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响起,讲台上投影幕布缓缓收起,老教授一声中气十足的“下课”,同学们一窝蜂地涌出教室门。
江一眠坐在窗边的位置,静静看着伸到窗台的榕树枝叶,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开学两天了,秦霄没来上过一节课。
他住校,不清楚秦霄的情况,只能猜。
目前津海项目步入正轨,秦氏集团也运转正常,他应该不是被集团事务缠身。
具体因为什么没来学校,江一眠想不通。
他不来学校,江一眠的第八项训练就做不了。
江一眠原本打算正常陪他上课,照顾他日常生活,晚上送他回秦家,为免意外发生,等他用过餐晚上没什么事自己就回学校宿舍住。
但如果他这学期都不来学校,那江一眠只能改变计划,重新回到秦家住。这样才能有和秦霄接触的机会,他也能不动声色地继续做脱敏训练。
江一眠看着在微风下轻轻拂着窗台的榕树枝叶,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他指尖抚上一片叶子,思绪越飘越远。
此时教室里不止江一眠一个人,有几个女同学也没有忙着去吃饭,而是扎堆围在在讲台的位置叽叽喳喳,频频看向坐在后排角落的江一眠,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随后又很克制地收小了声音。
谢昀走出去半天没见着人,又倒回来。
“喂,你愣着干嘛呢?”他拍了下江一眠的肩膀,把桌上的书合上,装进江一眠的包里。
江一眠回神,挎上包,“走吧。”
两人出了教学楼,谢昀把胳膊搭在江一眠肩上,被江一眠抬手拂掉,“走路你就好好走。”
谢昀一手拽着只挂了一边肩膀的双肩包带子,一手插进兜里,连声说,“好好好。”
两人并排一路走到宿舍,谢昀打开门,一抬眼,秦霄冷不丁站在两人面前。
“江管家,”他嗓音沙哑,脸色阴沉至极,“你住校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见着秦霄,江一眠心口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正要开口,谢昀抢先一步站在两人中间,“秦霄,你凶什么?江一眠他住哪儿没必要告诉你吧?”
“滚开!”秦霄怒喝。
走廊内来往的学生听到动静,纷纷看向三人。
谢昀拳头已经紧了,江一眠连忙拉开了他,“谢昀,你先走。”
让两人在宿舍动手,属实没必要,江一眠不希望刚开学就引得同学议论,也不想给辅导员惹麻烦。而谢昀,如今也算像个人了,他也不想谢昀因此受伤。
“我不走。”谢昀一把挣开江一眠的手。
还想上前揍秦霄,却被江一眠瞬间扼住了手腕,他没有用力,但眼神冷厉,警告的意味很明显。
谢昀顿时安分了,愤愤地退到江一眠身后。
江一眠又说了句,“走。”
他才不甘心地下楼了。
见谢昀走远,江一眠走进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江一眠环顾宿舍,对面床位原本住的是一位清秀的同班同学,此刻书桌和床上早已摆满了秦霄的私人物品。
“大少爷要住校?”他云淡风轻地问。
秦霄走近,俯身在他耳边磨着牙,“我不住校,怎么能日日见到江管家?”
江一眠绷紧神经,但面上不显,“大少爷不必如此,我只是晚上住在宿舍而已,其他时间都会照顾您。还和以前一样。”
“可你已经两天没回去了。”
江一眠退后一步,与他对视,“那是因为大少爷也没来学校,不是吗?”
秦霄无言以对,满肚子火气瞬间被浇灭。
那天谢昀带走江一眠后,他一气之下办了入学就回家了。结果晚上江一眠没有回来,他苦等一夜,以为江一眠去伺候傅承焰了,他又气又恨又疼,所以第二天去酒店找谢之繁发泄,麻痹自己。
这两天他确实也没来学校。
今天是第三天,他玩腻了谢之繁,心情舒畅了些,打算回学校面对现实。结果到辅导员那里报到时顺口一问,得知江一眠入学那天就入住了宿舍,期间一直没有出学校。
秦霄一边恨自己为什么第二天不来学校问清楚,一边气江一眠不告诉他。但转念一想,江一眠没去伺候傅承焰,他心里又有些高兴。想到江一眠如今住在宿舍,也是个机会。
还是个大好的机会。
在家里人多眼杂,且有父亲管着,行事反而不方便。
在学校就不一样了,没人能管得了他,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
所以他在得知江一眠住校时,第一时间打电话让李向明把他行李送了过来。谢昀开门的时候,李向明刚走,他也正打算去教室寻人,没想到碰个正着。
“大少爷,您确定还要住校吗?”江一眠还在看着他。
秦霄回神,脸上的阴沉早已散去,反而挂上一丝愧疚,“你住,我就住。”
江一眠不再多言,打开了门。
“你要去哪儿?”秦霄连忙问。
“现在十二点半,您该用午餐了。”江一眠说,“如果您用过了,那么我也该去吃饭了。”
“我还没。”秦霄说,“我本来正打算去找你。”
“那大少爷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或者法式?意式?日料?”
