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风格的尊贵大包厢内,傅承焰牵着人落座。因为考虑江一眠想要的二人世界,傅承焰没有点任何演奏曲目。
夜幕降临,室内静谧,窗外的树木装饰着暖黄色的满天星和灯球。
对面坐着挚爱之人,缱绻的目光一直眷恋地停留在自己身上,符合最完美的约会氛围。
江一眠整个人都是幸福的。
傅承焰让他点餐,江一眠看了下价格,点了最普通的双人餐。傅承焰无奈地笑了下,然后收了菜单,让侍应生上了最贵的套餐。
“不用点那么贵的。”江一眠说。
“为什么不用?”傅承焰又握住他的手,“我就想给你最好的,任何东西都是。”
江一眠笑了一下,回握住他,眼底情意流转,没再言语。
前菜很快上来,犬牙鱼鱼子酱,自制油浸金枪鱼,自制烤面包,……
两人惬意地聊着天用着餐,江一眠是一贯的优雅安静,傅承焰也是一贯的吊儿郎当不拘小节,全程笑眼弯弯地看着人佐餐。
等到主菜上来的时候,江一眠已经有些饱了。
傅承焰哄着他吃了半块和牛,两口牡丹虾牛肝菌意面,一小截菊苣乌鱼籽碳烤蓝龙虾,才作罢。
最后上的甜点,江一眠说实在是吃不下了,傅承焰也没再哄他,只牵着他买单走人,车子朝城中心的顶级奢侈品商圈驶去。
“我们去哪儿?”江一眠问。
傅承焰打着方向盘,“逛街。”
意识到他的意思,江一眠温声说,“你别这么破费了。我目前的东西都够用。”
傅承焰朝他笑,“眠眠,你什么都可以管我,但追人这事儿你管不着。”
“至于我追人的方式,你更加管不着。”
江一眠欲言又止。
傅承焰又握住了他的手,目视前方,“眠眠,你应该试着接受我,包括接受我的钱,这样对我们彼此都算公平。”
“别总想着还我,也别总想着跟我算账。”傅承焰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前方,“如果想用这种方式跟我撇清关系,我会让你几辈子都还不清。”
“当然,你非要还的话,换种方式也不是不可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又开始不正经。
江一眠不再言语,算是默认接受了。
车子很快驶入商圈,傅承焰揽着人先去买了贴身衣物,听着江一眠红着耳根在自己面前有些结巴地跟店员报内裤尺寸,傅承焰笑盈盈地把人拥入怀里,对店员说,“不好意思,他害羞,除了大尺码都包起来。”
然后又揽着人去逛了几家奢侈运动品牌店。
之后两人再一家一家慢慢逛,每家店里的SA给江一眠量尺寸记录定制客户喜好的时候,傅承焰就长腿交叠靠在沙发里一边看着人一边耐心地等候着。
一通逛下来,江一眠还是控制不住神情专注地在心里仔细计算着这一个多小时消费的巨额数字。
“别算了。”傅承焰心下了然,“跟我在一起,你每天算这些,会很累的。”
他拉开车门,护住江一眠的头,“上车,回家。”
家?
