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御君祁再一次把江与临带回了巢穴。

如江与临预料的那般。

他流了足够多的血,鲜血的味道可以把这只怪物吸引过来。

怪物会忘了他,但不会忘了吃。

对于这一点,江与临很有信心。

当御君祁把他带到冰棺旁边时,江与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怪物放藏品的地方,江与临对这里并不陌生……各种意义上的不陌生。

御君祁听见笑声,非人感很强地侧了侧头,触手卷起江与临,放到棺盖上。

触手缓慢游走,吸盘吞噬着浸满作战服的鲜血,一条触手覆在肩头伤口吮吸揉捏,挤出更多的血来。

江与临闷哼一声,触手微微停顿,很快又继续动作。

御君祁俯下身,黑白分明的眼珠毫无感情,仔细观察满身是血的美味人类。

好香。

江与临喉结上下滑动,虽然知道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可当看到御君祁离他这么近,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吻上去。

他们已经很多天没见了。

怪物听觉灵敏,听到江与临吞咽口水的声音后,目光自然下移,落在了江与临喉结上。

一条触手探过来,好奇地拨弄着脖颈上那个凸起的圆球。

江与临急喘一声,下意识屏住呼吸。

御君祁垂眸凝视眼前的人类,无数凌乱景象在眼前闪过。

那是什么东西。

画面闪过太快,除了一些彩色光块外,御君祁什么都没有看到,祂努力去看,却忽然心口一痛,低头呕出一大口血来。

江与临猛地坐起身:“御君祁!”

御君祁唇角挂着血丝,转动眼珠看过去。

江与临眉梢紧皱,眼中满是怪物读不懂的情绪。

御君祁突然觉得一阵烦闷,扬手挥开眼前的人类,化成一团触手‘嗖’得离开了。

江与临猝不及防,被御君祁推倒在冰棺上,摔倒刹那眼前一片漆黑,因为大量失血而模糊意识直接空白了几十秒。

将将止住血腹部伤口霎时撕裂,鲜血顺着棺盖簌簌淌下。

江与临动动唇,低声骂了句脏话。

怪物如果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人类是很难发现的,尤其是御君祁这样的高等级怪物。

被带回巢穴的前三天,江与临根本不知道那只怪物躲到哪里去了。

这次怪物饲养人类饲养得很不上心,没有捕捉来什么其他怪物或者人类喂养祂的藏品。

整座巢穴一片死寂沉静,仿佛只有江与临一人。

对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腹部的贯穿伤比想象中更难恢复,纵然江与临身体与精神都恢复最巅峰状态,还是在第三天晚上因感染而高热,烧得神志模糊。

看来御君祁确实彻底忘记他了。

也不会因为他受伤和生病而过多关注。

章鱼诱捕计划之——

通过流血与虚弱状态引起怪物注意,制造相处机会。【失败】

江与临抬起头,看了眼星空判断时间。

今天是初三,一轮弯而窄的新月挂在天边。

月色迷蒙,繁星漫天。

仰头低头间,竟引发一阵剧烈眩晕。

江与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正在这时,一双手撑在后背上,半揽着将他扶起来。

“你没事吧。”扶着他的人问。

不是御君祁的声音。

江与临眉梢轻皱,转过头刹那,冷清淡漠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一张酷似齐玉的脸。

江与临恍若置身梦境,一时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思绪如潮水倾泻,早已褪色的旧事在这一瞬穿越时空,历历在目。

回忆死而复生,纠缠成层层漩涡,撞击在理智的堤坝上。

江与临只迷离了半秒,就很快清醒过来。

不对,这不是齐玉。

江与临霍然直起身,盯着那人问:“你是谁。”

那人似是被江与临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说:“我是齐廷。”

江与临恍惚一瞬:“你姓齐?”

齐廷看到江与临身形微晃,赶紧扶住他胳膊:“对,有什么问题吗?”

江与临摇摇头:“没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齐廷回答:“殿下养的狗晚上总是叫,入梦来大人说,可能是换了地方不适应,让我来旧巢取些旧物给狗铺窝。”

江与临捕捉到重点:“旧巢?”

齐廷点点头:“是的,殿下说这里味道太杂,祂不喜欢,把家搬到了新建的宫殿里。”

江与临从来不是个多容易伤情感怀的人,或许今晚发烧烧昏了头,又或许是今夜新月太弯,在知晓御君祁搬离了这座巢穴时,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惝恍。

无论听旁人怎样讲御君祁因失忆性情大变,都比不上亲身感受真切。

江与临缓缓侧过头,端看齐廷那和齐玉无比相似的眉眼:“你跟着入梦来做事,他就没说过……你很像一个人吗?”

