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回到歧矾山,江与临是打算同御君祁道别的。

这对江与临来说有点难。

人的一生总要经历很多至暗时刻。

客观地来讲,和御君祁道别这件事,比起江与临以往历经的那些而言,绝对达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他还活着,御君祁也活着,分开只是暂时的决定,而且他这么做有极其充分的理由——

江与临每次同御君祁见面,都会催发其心脏生长,可残留的焚天之力,又在不断击毁新生的心脏。

焚天之力每一次出现,都是对本体能量的消磨。

御君祁的能量意识正在衰弱。

所以在拿回齐玉那半颗心脏之前,他们不见面是正确的。

江与临必须回到过去。

可穿越时空存在风险,他有可能因为干预因果被抹杀,从此彻底消失。

所以提前道别……是有必要的。

可是该如何同御君祁道别呢?

不能告诉祂焚天之力不断破坏祂心脏的事,更不能说自己要冒险穿越回过去——

这样讲肯定是走不了的。

得该编个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才好。

江与临手背搭在眼睛上,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以他对御君祁的了解,无论怎么说,大小姐肯定都不满意,又要作到天翻地覆了。

诚如所料。

在听到江与临说离开歧矾山之后,御君祁瞬间暴怒。

怪物下颌线紧紧绷着,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周围气压骤降,空气宛若凝固。

御君祁眼睛死死盯着江与临,沉黑眸底风暴聚集。

江与临料到御君祁会生气,但没想到祂会这么生气。

祂没有质问江与临。

没和他争吵也没和他打架,不像以往那样暴怒到近乎喷火,扼着江与临的脖颈恨不能将他掐死。

御君祁只是深深地看了江与临一眼,很平静地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说完这句话,祂谁也不理,直接变成一条大章鱼,跳进了歧矾山后面的天池里。

群峰环抱处,天池如同一颗璀璨蓝宝石,与四周雪山交相辉映。

金色天光穿过云层,波光粼粼的池水升起烟岚,氤氲叆叇,风光无限。

几千米宽的湖面上,隐隐漂浮着一条巨型章鱼。

地狱之眼般的紫瞳紧闭着,怪物瘫在湖中随波逐流,八条触手粗壮狰狞,荡在水面似龙蛇般蜿蜒,偶尔轻轻一动,便如搅海翻江引得风云变幻,涛澜汹涌。

入梦来站在歧矾山至高点的观景台,低头看向,轻轻‘啧’了一声:“我从没见过殿下这么生气。”

江与临抱臂斜倚着栏杆:“也还好吧,祂看着还……挺平静的。”

入梦来斜睨江与临:“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江与临:“……”

入梦来被水雾呛得打了喷嚏,耸了耸小鹿鼻子:“你要离开我没意见,这几个月以来,殿下他对你确实很过分,可你走之前能不能把祂哄好,祂这样飘在湖里也太恐怖了。”

江与临目光穿过雾霭,神色平静:“我觉得也还好。”

入梦来翻了个白眼:“好什么呀,跟一大块儿死海带似的。”

“……”

江与临转眸看向入梦来,语气微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毒。”

入梦来身体不自觉往后靠了靠:“以前殿下不许呀,现在祂自己都不跟你好好讲话,更不会管我说什么喽。”

江与临轻笑一声:“一只小鹿还挺会见风使舵。”

入梦来骄傲地挺起胸膛:“当然,我可是精神系异能,对情绪的感知最敏锐了。”

江与临唇角微微上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觉得我现在情绪怎么样?”

入梦来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黑眼眸。

如潭水般平静,似寒星般清冷,深邃沉凝,寂静从容。

好像没有太多感情,又像是全隐藏在了深潭之下。

“你现在很不开心,”入梦来歪过鹿头:“你居然不开心吗?”