江一眠脑中一连串的数字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回……什么家……”他小声地问,目光盯着车子前方,不敢看傅承焰。
像是害怕听到回答,又像是期待听到回答。
“酒店啊。”傅承焰系着安全带,并未察觉到江一眠的敏感,无所谓地随口一答,启动车子。
果然如此。
是自己想太多了。
江一眠深呼几口气,暗自收拾失落的情绪。
“怎么了?”傅承焰听着他有些乱的呼吸,眉心不自觉蹙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一眠摇头,“没有。我挺好的。”
“今天,很开心。”
他攥着安全带,垂下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但很快又抬眸看向傅承焰,“放点曲子吧。”眼底恢复了如常的平静。
话音刚落,优雅空灵的钢琴曲缓缓流淌而出。
黑色幻影后面跟着一长串商务车,平稳地驶在霓虹璀璨的夜色里。
*
四点四十分。
《寂静之音》照常响起,雪白被子里伸出一条比被子更白的纤细胳膊,修长细瘦的手指滑掉手机屏幕上的闹钟。
静了两分钟,江一眠掀开被子,起床。
洗漱后打开整面墙的隐藏衣帽间,原本空荡的空间在昨晚被一波又一波奢侈品填满,他进入运动区,选了一套让他很有安全感的黑色运动装。一如之前晨练时,搭配了发带和护膝护腕。
穿戴好后出了次卧,走过大客厅和会客厅的曲形走廊,进入健身房。
里面场地开阔,各种专业的健身器材应有尽有。
江一眠做好拉伸和热身运动后,开始进行器械锻炼,做完无氧训练后,才进行跑步和单车。这一套健身流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如果每天按时去健身房训练,一个月就能看出训练效果,三个月身材肌肉比例就能成型。
重生后江一眠没有接受特训,也没有进行针对性的健身训练,身上的肉都是白嫩滑软的,虽然腰很紧致,但没有腹肌的腰根本不抗揍。如果此时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揍他,他可能抗不了几拳。并不是因为疼痛倒下,而是没了腹肌的保护,内脏很有可能被强烈的冲击力损伤,机体能承受的极限就会大大降低。
这并不利于他克服应激反应后要进行的计划,虚弱的身体情况也会在以后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上次胃痉挛在傅氏私人医院醒来时,他就决定之后的运动计划,得去健身房实行。
那张傅承焰送的“威尚”的终身贵宾卡,一直在他钱夹里搁着。
只是还没决定好哪天去。
经过两个小时的运动训练,江一眠双手撑在动感单车上,浑身已经湿透。微微颤抖的双臂和挺翘的屁股在朝霞里披了层金辉,显得柔弱梦幻又性感诱人。
以至于傅承焰靠在门边看他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样的小美人在体力耗尽的时候趴倒在床上,是一副怎样的销魂模样。
但他很快挥去脑子里的艳情画面,朝着向他看过来的江一眠笑笑。
“你每天起这么早,身体吃得消吗?”他一边朝着人走过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习惯了就还好。”江一眠用护腕擦了擦额头和颈间的汗珠。
“昨天才出院,今天就剧烈运动,你也不怕晕过去。”傅承焰把人从单车上扶下来,“你要是倒下了,我可不能保证不会趁人之危。”
江一眠笑,“你不会。”
傅承焰挑眉,“这么肯定?”
“或许你不信,但我确实很了解你。”江一眠走出健身房,进入花园散散步,顺便做做拉伸和放松。
傅承焰双手插在睡袍兜里,不紧不慢地跟着人转悠。
江一眠确实很了解他,不论是可以根据穿着推测出来的穿衣风格,还是卤肉面和馄饨,这些不为人知,却对少时的他有着重大意义的饮食习惯。
而且他总觉得,或许还有更多,只是江一眠没说。
不得不说,江一眠对他的了解,哪怕是误打误撞都曾让他很吃惊。
当然,如果这么多年有人跟踪他,他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或许,真的是巧合?
“说到这个……”傅承焰故意停顿了下,然后半开玩笑地问,“你一开始是不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
走在前面做着手臂拉伸的江一眠,动作突然僵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直视傅承焰的眼眸,“是。”
他说了不会再骗傅承焰。
就一定不会。
傅承焰眸色沉了几秒,随后突然笑出声,上前捋了捋他被发带压着的一小绺额发,“我就喜欢你有目的。”
江一眠还想再说些什么,傅承焰竖起食指封住了他的唇。
“不用解释。”傅承焰笑,“我很荣幸。”
被他喜欢,被他选中,傅承焰真的觉得是人生一大幸事。
不论一开始的动机如何,结果是他满意的,就好。
过程不重要。
其实一开始和江一眠相识,傅承焰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过他,但看他那副模样一直没舍得去查他。
直到吴巡昨晚半夜给他发过来一张照片,即使像素很模糊,也能看清照片里的江一眠还是一脸稚气的少年模样。
少年依然很漂亮,却光脚踩在铺满玻璃渣的江边,手里拿着一件校服,校服上的胸牌印着班级和秦霄的名字。
傅承焰猜到江一眠这些年过得一定很不好,但没想到会经历这样的折磨。
