩,虽然状态凄惨,这种情况下倒不碍事。

他放下心来打量四周,看到黑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团团影子。当从他们身边经过就能听到一阵阵细微的哭声。

再往前走,四周影子的形态逐渐清晰起来。一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捂着脸哭泣:“孩子,我的孩子...”

另一个男人仰首望着高空,面容模糊不清,嘴里执拗地重复:“你为什么要杀死她,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当人类从他们身旁走过时,人影们或是回首,或是抬头,遮蔽面容的黑雾虚幻飘散,口中重复着一句句意味不明的呓语。弥漫的黑雾重叠在一起,堆积成厚重的云霭,分化出伸向四面八方的触肢,纷纷卷向青年。

梅森心神微动,手中出现一把圣洁长剑。他每砍断一根触肢,就有一个人影发出痛苦的哀鸣,而更多的触肢接连不断,极尽难缠。

这些曾经挣扎着只为活下去的人,如今全部沦为了被黑雾操控的傀儡。青年的动作稍稍停顿,更多的触肢趁机缠上他的四肢,数不尽的哭声涌入脑海,梅森眼前浮现出一幅幅场景:

宁静的夜晚,村镇本在安眠。但随着地面的震动,无数幻影蜘蛛从地下爬出,人们拼死抗争,却只能徒劳被怪物淹没。

一位浆洗女工倒下了,孩子的手从她残缺的掌心里无力滑出。

一个木匠倒下了,掉落在地面上的斧头沉重,斧刃沾满了怪物与他自己的血。

一只忠心耿耿的猎犬挡在老迈主人面前,汪汪叫着对面前的幻影蜘蛛露出獠牙。但这不是平时会接受警告的人类们,在疯狂的犬吠声中,蜘蛛群冷酷地吞噬了他们。

从地底爬出的蜘蛛群好似流动的透明流光,如河如海从地底喷涌而出,淹没了所有属于人类的东西。混乱中,有人在反抗,有人在死亡,有人在哭嚎,有人将其他人推向背后。

人类面对绝望时所有的善与恶都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带着强烈的污染,从缠绕的黑雾触须中源源不断地涌入青年的感知,梅森一阵眩晕恶心,邪异的污染死死缠附着他的意识,无孔不入地往里钻。

哪怕是最坚定的血脉者都会在与黑雾直接接触的刹那精神崩溃,从内而外异化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强烈的情感呼啸而下,冲击着青年的心灵。梅森竭力抵抗着精神污染,在艰苦的对抗中,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轻灵的风声,顿时脑子一清。

那是茂盛枝叶被风吹动时的舒畅音声,比林间潺潺流动的溪水更加婉转,仿佛一曲从生命内部诞生的动人歌谣。

这美丽的声音直接从青年的身体里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每一处角落,保护着自身诞下的孩子不受污染影响。

它是来自世界创造者与记录者的歌声,浩如烟海的诗咏汇聚成清亮而纯净的波涛,伴随剑士的每一次挥剑射出,硬生生为其清理出通往黑线源头的杨康大道。

原本欲要异化优秀种子的黑雾如见天敌,惊慌失措地逃窜不止。等藏进这声浪无法触及的范围,又窥伺般地投来观察感。

这是世界树第一次主动提供帮助。看起来还挺有效的?

梅森又惊又喜,不敢耽误世界树为他争取的时间,再次提起长剑。黑雾见状又改变了攻势,从混沌黏腻中生长出许许多多模糊人形,哀哀切切地伸手去抓青年的裤脚。

每一张脸都是梅森方才在记忆中见过的。背后黑色的丝线缠绕着伸向远方,更使得这一幕宛如鬼蜮。

就算怜悯也无用,在这里的都是已经死去的人。红发青年抬起手中的剑,每落一次都会在心里默念。

这一剑砍断了女人的脖子,她是住在镇子里的裁缝,做得一手好女工。

这一剑削掉了男人的头,他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流氓,但在蜘蛛人来袭时,他保护了一对孩子的离开。