江与临莞尔:“没有到‘很不’的地步,但也算不上开心……我去哄你们殿下了,你自己玩吧。”

入梦来没有自己玩。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江与临身后,慢悠悠地往天池走。

可走得再慢,也有走到终点的那刻。

入梦来躲在树丛后面,偷感很重地探出半只鹿头。

江与临站在广袤天地间,面前是深邃悠远的宽广湖面,背后是巍峨苍莽的皑皑雪山,纯白背景闪耀着圣洁光辉,朦胧的雾霭更添朦胧柔色。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微风吹动发丝,背影深沉而神秘,仿佛洗净满身尘埃,即将与群山融为一体,沉默千年万载。

泠泠水声响起,飘在湖面的怪物迅速下沉,完全沉没于天池之中,拒绝沟通的意味十分明显。

江与临轻叹一声:“御君祁。”

水波缓缓荡开,几十秒后,一颗硕大的怪物头颅浮出水面。

“找我干吗?”

御君祁声音很沉,满是不悦:“想走就走,不用管我的死活。”

江与临仰面凝视怪物,想说的话很多很多,却没有一句能讲出口。

御君祁见江与临保持沉默,紫色眼眸里划过一丝不满,又开始徐徐往水下沉。

江与临只好再次叫住祂,哄道:“别生气了,大小姐。”

怪物下沉的动作顿了顿。

“不要叫我大小姐。”御君祁说。

江与临想了想,换了个称呼:“那别气了,神王殿下。”

神王殿下?

这也不是御君祁想听到的称呼。

没听到怪物想听的话,御君祁当然还是很气,怪物头颅再度下沉,又不想理人了。

若祂是人形,江与临还能拽住祂手腕之类的拦一拦,可眼前的怪物这么大一只,真是想碰都不知道先碰哪儿,只能眼看着祂越沉越深。

御君祁一瞧自己都沉了三分之二了,江与临竟然无动于衷,当下更加不满,气得挥起触手猛地一拍水面。

那样一条粗壮的触手砸向湖中,比起潜龙入水也不遑多让,幽深暗滚的水波向两侧荡开,起初水面只是拱一道浅浅弧度,很快如潮水般越滚越高,最终形成两道滔天巨浪,携带不可阻挡之势涌向岸边。

百米水浪映衬下,江与临的身形愈显单薄。

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没有说话,没有躲避,也没凝出异能抵挡,就那样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看着御君祁逐渐消失的倒影,对万千狂澜视而不见。”

御君祁心里低骂一声,不知怎的,恍惚记起这人类水性向来不佳,若是让水浪卷走,没得还要祂担惊受怕——

和狠心的人类不同,怪物就算没有心,也会对养久的东西产生感情。

不像这个可恶的江与临。

说走就走,不要祂了。

御君祁越想越气,伸出一条触手,狠狠戳向江与临。

触手尖猛地抬起来,抵在人类窄瘦的腰侧,很轻、很轻地拱了一下。

江与临总算有机会拽住不断下沉的巨型怪物。

他握触手尖,往手腕上绕了两圈。

触手微微一振,抽手想跑。

江与临具有丰富地章鱼捕捉经验,抬手扯住那只不肯理人的章鱼,又叫了祂一声:“御君祁,别跑。”

怪物停顿半秒,看在江与临苦苦哀求祂的份上,勉强留了下来。

御君祁冷哼一声,强调道:“我还没有原谅你。”

“好吧,那就不原谅,”

江与临顺着怪物的话接了一句:“你先听我……别跑!”

御君祁继续往下沉了五分之一。

即便幽紫色眼眸有大半藏在水下,剩下的部分也足够表明情绪。

祂又又又又又不高兴了。

怎么顺着祂说也生气啊,大章鱼的心思可真难猜。

江与临轻捏手里的触手尖:“又怎么了,大小姐。”

怪物缓缓眨了下眼:“说了不要叫我大小姐。”

江与临把怪物往前拽了拽,纵容道:“那你想听我怎么叫你?”

紫眸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其余七条触手在水下无意义张弛。

在江与临专注宠溺的眼神下,御君祁有点想往水里躲。

但祂是条威风凛凛的章鱼,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神级怪物,才不会轻易溺死于人类温柔的目光中!