齐廷弯起眼睛:“你是说齐玉吗?”

江与临对齐玉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深刻到只是听到这个名字,都忍不住一阵心痛。

“你知道齐玉?”江与临问。

齐廷笑了笑:“当然,齐玉是我堂弟,听说他和神王殿下颇有渊源,入梦来大人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把我调到身边做事。”

江与临定定地看着齐廷:“你是融合者?”

齐廷点头道:“是,缅因猫基因融合者,不过对外我都称是猞猁,听起来厉害一点。”

江与临:“今天怎么不说自己是猞猁了。”

齐廷眉眼含笑,语气温柔:“猞猁是凶兽,你瞧着伤得又很重,我担心你害怕。”

江与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我害怕?”

“我都回答你好多问题了,”齐廷扶着江与临在岩石边坐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江与临眼眸微垂,瞧着石壁上冷清如水的月光:“江与临,我叫江与临。”

齐廷猛地瞪大眼睛,受惊般往后挪了两步:“你就是江与临?”

江与临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怎么?我竟然这么出名吗。”

齐廷说:“歧矾山没人不知道你,你是王后娘娘。”

“……”

江与临难得语塞几秒:“你拿了东西就回去吧,叫入梦来到这里见我。”

齐廷犹豫片刻,又看了江与临一眼,点点头:“好的,王后……”

江与临冷冷抬眸,一记眼刀。

齐廷改口道:“好的,江与临大人。”

*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岩洞中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入梦来穿过黑暗悠长的巢穴,站在了江与临对面。

江与临仍旧坐在石壁下,笼着半身月光,似明似暗。

入梦来鼻尖绕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它低下头,看到江与临脚边聚了一摊血。

江与临静静坐在那儿,眼睑低垂,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对满身伤痕毫不在意,仿佛那血不是自己身上流出的。

“你找我?”入梦来率先打破沉默。

江与临眼神逐渐聚焦,目光落在入梦来闪烁着微光的鹿角上,开门见山:“那个齐廷是怎么回事?”

“他啊,”入梦来抖抖鹿耳,说:“他是齐玉的叔伯兄弟,算起来和神王殿下沾亲带故,又是商学院学管理的,我就让他管着歧矾山账务,按你们人类的称谓来算,他是歧矾山的财政部长。”

江与临显出几分惊讶:“歧矾山还有财政部呢?”

入梦来瞪圆眼睛:“不然呢?歧矾山的融合者数量堪比一个小型基地,你和神王殿下不管杂事,难道这些庶务就没有了吗?所有章程都是我和荆鸿一条条制定的,我们人员体系可完整了。”

江与临点点头,夸了句‘不错’,又问:“这个齐廷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入梦来回忆道:“他是最早几批过来的融合者,很早就在歧矾山了……你没见过,一是你本来就不管融合者那边的事,二则嘛,神王殿下之前交代过,不许齐廷出现你面前。”

江与临:“御君祁也知道他?”

入梦来:“我在灵境幻境见过齐玉的样子,第一眼看到齐廷就觉得眼熟,确定他与齐玉的关系后,就把这事报给了神王殿下。殿下当时说,要我注意点,不要让你见到齐廷,他和齐玉长得实在太像了。”

江与临看向入梦来:“那今天我为什么又见到了?按你所说,齐廷在融合者中也颇有地位,取东西铺狗窝这样的事,不该他由来做吧。”

入梦来叹了口气,很痛快地承认:“没错,我是故意让你见到他的。”

江与临问:“为什么。”

入梦来有些紧张,前蹄轻轻在原地换踏:“你见过神王殿下,有什么感觉?”