这一剑,这一剑,还有这一剑。

他步于人类最恐怖的地狱中,做尽最糟糕的事情。对无辜的死人下手,生生造出一条哀嚎遍野的路。

步过无数影影重重之后,青年终于抵达目标。那是一棵高耸的树。足有等人高,无数触手怪般张牙舞爪的藤枝向四周蔓延,远远望去说不出的邪异。

梅森在原地站定,仰头看去,树的中央是一团极其模糊的影子。黑色丝线将其包裹成了细密的茧,哪怕他试着将其砍断,黑雾仍旧无孔不入地涌入树中,支撑着这个虚无空间的运转。

他慢慢走向前方,有世界树的帮助,黑雾中如履平地。人类在树前站定,视线久久停留在影子上,随后试着用剑割裂了那些黑线。

层层叠叠的厚重包裹下露出一点赤红。梅森花了好一阵才辨认出那是什么。他动作微微一顿,变得更加细致小心,直到慢慢将其从厚壳中剥出来,才轻之又轻地抚去了表面的雾气。

掌心紧贴的物体微微跳动,那是一颗赤红的心脏。

像是觉察外人靠近的气息。满树狰狞恐怖的藤须微微一顿,齐齐转了个方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青年。

就在梅森以为它们要攻击自己时,从藤条中伸出极为纤细的一支,确认地触碰上青年的脸颊。

这个熟悉的动作令人心头有些发酸。在世界树的阻挡下,形成藤须的黑雾正被不断驱散,青年沉默片刻,主动伸手握住了藤尖。

“抱歉,将你牵扯到这种事情里。”

嘶哑到几乎无法分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稀带有些许熟悉感。

“或许是我错了,我只想要保护他们,却忘记了在黑雾弥漫的土地上容不下天真。如果不知道黑雾的真实,人类很容易被其迷惑。”

“我只是想从黑雾中保留下一份希望。当我们的后代抬起头时,他们所看到的不是恐怖与尸体,而是闪烁的星空。”

说到这里,阿美拉微微苦笑。

“但即便是这样我也做不到。我太骄傲了,也太弱小了。依靠我的力量根本无法实现它。抱歉。因为这份天真,我付出了代价,甚至牵连了你们和剩下的孩子。”

红发青年摇了摇头:“你不用为此抱歉,这不是你的错。”

“不,这的确是我的错。实际上,我清晰地意识到我的问题所在,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可我不后悔这么做。”

流动的黑雾缓缓散开,露出苍老枯竭的畸变肢体,它们已融入繁藤树中。男爵的声音似喟叹:“我有一个愿望,一个无法实现,也无法向他人诉说的愿望。”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后代能够不再畏惧黑雾,不会因为巡逻而被寄生,不会终日生活在恐惧中。我知道绝望与死亡是这片大地的主旋律,可我还是深深地,深深地感到痛苦。”

“我知道自己的弱小,人类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因为生活在这样的土地上,我们没有做梦的资格。可就算这样,难道我们就连看星星的权利都没有吗?”

千疮百孔的心脏渗血般跳动,红发青年一时寂静无声。

整个小镇的灵魂环绕着他们,回应着阿美拉的话发出呜咽的哭声。梅森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滑过,其无不皆是生前竭尽全力去生活,死后却只能被黑雾所操控的普通人。

但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自由活着的人实在太少了。

一阵沉默后,青年摸了摸鼻子,扬起声音道:“其实这个时候我应该说点更帅气的话,比如全都交给我了绝对没问题之类的?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我还蛮喜欢在重要关头突然出场,在别人赶到的时候酷酷地说一句【你们来得太晚,我已经将所有敌人都解决了】之类的话。总觉得那样非常酷。”

“但你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依靠强大的力量就能完成的事情——阿美拉。从你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就要改变人类社会。”

“这不是一条简单的路。想要改变人类社会,就要寻找科技的突破口、制度的改良、生产力的跨越,起码需要为普通人找到应对黑雾的方法与稳定的消除污染手段,配备解决污染的队伍。很遗憾,我哪个都不擅长。”

不知不觉,红发青年四周已经聚满了模糊的人影,他们一言不发,与藤树一样,只是沉默聆听着对方的话。

实际上,大部分灵魂都并不太理解对方说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意识到了,眼前的人真的在非常认真地去思考如何才能抵达那个未来。

在逝者的注视下,人类仍在继续说着。他的心跳微微加速,有一股热意蔓延。平生第一次觉得他人的视线如此具有重量,沉沉压在他的肩头,如磐石在身而不令人感到压抑。

这不是一条轻松的道路。

至少梅森不觉得自己能够完成这项伟大的目标,可他知道,自己的确掌握着强大的力量。

比阿美拉更强,比沙肯更强,甚至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强。他手握权柄,与世无争。直到此时,梅森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人活下去的确很容易,让所有人活下去却难如登天。