这是前段时间吴巡在查秦霄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发来的,之前之所以没把这照片发给吴巡,是对方担心秦家的势力,如今秦霄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又一直没从警局里出来,对方作为受害者之一,便大着胆子发了出来。并跟吴巡详细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发来这照片的人叫季深,据他所说,他当时念初中,和江一眠是同桌。无话不谈,互帮互助,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
可后来这段关系,被秦霄逼着断了。
照片里由玻璃渣铺就的一段路面,在江一眠没赶来之前,他已经被秦霄一行人逼着走过了三遍。
江一眠赶来后,求秦霄放过他。秦霄怎么可能放过他,继续逼着他踩玻璃渣。
他实在是太疼了,那一次还没开始走就跪倒在地,等他回过神来,江一眠已经脱了鞋踩了上去。
季深说,他记得很清楚,江一眠当时踩在满是玻璃渣的地面,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对秦霄恭敬道歉,“对不起大少爷,我以后不会再交朋友了。都是我的错,请您放过他。我向您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当时他和江一眠踩玻璃渣的照片在同学之间疯传,却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件事告知老师和学校,包括他自己。
之后季深被迫转学,搬出燕城。高考后被燕城一所普通的大学录取,想着过了这么多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又回到了燕城。
傅承焰听吴巡在电话里汇报的时候,整个人异常暴戾。
今早见到健身房里的江一眠才冷静了不少,但同时,有些东西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或许,江一眠如今和自己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只是想利用自己摆脱秦霄?
可他嘴上又说着不要自己插手。
又或者,这句话是他故意抛出来激自己动手的反话?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直所在乎的长久关系,说不定只是拒绝与自己上床的借口?
可他如今的眼中,明明流转着对自己毫不掩饰的爱意,身体更是比他的嘴更诚实,一碰就软。
傅承焰看不透江一眠的心思。
但愿是自己多疑了,他想。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不论江一眠对他是利用,还是真心喜欢,他都对江一眠的吻很受用。
他不想失去目前这样的关系,所以不愿听江一眠说出他不想听的解释。
无论如何,他都甘之如饴。
真相这玩意儿,无所谓了。
而江一眠并不清楚傅承焰经历了一晚上的辗转难眠,也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
他只以为傅承焰是猜到了他当初是带着喜欢接近的。
所以,江一眠环住傅承焰的脖颈,踮脚吻上了他的唇,一下又一下的啄吻之间,含糊低语,“我也很荣幸。”
*
早餐是傅承焰安排酒店送上来的,两人吃完就一同出门了。
司机老高送完傅承焰去傅氏大厦后,又送江一眠去博艺琴行。老板不在,他一路上都忍不住频频从车内后视镜里看江一眠,看他一身的高奢,和吻痕掐痕交错的脖颈。
他想起当初那个坐在后座拒绝和先生去酒店的漂亮青年,到底还是被先生拿下了。
正如自己猜想的那样,先生看上的人,就没有拿不下的。
算起来,先生和他从认识到同住酒店,已经一个多月了。并且还没有厌倦的意思,反而对他的态度越来越特别。
何况以前那些男人身上可没有吻痕,看来先生是真的很喜欢他。
先生喜欢的人,老高对他,自然比对以前那些过眼云烟更上心。
“江先生,这几天我会负责您的出行。如果有什么行程安排,请放心交给我。”老高恭敬道。
“不用了,一会儿把我送到琴行,你就回去吧。”江一眠温声道。
“可是先生说了,让我……”
“没事,这事我会跟他说。”江一眠温柔的嗓音很坚定。
老高也不敢再多说,只能照做。
车子停在博艺琴行门口,江一眠下车,进入琴行后,透过玻璃门回头看了一眼路边,老高正开着车缓缓离开。
他推开门出来,过马路,去了清泉三苑。
上次在警局直视了秦霄三分钟,如今做起脱敏训练来轻松了许多。
江一眠坐在沙发里,神色淡然地看着整面墙的秦霄,恐惧控制在可以克服的程度。
现在的他,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半个小时就能要他半条命。
江一眠就那样安静地待着,直到下午五点,才起身走向电视柜,拿起横靠在墙边的那张卡片。
摸出随身带着的钢笔,划掉了第一项的内容。
他合上钢笔,盯着卡片看了良久,随后指尖一松,卡片轻飘飘地跌进了垃圾桶里。
江一眠弯下腰,拉开抽屉,从里面又拿出一张卡片——
【第二项,抚摸秦霄的照片,20分】
新的挑战开始。
将这张卡片继续横立在墙边的位置,江一眠直起身,抬手。
顿了半分钟,他终于抚上墙上的照片。
厌恶和恶心,油然而生。
从指尖开始,传遍全身。
只两秒,江一眠就缩回了手。
调整情绪。
一开始都是极其艰难的,第二次抬手比他想象的还要抗拒许多。
他真的很恶心触碰秦霄,哪怕是照片。
经过多次的心理建设和情绪调整,江一眠再次抚上了照片里秦霄阴鸷的眉眼。
他在心里默数着。
一,二,三,四,……
手开始颤抖,在数到第五秒时再次缩了回来。
继续调整,反复训练。
一小时后,他神色苍白地出了清泉三苑,行过斑马线,进入琴行练琴。
晚上七点,傅承焰打来电话。
江一眠跃动在黑白琴键上的指尖停住,滑开了接听键。
“眠眠,我可以进来吗?”
