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渊基地返回华国已经好几天了。
御君祁受的伤却还未完全复原,一直维持着小章鱼的形态,缓慢积蓄能量。
江与临心里本就烦得要死,完全没有心情和这些人吵架。
说来可笑,玲珑计划制定之初,中心基地高层并不十分看好这次行动。
通过和深远公司正面交锋的方式解决问题,变数太多,难度太大,可行性极低。
是副主席钟清山力排众议,在高层委员会议中立下军令状,当众承诺,自愿为玲珑计划的一切后果担责,才勉强将计划敲定下来。
在确认指挥官人选时又是一番纠葛。
每个势力都想在玲珑计划中安插己方人手,但又不约而同地推辞了总指挥官位置——
这个位置无论谁来坐,都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倘若计划推进受挫,总指挥官首当其冲,难辞其咎;计划推进顺利,总指挥官则是烈火烹油,功高震主。
还有种情形便是现在这般:说是没成功,计划也算有进展,可说是成功了,问题也没解决。
这种时候,几大势力蠢蠢欲动,都想把原先的指挥官拽下来,换上自己人上去试试。
成了呢,坐收渔利,既办成了事又不显眼招厌,不成呢,那就是前任指挥官基础没打好,罪责怎么都搂不到一个接手的指挥官身上。
江与临在被异监委召回接受玲珑计划指挥官任命时,就很清楚所有人的算计。
但他不在乎。
人类的终极目标是结束末世,消除各种陨石的影响,可现在很多人的关注点都很偏,只有把权力握在手中,才能把握异监委行动的总方向。
所以江与临接下了总指挥这个位置,接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眼前这种攻讦和质问,江与临已经见过太多了。
化解针对的方式有很多种,但今天他实在心烦,选择了最简单也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种。
江与临目光平静,缓缓环视众人:“我退出玲珑计划,自愿停职配合调查,在你们查清我和神级怪物的关系之前,我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再见。”
众人:“……”
一句话以退为进,反客为主。
简直是掀桌打法。
众人瞠目结舌。
他们今日种种谋划,就是想要通过质疑江与临,拿下玲珑行动的指挥权,继而打击动摇异监委坚不可摧、超群绝伦的政治地位。
以异监委历来强硬霸道的行事风格,这本应该是一场拉锯性的唇枪舌剑。
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面对攻讦,江与临完全拒绝自证。
他们还没开始正式发力,江与临忽然就甩手不干了,还把反证自己清白的难题扔给了质疑他的人。
这太出乎意料了。
他们商讨筹划时,各种突发情况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作风嚣张的江与临会咽下这口气,不仅指挥权不要了,连异监委都不管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各方势力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玲珑计划就是以江与临为核心制定的,他要是这时候退出,谁能接替这个重任?
对江与临的诘问,此时都变成砸在自己脚上的石头,可要再把话往回收,就是打自己的脸。
大戏刚刚开幕,气氛已经抬到高潮,江与临却不演了,把所有人架在台上,上不去下不来,真是难受极了。
组织部部长开口劝和道:“江监察消消气,事关重大,刘博士他们也是心急,说话难免失了分寸,冒犯了您,我替他向您道歉。”
其他人也转了口风,纷纷附和:
“江指挥,玲珑计划能取得阶段性进展,全靠您指挥得当,您可别说气话。”“他们搞研究的就是不会说话,回头我说他们,现在先谈正事。”“江指挥,您要是走了,这会可就没法开了。”“老刘,还不赶紧给江指挥赔不是!”
江与临无视众人挽留,摘下了代表指挥权的肩章,不轻不重地放在桌子上。
众人张目结舌。
他们蓄谋已久,策划周全的攻击如一拳打在空气中,不仅没有起到想象中的效果,反而有种用力过猛闪了腰的闷堵感。
江与临转头看向众人,表情淡漠中难掩厌倦,仿佛在看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又像是在瞧一群乱吠的疯狗。
刘博士缓缓站起身,又激了江与临一句:“早听闻江指挥能言善辩,今日怎么无话可说了?”
江与临眼帘微垂,眸光锐利冰冷,洞若观火:“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刘博士愣了愣,装傻道:“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江与临推开会场大门:“你们想方设法激怒我,不就是想要个新闻引导舆论吗?”