祂忍住了没躲,也没说话。

冰蓝色的触手泛起一层绯红。

怎么又……害羞上了?

江与临满头雾水。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御君祁,但失忆后的怪物情绪委实多变,今天更是像个青春期的大小姐,一会儿耍气一会儿高兴的,让人摸不着半分规律。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御君祁再怎么变,也掩盖不了本身就很好哄的事实。

江与临伸出手,软下声音唤祂:“来。”

怪物犹豫片刻,缓缓向岸边靠拢,把头慢慢贴在了江与临手上。

江与临摸着手下凉滑的章鱼头,温声哄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御君祁还是有点想生气,动了一下说:“可是……”

江与临倾身吻在怪物眼睛上。

紫色眼眸轰然一颤。

雾霭沉沉的天池水面云销雨霁,无比澄明透亮。

波涛狂澜尽数消散,水面初平,和遥远地平线连接在一起,与长天共色。

御君祁浑身发麻,犹如被闪电击中,也像像是被投进温水里,再也挥不动触手耍气了。

怪物下意识拟态回人形,左手和江与临十指交扣,右手不自觉握紧衣角,拇指轻轻捻动。

祂也没有想很快原谅江与临。

可是江与临在亲祂哎。

还是怪物形态的祂。

御君祁轻咳一声,骄横且坚定地表明立场:“我还在生你的气。”

江与临有些想笑,但他百分之一万确定:如果这时候笑出来,御君祁肯定会变成回章鱼钻进水下,再怎么叫都不会轻易出来了。

所以他只是抿了抿唇,又在御君祁脸颊上亲了一下。

怪物仅剩的两颗腮心狂乱收缩,胸口又闷又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灼痛在腹腔内漫延。

御君祁强忍下剧痛,把喉间的血咽了下去。

短暂沉默后,御君祁突然开口:“江与临,你答应给我当狗的。”

江与临不知道御君祁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侧头看祂一眼,应了声:“嗯。”

御君祁冷着脸质问:“谁家的狗不回家?”

江与临:“……”

原来是在这里等他。

御君祁斜觑江与临:“你根本不是真心给我做狗的,你只在你想做的时候才装一下,现在你不想跟我好了,装都不装了。”

江与临说:“没不想和你好,我真的有事要做。”

“什么事比跟我好更重要?”御君祁表面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可眼神却认真的要命,祂问:“江与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江与临喉间酸涩,像哽了什么异物,反复呼吸几次才勉强咽下那根本不存在东西,开口道:“我……”

御君祁侧过头,闷声说:“我现在和从前不一样,对你也不够好,所以你就要走,再也不回来了。”

江与临抿了下嘴唇:“不是因为这个,我喜欢你的。”

御君祁有点高兴。

但更多的还是不高兴。

高兴是因为江与临说喜欢自己,不高兴的原因祂也说不上来。

御君祁也不太在乎自己心情如何,祂关注的问题是:“江与临,你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我。”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向来能言善辩的江与临难得迟疑,思索该如何组织语言才既合理又不惹御君祁生气。

其实他也不必再说什么。

迟疑就是最好的答案。

御君祁果然生气了,冷笑一声:“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江与临只好昧着良心说:“更喜欢你。”

御君祁知道江与临在骗自己,可却仍忍不住愉悦起来。

我真是太不值钱了。

怪物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开心的这么明显!

御君祁翘起唇角,问:“你喜欢我什么?”

江与临没想到还得展开回答,大脑空白一瞬,脱口而出:“你长得好看。”

御君祁猛地转过头,满眼都是震惊:“你就只喜欢我的脸吗?这是我和从前唯一相同的地方吧,说来说去,你还是更喜欢以前的我!”

江与临赶紧往回找补:“不不不,你和从前相同的地方还是很多的,你只是失忆了,又不是换了个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变化。”

御君祁面无表情:“哪里相同?”