他第一次冒出了想要试试看,让更多人一起活下去的想法。不是为了完成人设,而是真正发出内心地倾吐。红发青年直视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就像是看到了阿美拉赤/裸的渴求。他的嘴唇张合,声音低沉。

“我只是一名剑士,依靠暴力可以杀死怪物,却无法维持正义,更无法建立一个稳定的国家。我无法做出承诺,但我的的确确听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膛中呼之欲出,他真的有能力去回应他们的期待吗?红发青年扪心自问,并无答案。

可人总有一个头脑发热,不会去瞻前顾后的时候。在缭绕的黑雾中,人类认真地看着那颗心脏,向它伸出了右手。暗金色的瞳孔熠熠生辉,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我听到了你的愿望,听到了这些灵魂的不甘。我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打算当坏人。如果前方没有灯,我愿意为此后的人点一盏。”

“我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但我会尽力让它变得好一些。就像你说的那样,阿美拉,每个人都有看到星星的权利。如果连仰头都不被允许,岂不是太悲哀了吗?”

阿美拉没有回答。许久之后,他伸出一根纤细的藤枝,轻轻搭在青年的掌心里。

梅森用力地握紧了他的藤触,哪怕藤身上的黑雾溃散也不曾分开。好似两只紧紧交握的手,没有温度也在无声传递出信任与郑重。

阿美拉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场面,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将这个异想天开的愿望告诉其他人,也没想到会得到回应。

希望是幼稚的,希望是天真的,希望是没有价值的。

对于忙于活下去的人来说,他们只需要目视前方与脚下,从未想过抬头看一看远方。

生性优雅浪漫的男爵却总觉得,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已是不易,倘若连最后一丝期盼都放弃,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行尸走肉,麻木不仁。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是无法教会孩子笑容的。

即将被黑雾吞噬的血脉者轻轻一推,好似在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一种莫大的推力将人类向后推去。

“那就请这么做吧,奥雷乌斯先生。来迎接您的人已经到了,我期待着这份许诺实现的那天。”

“从初见时我就知道,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第一次,您帮助了我的小镇。第二次,您支援了我和小镇,这是第三次,我愿意在您身上下最后一注。”

男爵声音含笑。我们的灵魂终归于黑雾,而您还将回归人世。

总有一天,污染消散,被吞噬的灵魂得以安息。就当是约定吧,所有言语尽在未尽中。他由衷期盼着,那时他们将会重聚于此。

黑雾攒动,这次却不是为了袭击。青年睁大眼睛,看到一双双手从黑雾中伸出,将他托举向来处。

老的,少的,男性,女性。

饱含痛苦而又无比坚定,不同职业不同岁数。一双双手将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从黑雾中高高捧起,彼此传递着推送。

在这个过程中,人类的身躯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如来时一样,变成小小一团光球,被沾满黑雾的双手送向最高最远的地方。

微弱的光芒越来越淡。很快,这里就只剩下翻涌的黑雾。不断扩散的雾气呼啸着淹没了整个意识空间,虚无空气迸出条条裂痕,其中不时闪过猩红血丝,似与黑雾激烈地做着斗争。

但与势力庞大的污染相比,这些血丝无异于以卵击石。在反复的激烈斗争后,血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阿美拉也随之愈发感到疲惫。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最后的清醒中,这些脸上没有怨怼,没有痛苦,平静温和地注视着他,就像是平时称呼他男爵大人一般恭敬顺从。

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阿美拉无奈地一笑:“就算你们继续和我一起,我也无法继续保护你们。我已经是必须铲除的怪物了。”

灵魂们沉默不语,以无声回答他的劝解。阿美拉轻轻叹息,伴随着身体被击穿的痛楚,心脏的脉动一点点虚弱下来。

从裂口处涓涓淌出黑色的鲜血,灵魂们依偎在他的四周,被蔓延的黑雾吞没,拉入最深沉的黑暗中。

死亡很痛苦。

阿美拉的视线却缓缓上升,一直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在那里,夜空深邃,群星闪耀。脚下是他一直守护的城镇,灯火通明璀亮,像是星河洒在了地面上。

身穿衬衫,眼瞳深邃的男爵静静地望着这一幕,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心脏碎裂的终焉时刻,他才微笑着,低声发出最后的赞叹。

“请看啊,我的朋友们。我所守护的地方…是一颗多么美丽的星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