刘博士脸色霎时一变,又青又白,面上一阵灼热,脖颈后背被汗蛰得发麻。
这话其中的嘲弄之意如此明显,对于爱面子的学者而言,比被当众打了巴掌还叫人难受。
原来他们自以为缜密的算计,早就被江与临意料一眼看穿。
对方心知肚明,看着他们拙劣表演,又举重若轻地道破。
这份坦荡随性,反衬出己方手段下流做作。
委实令人汗颜。
江与临迈出会场,冷清的声音在空旷走廊中荡出回响:“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再来找打吧。”
众人:“……”
扔下最后一句话,江与临扬长而去。
室内众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
从古至今,有关权力与地位的斗争从未停歇。
随着玉蟾陨石秘密的公开,取缔异监委的呼声越来越高。
许多旧案被再度重提,人们谴责异监委挟权倚势,独揽大权,于是杀伐决断成了残暴强横,执法严明成了不近人情。
“还没卸磨就要杀驴了,”翟远州近日忙得几乎抽不出身,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对江与临说:“我要是能像你一样洒脱就好了,说不干就不干,求你继续接任的电话都快把办公室打爆了。”
江与临早有预料,对此并不惊讶:“不只是异监委,早晚有一天,异能者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当主要矛盾消失,次要矛盾就凸显出来,转化为新的主要矛盾。
末世的结束或许另一场混乱的开始。
世界、国家、政权组织、民间力量、普通人、异能者、融合者、变异兽……矛盾重重,冲突不休。
翟远州感叹:“是啊,要我是你,我也不会管这一摊子烂事,用人的时候把你召回,稍微见势头好些又忌惮你,想法设法地把你拽下来,真恶心。”
一旁的慕容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默默往后坐了坐。
翟远州收起闲散表情,看向江与临,郑重问:“头儿,你辞去玲珑计划指挥官一职……是认真的吗?”
江与临说:“异监委已经不是曾经异监委了,谁指挥都一样。如果你们查到玉蟾踪迹,或者焚天又有异动,随时联系我。”
翟远州也听说了火山内部发生的事情,不由轻叹一声:“都不是当年那些能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了,被狙击枪对着就能留下指挥官独自撤退,要我我也给他枪毙了。”
听到这儿,林南明猛地坐直后背,接连追问:“留下指挥官独自撤退?你们是在说方跃吗?方跃撤退不是你们提前计划好的吗?”
江与临抬了抬眼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林南明脸色大变:“当时他们要撤走的时候,方跃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翟远州急切问。
林南明瞥了江与临一眼,抿了下嘴唇才开口:“他说:这也是主席的意思。”
闻言,众人心头俱是一惊。
主席的意思?哪位主席?什么意思?
林南明看着江与临,继续说:“我一直以为这是你和钟主席商量好的,就是假意被擒,实则去调查什么之类的,原来……原来不是吗?”
江与临很轻很轻地摇了下头。
林南明起了一层冷汗,有种难以言表的后怕与惊慌。
不是提前商量好的,他们却把江与临自己留在了敌人手中,如果不是慕容煊及时赶到,那江与临现在……
可方跃那话又作何解释?
华国之内,能被称为主席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江与临的大舅钟清山,一个是钟清山的政敌谢闻川,还有就是那位半隐退的正主席。
这三个中,到底是谁,又下达了什么样的指令,才能让方跃在那种情况下选择放弃江与临,任由他落到深渊公司手中。
此事细思极恐。
可惜现在方跃已死,再无对证。
想要验证这句话的真伪都难,更勿论其他了。
若是方跃为了逃命编出的假话还好,要是句真话,那就……太可怕。
仿佛有看见的巨石压在身后,不知何时倾倒,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一时间,众人心中思绪万千,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是旁观都倍感心惊,当真无法想象处在阴谋漩涡中心的江与临是何感想。
御君祁完全不懂这些。
沉闷安静的客厅内,只有祂拆蛋黄派包装的声音。
江与临率先打破沉默,将话题拽了回来:“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找到玉蟾陨石的能量意识在哪里,那是克制焚天的关键。”
林南明:“想找到玉蟾能量意识太难。”
玉蟾是惰性陨石,如果产生意识,那性格应当是和陨石特性相当那种——
没有感染性、没有攻击性、不活泼、运动缓慢、难以与其他物质发生反应,而且还能屏蔽磁场。
通过以上种种可以判断,如果玉蟾能量与人融合,那祂肯定是个社交圈极小的社恐,如果融合到什么动物身上,那就更难找了。
与什么花草树木之类融合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祂毕竟还有运动缓慢这一特性。
于是,通过枚举与模拟法计算,经过一番激烈讨论后,他们成功将玉蟾陨石能量意识可能存在的范围确定为——
所有生物。
“还是研究研究焚天的弱点吧。”
翟远州瞬间放弃了寻找玉蟾:“如果焚天复生,咱们派谁去打,怎么打。”
除了江与临,在座几人纷纷看向御君祁。
御君祁正在吃蛋黄派,感受到视线极为机敏,倏地警犬抬头,嘴角还沾着蛋黄酱,祂开口想说话,却一不小心把点心渣吸进气管里,剧烈呛咳了两声。
众人:“……”
江与临护短道:“不要在怪物进食的时候注视祂。”
林南明扶额:“《怪物手册》里确实有这句话,但那是因为怪物出于护食产生的攻击性很危险,而不是因为怪物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会呛到!”