江与临冷冷道:“是我在问你。”

入梦来咬牙说:“神王殿下不记得你了,而且变化很大。”

江与临没有言语,只是扬了下巴,示意入梦来继续说。

入梦来徐徐垂下鹿眸,纤长的眼睫不停抖动,将内心的挣扎完全暴露在江与临面前,可他没有遮掩,也不知该如何遮掩。

“我本来很讨厌你的,”

入梦来说:“你迷惑了神王殿下,让祂变得不像一个怪物,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和你一起执行任务也很有趣,你是个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的人类,对怪物很好……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江与临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却像一阵飓风吹进入梦来眼睛里:

“我已经有点喜欢你了,觉得你们在一起其实也挺好的,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反向发展:你们从异监委回来了,还一起养了狗,可是就是出去了一趟,我们……我们才分开不到一天,神王殿下就把什么都忘了。”

入梦来眨了眨眼,一滴圆形的水珠砸在了地上:“祂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变得很凶、很冷漠,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祂终于像个怪物了,可我一点不开心。”

江与临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入梦来,语调淡淡:“你哭什么?”

入梦来接过纸巾,含着眼泪,凶狠地瞪着江与临:“我没有哭,要哭也是你哭!祂都不记得你了,你为什么不难过?”

江与临:“你怎么知道我不难过?”

入梦来瞳孔微微颤抖,迷茫地歪了歪头:“你也会……难过吗?”

江与临笑了笑,没有说会,也没有不会。

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总是有那么多办法,那么多筹谋,一切都好像了然于胸,成算在心。可在爱情面前,再精巧的计策也显得笨拙,料敌如神的指挥官也会变成无计可施的傻瓜。

战无不胜的江与临一溃如水。

刹那间,入梦来心潮起伏,好像懂了什么他从前一直弄不太懂的东西。

“我先叫人来给你治伤吧,”入梦来蹲下来,用鹿角轻轻顶了顶江与临的手:“谁能把你伤得这么重?是殿下吗?”

江与临摇头:“祂变了很多吗?”

“不仅是很多,是完全不一样。不爱说话,对什么都恹恹的,连蛋黄派都不爱吃了。如果你跟祂相处,你就会发现祂根本不是之前的那个人。”

入梦来小声控诉御君祁的罪行:“祂打伤了荆鸿,还差点把你们养的狗勒死,嫌歧矾山吵闹,要我们把那些怪物和融合者都赶走……”

显然,在失去记忆这一个月,御君祁做了不少混蛋事,连祂的顶级迷弟追随者都受不了了。

入梦来又讲了几件御君祁做下混事,最后总结道:

“祂现在冷酷、凶恶、暴戾,像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江与临皱起眉:“怎么会这样?”

入梦来脸上拢了层愁怨:“怪物本来就这样,况且祂又失去了一颗心,对了,你觉得齐廷怎么样?”

江与临不动声色:“这事和齐廷有什么关系?”

入梦来有自己打算:“焚天破坏的那颗心脏,融合了齐玉的基因,而齐廷身上有部分基因与齐玉相同,所以你可以先和齐廷谈恋爱,等他爱上你以后,把他的心脏挖出来给殿下,殿下就又有一颗人心了。”

“……”

怪物的想法还真是清奇又粗暴。

少颗心就补一颗这方向没问题,但也不能随便抓个人就挖出来给御君祁安上,这是简直是把所有失去的条件,东拼西凑胡乱硬捏在一起。

难怪公务考试要考逻辑呢,没逻辑真是太可怕了。

江与临太阳穴跳了跳,头痛道:“不行。”

入梦来误会了江与临的意思:“你不想和齐廷谈吗?他长得那么像齐玉,我还以为能见到他会比较好入戏。”

江与临食指撑头:“小鹿,问题不是这么解决的。”

“和齐廷谈恋爱解决不了问题吗?”

入梦来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他仰起头看着江与临,眼神坚定地可以入党:“那和谁谈能解决,我这就把他抓来。”

“……”

江与临简直气笑了:“用了别人的心,祂就不是祂了。”

怪物没有什么‘本我非我’的概念,入梦来不太懂‘祂就不是祂’是什么意思。

既然江与临明确表示不和别人谈,那也只能算了。

不过换个角度来想,这也说明了江与临确实很爱御君祁。

入梦来赞许道:“没想到你对我们殿下还挺忠贞。”

江与临忍无可忍:“虽然你长得很可爱,但要再胡说八道我就扇你了。”

入梦来立刻把嘴埋在了前蹄下面。

*

都说御君祁失去心脏后,性格变得很差。

但江与临没想到,祂会变得这么……

一言难尽。

在入梦来的安排下,江与临再次见到了御君祁。

御君祁身着华丽神袍,斜倚在大殿高处的鎏金銮榻上,銮榻下是一方巨大池塘。

明明是初春时节,池塘内却开满莲花。

怪物半身维持人形,腰部以下化为数条触手浸在池塘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中的锦鲤鱼虾。