看着江一眠认真询问的模样,秦霄突然有种幸福的错觉。他想起这些年来,无人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只有江一眠会在每一餐开始前问他想吃什么,在家里用餐时也总是不按用餐顺序,会贴心地问他想先用什么菜。
早晨不想起床时,江一眠会温柔地叫醒他,然后拉开一半的窗帘,接着把早餐端进卧室,在他床上架一把小桌子,把早餐一一摆上去,然后说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
有时候他腻了张姨做的饭菜,江一眠就亲自下厨替他做。中式,西式,法式,意式,日式,只要他想吃,江一眠都会给他做。不会的,江一眠就学,一般第一次做味道就能达到合格水平。多做几次就变得很美味了。
他的口味一度被江一眠养得很刁,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了普通味道的东西。
秦霄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江一眠做的饭菜了。哪怕是一个水果拼盘,都没有。
他不禁喃喃出声,“想吃你做的。”
“什么?”江一眠没听清。
“没,没什么。”秦霄竟有些局促。
江一眠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继续问,“大少爷想吃什么?”
“都行,什么都行。”
只要江一眠在,吃什么都行。
秦霄立在原地,有些走神。
江一眠见他不动,便率先迈了步子。
秦霄这才慢反应似的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学校,江一眠就近选了家高档中餐厅。
*
学校生活步入正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秦霄的情绪异常稳定,他很享受有江一眠陪着他上课下课,帮他背包拿书,替他料理好一切生活琐事。一如过去八年那样,形影不离,知冷知热。
他都快忘了江一眠如今并不属于他,直到此刻回到宿舍。
两人刚进门,江一眠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傅承焰。
这段时间傅承焰几乎没给江一眠打电话,那些放在出租屋抽屉里的卡片,上面的内容他记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江一眠在做什么。
而秦霄不知情,他只觉得傅承焰和江一眠都不怎么联系,两人的关系根本不像江一眠说的那样。
他很庆幸,但庆幸之余还是很警惕地倚着爬梯,盯着江一眠。
江一眠接起电话。
“怎么样?要不要回来跟我住?”傅承焰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不用开免提都听得很清楚。
江一眠嗓音温和,“不要了,住校挺方便的。”
秦霄听到江一眠这话,眼睛都亮了,脸上不自觉地勾起笑。
“最近有没有想我?”
“有。”
秦霄脸上的笑僵住了。
“想我还不回来?”
“再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江一眠笑,“周末。”
“这么久?”
“好了,不跟你说了,一会儿睡前给你发微信。”
“行。亲我一下。”
江一眠脸颊微红,把手机移到唇边,轻轻嘬了一下。
“眠眠,这可是你先勾我火的,几天我忍不了,明天我来接你。”
“明天我一天的课,没时间。”
“晚上总有时间吧?”
“嗯……”江一眠尾音拖了一下,“那好吧……”
“明天等你下课?”
“好。”
江一眠挂了电话,脸上还一直带着笑意。
而秦霄此刻脸色黑得异常难看。
看来江一眠没有骗自己,他和傅承焰的感情的确很好。之前没听到两人讲电话,还不觉得。现在听到这些,秦霄脑子都要炸了。原本那些幸福的错觉此刻因为一通电话全都一扫而空。
他攥紧了拳,却又极力克制自己,不能对江一眠生气。开始找借口安慰自己。
诸如——
两人既然感情这么好,江一眠为什么不愿回去跟傅承焰一起住?
每天豪车接送,过人上人的生活,不好吗?