江与临面不改色:“你就说手册上是不是让你别看吧。”
林南明深吸一口气,恨恨地移开视线。
慕容煊则是轻叹一声,倒了杯水推过去。
御君祁十分有礼貌:“谢谢。”
翟远州问御君祁:“你和焚天谁更厉害?”
御君祁咽下蛋黄派,理所当然地说:“祂厉害。”
众人:“……”
这也太坦然、太直白了吧,一点面子不要嘛哥!
你可是世界上最强的神级怪物啊!
面对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御君祁倒是很无所谓,实话实说道:“焚天和玉蟾的序列都在我之上,在玉蟾磁场中,如果不是佩戴了手环,我都没有办法维持人类拟态。”
林南明沉思道:“手环的核心材料就是玉蟾陨石粉末,也就是说,玉蟾的磁场可以抵消玉蟾磁场,这太神奇了。”
御君祁:“是这样,在被陨金所伤后,我体内的能量严重亏损,可因为戴着手环,我甚至没有办法变回小章鱼,一直被迫维持着人类形态,非常难受。”
星尘十三惊讶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难怪早上还看到你吐血。”
林南明‘啊’了一声,看向御君祁:“你没事吧。”
御君祁云淡风轻:“没事,只是心脏在不断被陨金融化而已。”
众人:“……”
心脏被融化?还是不断?
林南明又看了看江与临,迟疑道:“不……不给祂治一下吗?”
御君祁补充说:“是腮心脏,用来呼吸的那个,我有两个,可以换着用。”
江与临支着胳膊斜靠在沙发上,神情有些无奈:“试了很多办法都没用,陨金粉末伴随呼吸附着在了祂腮心上,只能慢慢代谢掉才行。”
林南明若有所思:“陨金对人类没有这个作用,倒像是专门克制高能陨石的东西。”
星尘十三叹了口气:“是啊,所以要是焚天真复活了,我的建议是快跑,我们高能陨石是连看都不能看祂一眼的,如果有本体陨石保护可能还可以抗一下,但我和07的本命陨石都不见了。”
拯救世界的主线任务再次陷入瓶颈。
焚天打不过,玉蟾又找不到;异监委遭受针对,内忧外患。
真是没有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林南明见气氛有些低沉,故作乐观道:“凡事都有两面性,焚天磁场现在被玉蟾压着,我们得不到祂的磁场数据,要是焚天复生,至少可以算出逆向磁场的全部坐标。”
翟远州闭了闭眼:“算了,如今异监委备受针对,能否存续都未可知,到时候该如何指挥作战……或许都与我无关了。”
御君祁思考问题的角度依旧清奇:“要是异监委解散了,是不是就可以回歧矾山了?”
江与临侧头看了眼御君祁,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回歧矾山。”
*
歧矾山一切如旧。
这是御君祁的家,也是他们重逢的地方。
巢穴内的岩壁暗河一如往昔,连冰棺摆放的位置都丝毫没变。
推开棺盖,御君祁的藏品们静静躺在冰棺里:冰棒、可乐、退热贴,薄荷糖……还有几颗凉冰冰的、会发光的玉石。
江与临轻笑一声:“我从这里醒来的时候,以为这是你的冰箱,没想到是你的藏品柜。”
御君祁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都是些垃圾。”
从人类基地游历过一圈的怪物已经不是曾经祂了。
御君祁现在很了解人类的规则与物价,知道什么东西是贵的,什么东西是便宜的——
毫无疑问,祂收藏的这些东西都没什么价值。
“我现在有更好的了,”御君祁从背后环住江与临:“你才是我最珍贵的藏品。”
江与临放松脊背,靠在怪物怀里:“和冰棒可乐比起来珍贵,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吧。”
御君祁低声闷笑,笑声在胸腔间回荡出好听响动:“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藏品?”