殿前一片歌台舞榭,孔雀基因融合者翩翩起舞,七彩雀羽在空中回旋,如蛱蝶穿花,旁边还有夜莺歌唱,歌声婉转动听,余音袅袅。

荷香与美酒融合成一种引人迷醉的味道。

御君祁不善饮酒,娇柔婀娜的美貌贝类融合者跪坐案侧,正在给祂倒……旺仔牛奶。

纸醉金迷,穷奢极欲。

江与临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入梦来:“你这么养祂,很难不养出暴君来。”

入梦来做了个‘我错了’的手势:“现在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把祂从龙椅上拉下来吧。”

江与临忍住扶额的冲动:“你还给祂搞了龙椅?”

“这个以后再说。”

入梦来十分心虚,低头往前一撞,一头把江与临顶进大殿。

江与临:“……”

殿中礼乐舞蹈一停,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

御君祁垂下紫色眼眸,冷冷扫来。

祂祁抬了抬手。

一阵不可违逆的吸力凭空出现,瞬间将江与临吸了过去。

在巨大吸力下,江与临身上伤口相继崩裂,鲜血霎时洒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在空中荡漾,甚至盖住了酒香与荷花香。

御君祁攥着江与临的衣领,对流血的伤口漠不关心,看都没看一眼。

触手撩开衣襟下摆,沾了些血放进嘴里品尝。

御君祁低下头,触手轻佻地挑起江与临下巴:“江与临,他们说……你是我的情人。”

江与临余光斜觑入梦来,玩味重复:“情人?”

入梦来疯狂摇头,示意他可没这么说。

御君祁一挥手,无形的力量霎时把入梦来掀飞。

“都滚出去。”祂下令道。

大殿中所有怪物、融合者立即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殿门关闭,把所有嘈杂都挡在门外,阳光透过窗花格栅,在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光影。

江与临收回视线,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御君祁,你果然变了很多。”

御君祁眼中没有半分感情:“我记得你。”

江与临淡漠冷静的眼神倏然一凝,终于有了变化:“你记得我?”

御君祁却移开视线:“你不许我杀人,不许我使用触手,还用玉蟾手环抑制我的真实形态。”

江与临眉梢蹙起:“你就记得这些?”

御君祁野兽般眯起眼睛:“看到你皱眉就烦。”

???

思维这么跳跃吗?

江与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御君祁掐起江与临的下颌,强迫他仰头看着自己,命令道:“笑给我看。”

江与临:“……”

御君祁缓缓收紧手指:“你这是什么表情?”

江与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只能如实说:“无语的表情。”

御君祁冷笑一声:“在我心脏破碎前,对你可是言听计从,怎么现在只是让你笑一笑,你就无话可说了?”

“言听计从?”

听到这四个字,再结合御君祁方才所说种种,江与临若有所悟,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御君祁不仅仅是失去了记忆。

在祂失忆的这段时间,还有人断章取义,含沙射影地说了些什么。

有人在挑拨御君祁和江与临之间的关系。

傻章鱼信了。

难怪祂一副火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模样。

除了焚天,江与临想不出谁会这么无聊,也想不出谁的话会这么有分量,能让御君祁如此坚定不移地相信。

有意思。

毁灭神不去毁灭世界,倒来拆散他们。

思及此处,江与临不怒反笑。

江与临生了张极冷的脸,不笑时寒若冰霜,拒人千里,舒眉展颜的刹那,又如云销雨霁,韶光撩人。

御君祁看得一呆,下意识张开嘴唇。

前些日子与焚天的对话,在脑海中迅速回闪。

焚天告诉御君祁:“你曾被一名叫江与临的人类蛊惑,被骗着戴上玉蟾手环,做了人类的走狗。”

祂送给御君祁一把剑,说:“人类狡诈卑鄙,不仅蛊惑你、利用你,还骗走了你的本命陨石。你用这把剑杀了他,就可以取回陨石,获得强大能量。”

御君祁冷笑道:“杀了他有什么意思,如果他还敢来,我就让他给我当狗。”

焚天一晒:“你现在不去杀他,等他来了,对你一笑,你就又找不到北了。”

御君祁十分不屑,说:“那绝对不可能。”

可当江与临真的出现在祂面前,真的对祂笑的这一刻。

御君祁突然发现——

这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多绝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