江与临说:“都爱生气。”

御君祁瞪大了眼睛,愤愤道:“江与临!我就没有比祂强的地方吗?”

江与临:“有,你更爱生气。”

御君祁简直气死了,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真印证了祂爱生气了。

祂才没有爱生气,是江与临太气人。

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开玩笑,故意逗弄章鱼。

御君祁深吸一口气:“那要是……我没有这张脸,你还喜欢我吗?”

江与临不假思索:“喜欢。”

御君祁恢复了真实形态,化为一团触手半浮在湖面上:“这样你还喜欢吗?”

江与临:“喜欢。”

触手缓慢蠕动,触手团向四周散去,露出中间一颗俊朗非凡的人头:“这样还喜欢吗?”

江与临:“……喜欢。”

人头以鼻子为分界,变成一半人脸一半章鱼脸。

“这样呢?”

“喜欢。”

怪物继续变幻,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展现了多种人类和触手的组合:有顶着个章鱼头下面保持人身的,有章鱼身人头的,还有左半张脸是章鱼右半张脸是人,上半张脸是鱼下半张脸是人……

变来变去,御君祁自己都变乱了。

可无论祂怎么变,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喜欢。”

“喜欢。”

“喜欢。”

“喜欢。”

“喜欢。”

最后的最后,冰蓝光芒闪烁,御君祁化作一条巴掌大的小章鱼,‘吧唧’一下掉进江与临怀里。

小章鱼挥着触手,颐指气使地问:“这样呢?这样你还喜欢吗?”

江与临捧着小章鱼,亲了亲章鱼头:

“喜欢的。”

江与临的嘴唇并不太热,可小章鱼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触手倏地蜷起,血流加速,头脑发晕。

小章鱼害羞极了。

祂举起触手,滋了江与临一脸水,而后转身跳进湖里。

江与临:“……”

半分钟后,小章鱼探出脑袋,触手无意义地拨弄着湖水。

江与临垂眸看着水中波纹:“御君祁,我得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所以才离开歧矾山,你不要因为这个生气。”

御君祁再次离开湖面,拟态为人形审视江与临:“那你去吧,但要赶紧回来。”

江与临眸光中的水波轻轻荡漾:“这个我能不能保证。”

御君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虞:“什么叫不能保证?”

江与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如果事情办成了,我肯定会回来找你。”

“如果办不成呢?”御君祁剑眉紧锁:“再说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办成?我才不会一直等你。”

江与临羽睫轻轻一颤。

在这个刹那,有那么一瞬间,江与临有种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春回大地,雪山之下绿草如茵,杂树生花。

天池湖水澄碧如蓝。

可惜,这样的美景无人欣赏。

青山千里,寸碧遥岑。

江与临和御君祁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说话,也没看彼此。

二人心中有缱绻萦绕的无限葳蕤,亦有难以言表的万般荒凉。

半晌,御君祁不耐烦地推了推江与临:“说话。”

江与临抬起眼:“那就别等了。”

那就别等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记重击砸在怪物脑袋上。

御君祁瞳孔霍然收缩,耳边响起奇怪轰鸣,像是一头装在了礁石上,胸腔内又涨又酸,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断起伏,几乎冲毁理智。

但很快,祂又意识到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江与临是真的要走了。

无论祂愿意还是不愿意,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影响不了对方的决定。

江与临就是这样一个决绝残忍的人类。

他想留在歧矾山的时候,无论御君祁说了多么过分的话,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他都会在祂身边;可当他想要离开时,无论御君祁再做些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意愿。

他不是来和祂商量的,只是来通知祂的。

也许焚天说得有道理,像这样无情的人类,就应该废掉他的异能,用铁链拴在巢穴深处,让他再也没有能力做出违背祂的决定。

江与临总是这么讨厌。

来的时候没问过祂意见,走的时候也没经过祂允许。

如果一定要离开,当初何必再出现。

我本来已经把你忘了的。

你让我重新认识你,然后又不要我。

真是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