江与临转过身,面对着御君祁:“故地重游,你不该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藏品,应该问我愿不愿意做。”
御君祁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紧接着耳廓瞬间爆红,呆呆道:“做……做?”
江与临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眉。
御君祁再三确认:“是我理解的那个做吗?”
江与临掐起御君祁的下巴:“还有哪个做?”
御君祁舔了舔薄唇,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滑动:“现在吗?”
江与临皱起眉梢:“你问题好多。”
御君祁立刻不问了,抬手一推,把江与临推进冰棺里,紧接着整个人覆身过去。
江与临瞬间失重往后摔去。
四条触手同时从御君祁脊背钻出,先于江与临的后背落入冰棺,飞速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扫走,而后铺满整个棺底。
江与临倒在了柔软的温暖的触手,触感比最昂贵的乳胶垫还要好,落地刹那还往上弹了弹。
很Q弹。
御君祁单手撑在触手上,攥着他的衣服亲了过来。
江与临仰面回吻。
舌尖交缠的同时,他在御君祁的嘴里尝到一丝腥甜。
“又吐血了你,”江与临偏了偏头,轻喘着抚弄御君祁的脸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御君祁嘴唇落在江与临眼睛上:“一点点,早没事了。”
江与临含着御君祁嘴唇,说:“这可不是一点点的味道。”
御君祁解开江与临作战服领口,触手顺着领口、袖口钻进衣服里,轻轻揉弄怀中人类的交接腕。
江与临急喘两声,按住腰间的触手:“我在问你话,你在干吗呢?”
触手裹着交接腕上下蠕动,分泌的黏液又热又滑,像是融化开热奶酪吞噬着人类意志。
“我在转移你的注意力,”御君祁扳起江与临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薄唇:“江监察,请问您在审问犯人的时候,接受性贿赂吗?”
江与临急促喘息,胸膛随着触手动作剧烈起伏,额角和脖颈很快渗出一层薄汗,断断续续地说:“从来没人……敢拿这个贿赂我。”
御君祁低头含住江与临的喉结,轻轻吮舐,声音含混地撒娇:“不要审问我了,监察官大人,求你放我一马,好不好。”
江与临脖颈后仰出一道弧度,美丽得像天鹅,圣洁中暗藏某种不可言说的诱惑:“看你……表现,呃!”
修长手指猛地蜷起,用力攥住身下的触手垫。
没人知道这位冷漠苛刻的初代监察官遭遇了什么,只能从他泛白的指尖窥得一丝端倪。
御君祁是最会表现的,祂知道该如何让江与临满意。
祂的监察官挑剔又难伺候,但祂总能把他伺候得很好。
章鱼对狭窄湿热的环境情有独钟,江与临的身体是最完美的温床。
情至深处,御君祁忽然停下动作,宽大手掌在削瘦的脊背上抚过,引得人阵阵战栗。
冰棺很凉,四面的棺壁寒气阵阵。
江与临本能地追逐温暖,缩向身后的高大怪物。
没人会怀疑那是一只怪物。
祂英俊、伟岸、强壮、凶悍、雄健,完美得好似古希腊雕像。
身体维持着人类形态,脊背却两侧钻出四条触手,牢牢将身前的人类拢在怀中。
像保护,像拥抱,更像是捕猎。
怪物低下头,虔诚地吻在江与临后颈上。
江与临动了一下,讲话时鼻音很浓:“怎么停下了?”
御君祁摸了摸江与临的嘴唇,说:“别咬自己。”
江与临眼尾微红,侧过头斜睨御君祁:“不咬会忍不住出声。”
御君祁灼热的唇落在爱人耳边,莞尔道:“这种时候也这么要强吗?”
“必须要。”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江与临嗓子里鼻音已经完全消退,声音镇定得像是在开会。
他很冷酷地说:“我是不会叫床的。”
御君祁忍不住笑出声来。
祂一笑,身体也跟着震动,引得江与临不满地‘啧’了一声。
御君祁又吻了吻江与临:“真难伺候。”
江与临面无表情,命令道:“快点。”
“遵命,江指挥。”
一条粗壮狰狞的触手探出冰棺,卷着棺盖将棺材彻底盖上。
原本躺在里面的藏品凌乱散落满地。
藏品主人和他最珍贵的宝物躲在冰棺里——
翻云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