何况,两人的对话虽然听起来甜蜜,但也能明显感觉到江一眠在推脱,他不想很快和傅承焰见面。
这样一想,秦霄又稍微好受了点儿,脸没那么黑了。
但忍了会儿,他还是忍不住问,“江管家,你和傅承焰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了?”江一眠笑意温柔,“我们不是挺好的吗?他刚说了,明晚来接我。”
“可你并不想去。”秦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这么肯定江一眠的想法,“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大少爷,”江一眠收了笑看向他,“我只是傅先生高价买来的一件商品,您要知道,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资格拒绝傅先生。”
秦霄心口瞬间酸胀得厉害。
江一眠还在继续,“何况傅先生挺好的,我也没理由拒绝他。”
秦霄快受不了了。他一边因为江一眠此刻说的这些话痛苦,一边又为这段时间和江一眠的相处感到幸福。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割裂让他心口酸胀得开始疼痛。
偏偏他又想起了前天晚上下课后,两人正打算一同出去吃饭,走出宿舍楼江一眠才想起把钱夹落在宿舍了。
本来江一眠是要自己回去取的,可因为这段时间两人相处很愉悦,秦霄也慢慢地学会了在细枝末节上疼人,又苦于一直没什么表现的机会,所以主动提出要回宿舍帮他拿。
以往像这样的事江一眠都会婉拒,而这一次他竟然没有一贯地客气拒绝,反而答应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秦霄自然很开心。哪怕一件小事,只要是为江一眠做,他都会打心里高兴。
结果在拿到钱夹时,他忍不住好奇打开了,看见里面透明层放了一张自己的照片。他顿时欢喜至极。
那照片是之前江一眠侍餐时给他拍的。
当时江一眠蹲在他身前举起手机的模样他还记忆犹新。
如今和江一眠的相处模式,是从高中毕业表白失败的那天起,秦霄一直求之不得的。
所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现在的他全然没了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主人架子。满心满眼的那一个,从江一眠,变成了他自己。
而他放下身段这么久,却抵不过傅承焰的一通电话!
秦霄气冲脑门,他此刻迫切地想探究江一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他想知道江一眠到底还喜不喜欢他!
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钱夹里一直放着他的照片!
要是让江一眠在他和傅承焰之间做选择,江一眠到底会选择谁!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这样看不清猜不透的感觉太让他难受了!
秦霄濒临发疯的边缘,又不得不因为顾及江一眠而极力克制,整个人显得怪异又阴森,一张脸也逐渐变得扭曲。
“大少爷,天色不早了,明天还有一天的课,早点休息吧。”
不到九点,江一眠就让他休息?
就这样不想跟他说话?
操,受不了了!
秦霄一把拽住正要转身的江一眠,将人重重按在爬梯上,“江管家,你到底喜欢谁?”他眼眸猩红。
江一眠四肢虽然开始发僵,但面上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大少爷,我说了,您也不信。何必要再问呢?”
“你说!”秦霄低吼,几乎失去理智,“说你喜欢我!说你也想我!”
江一眠静静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狰狞的面色,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说话!”秦霄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咆哮。
江一眠始终笑着,并没有回答。
他突然觉得秦霄不可怕了,而是可怜。
秦霄的人生,似乎只剩下情爱了,真是可悲。
嘭——
房门被猛地踹开。
谢昀冲进来一把拉开了秦霄,正要给他一拳,被江一眠握住了手腕,“别动手。”
齐岳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面,倒吸一口凉气,默默转身。
这些室友真是没一个好惹的。
谢昀收了手,秦霄却没打算放过他,一肚子邪火正无处发泄,简直是找死!
秦霄随手扯了把椅子猛地朝谢昀脑袋上砸去——
却在江一眠站到谢昀身前的那一刻急急收力,最终椅子腿蹭了一下江一眠的额角,留下一道血印。
破了皮,但鲜血并没有完全流出来。
秦霄却像受了巨大的刺激一般,立马扔了椅子,捧着江一眠的脸,神色癫狂,“江管家,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想伤你,我最不想伤的就是你,真的……我真的没想伤你……”
“我早就……早就知道错了,从把你送到傅承焰的床上那天起,我就知道错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伤害你,真的……再也不会。”
“我刚刚是想揍谢昀的,真的不是故意要伤你,你别因此记恨我,好吗?五年前的事,是我混蛋,但是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看着他这副慌得语无伦次的模样,近距离肢体接触导致的生理恶心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江一眠反倒有闲心欣赏他慌乱又癫狂的神色。
秦霄又开始耳鸣了,他的手因为剧烈的头疼开始捧不住江一眠的脸,最终颤抖着手倒了下去。
谢昀从江一眠身后绕出来,俯身一看,忍不住噗呲笑出声,“啥啊这是?癫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