江一眠下意识抬眸看向窗外,斜斜望过去,可以看到傅承焰正靠在车门给他打电话,见他转过脸,扬起手随意挥了下。
“不说话我可进来了?”电话里又传来了吊儿郎当的嗓音。
“我马上出来。”江一眠挂了电话。
傅承焰见着人走来,一边拉开车门,一边笑着调侃,“眠眠,我对你来说,像不像一个见不得人的丑媳妇?”
江一眠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抱住了他。
傅承焰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把人紧紧拥在怀里,收了不正经,嗓音一下子温柔起来,“怎么了?”
“别问,”江一眠在他胸膛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着,“让我抱一会儿。”
傅承焰骨节分明的手指温柔插入他脑后的发,大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没再说一句话。
行人来往,车流在他们身后快速交错,人声和汽笛声纷杂,只有傅承焰的胸膛是岁月静好的温暖一隅。
江一眠踏实地靠了很久很久,才从他怀里仰起头。
笑着说,“走吧,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傅承焰低头吻他的眉心,“好。”
*
与傅承焰这样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只持续了三天。
谢之繁后来又去了一趟警局,秦霄突然想通了似的,跟警方承认恋爱关系。经过核实,两人自愿发生性关系,且自愿进行特殊癖好的性行为,虽存在金钱往来,但最终被认定为恋人之间的赠与行为,不构成色。情交易。至于冲动之下揍了谢之繁,也并未构成医学鉴定上的轻伤。所以最终的处理结果是,两人达成民事和解。
江一眠早上六点在健身房接到警方的电话,见傅承焰还没起床,就洗了个澡,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然后换上了参加生日宴的那套西装出门了。
七点,傅承焰起床洗漱后,走出主卧,一眼就看到了客厅茶几上搁着江一眠做的丰盛早餐,餐盘下压着一张便签。
工整的钢笔字,字迹隽秀——
早安。
我去接大少爷回秦家了,不回来住了。
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希望你也是。
早餐记得吃完,有机会再给你做。
再见。
傅承焰指腹摩挲着已经干透的墨迹,虽然知道江一眠并非是要结束目前的关系,两人只是回到了之前各自生活的状态,但他心里始终莫名有些闷,仿佛失去了些什么。
他将便签折叠整齐,放进胸前的西装口袋。然后开始用餐。
吃完早餐后,正要出门上班,一开门就看见门口候着一排高奢店的工作人员。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甜美的女孩,他礼貌询问,现在能不能把定制的西装送进去。
傅承焰点头,一行人有序进入。
他看了看腕表,跟着进了次卧。
看着原本空荡的大型立式衣柜被一件一件的高定西装填满,傅承焰的心沉沉地坠落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江一眠都不会再回来这里住了。
从莫丽斯顶层出来后,江一眠打车去往警局。
一路上,车窗开着,清晨虽然风有些冷,但可以让他保持足够的清醒。
看着流水的车辆和人行道上忙于生计匆匆来往的行人,江一眠觉得自己与他们无异,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或者仅仅只是维持现状,在做着力所能及的努力。
只要还在努力,就会有出路。
江一眠突然发现,即使这颗糖被含化了,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受。
但他不知道的是,傅承焰才是那个尝了甜头就再也过不回苦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