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狙击枪的红光射线穿过尘霭,落在江与临额角、脖颈、心口。

警告声通过扬音器响起:

“所有人放下武器!”

阿奇凯文手持对讲,用中英双语申述:“深渊公司与华国并无利益冲突,我司愿开放权限与你方共同研究陨石磁场,还请江指挥暂时留下,与我们磋商具体事宜。”

副队握了握手里的枪,眼神穿过混乱的战场去看江与临。

异监委众特工也面露迷茫。

阿奇凯文继续说:“这是我和江指挥的事,原本与诸位无关,你们的任务是寻找陨石,如今任务已经完成,何必把命留在这里呢?”

江与临倒提长刀,用手背抹去御君祁唇角的血:“你先去找林南明,他那里有针对陨金的特效药。”

御君祁摇摇头:“不要留下。”

阿奇凯文抬起手,狙击手射出一枪,打落一块岩石。

“我的耐心有限,”阿奇凯文慢声道:“下次开枪,瞄准的就是你手下了,不知异监委特工们的平均速度是否能赶上江指挥,都能比狙击子弹更快。”

江与临神色不动:“你想怎么样?”

阿奇凯文说:“我要你留下,还有你身边的那位特工,这是我们三个之间的事,你从我这里拿的东西在祂身上。”

江与临:“先放我的人走。”

阿奇凯文:“可以,他们本来也没什么用,放进来就是拿来威胁你的,事实证明……很好用。”

林南明左右看了看。

异监委众特工虽然没动,但都在看江与临,显然是在等待确切命令。

执行任务途中出现意外,全军覆没情况不在少数,可此前从没听说过把指挥官留下做人质的。

林南明勃然大怒:“你们都看着江与临做什么?等他说主动留下吗?”

副队方跃避开林南明的目光:“组织交代,陨石数据和您的安全最重要。”

林南明横眉倒竖:“谁交代的?”

方跃倾身低头,在林南明耳边说了一句话。

林南明呆呆地张开嘴,对听到的内容感到不可置信,确认般地看向方跃。

方跃确认的点点头。

林南明转过脸,眸光闪烁望向江与临。

那眼神太为复杂,竟叫人一时读不出其中意味,仿佛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

所有人都在看江与临。

他们想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无论是深渊公司的人,还是异监委的特工。

阿奇凯文没有催促他,耳麦后的人也没有。

他们知道江与临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所有人都知道。

江与临抻起衣领,对着指挥麦说:“异监委各单位注意,全员撤离。”

林南明瞳孔猛地收缩。

江与临眉眼冷淡,宛如霜雪:“带林教授走。”

方跃拉着林南明缓缓退入岩洞,退出狙击枪的射击范围。

这个动作像个讯号,在场异监委特工三十余人,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随着时间推移,留在火山内部的特工越来越少。

阿奇凯文看着眼前一幕,意味深长地说:“临,你在异监委的位置……似乎大不如前。”

江与临没理会阿奇凯文,回身面对御君祁:“还痛不痛。”

御君祁也不说话,只很认真地瞧着江与临。

江与临眸底划过一丝无人知晓的情绪:“怎么又看我?”

御君祁曲指抹去唇边血沫,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像不像?”

江与临迟疑道:“像什么?”

御君祁看着二人身上红色的狙击射线:“我们被困在深渊研究所那天。”

江与临失笑:“我们现在不就是被困在深渊研究所了吗?”

御君祁抿了下嘴唇:“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江与临说:“是,我知道,可惜那次结果不大好。”

“不会的,”御君祁转身挡在江与临身前:“再也不会了。”

奇异的风盘旋在火山内部,似是有什么强大的磁场正在铺开。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阿奇凯文举起一支巴雷特M82大狙,没有对准江、御二人,反而瞄向空中火球:“燃烧穿甲弹打不破陨石磁场,但足以让这里下一场陨金雨,我不介意为你的宝贝怪物陪葬。”

江与临眉宇间拢起寒意:“你既然知道是我的宝贝怪物,就该明白拿祂威胁我会有什么后果。”

阿奇凯文低低笑出声,听起来竟有些愉悦:“临,今天若是你们两个其中任意一个在这里,我的局都不能成,偏偏你们一起来了。温曼德说你和M818070就像两块相互吸引的陨石,只要困住一个,就能抓到另一个……我当时还不太相信,原来你这么无情的人,也会有放不下的东西。”

江与临语气淡漠如水:“阿奇凯文,我对你的心路历程不感兴趣。”

阿奇凯文低下头:“我对你的心路历程倒是很感兴趣。你设局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日也会众叛亲离?”

江与临轻笑:“众叛亲离?”

阿奇凯文:“没有什么比生死更考验人心,你的人为了活命都走了。”

“谁说他的人都走了?”

一道男声突然响起。

江与临和阿奇凯文同时循声看去。

离去不久的副队长方跃背对众人,缓缓退出岩洞。

御君祁疑惑:“方副队?”

江与临说:“不是他。”

随着方跃完全退出岩洞,众人才明白为何他要倒退着走,还走得这样慢——

方跃额头上抵着一支枪。

随着方跃不断后退,一只握枪的手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然后手腕、胳膊、腿、腰、肩膀、下巴。

持枪人就这样抵着方跃的头,一步步踏进火山内部。

英朗面容渐渐清晰,显露在陨石光辉下。

面对忽然的变故,阿奇凯文眉峰紧紧蹙起。

这是谁?

御君祁看过去,叫出持枪者的名字:“慕容煊?”

深渊公司警卫移动枪口,几道狙击射线落在慕容煊胸口。

慕容煊不以为意,看向高处的阿奇凯文,朗声道:“凯文少将很喜欢拿枪指人。”

阿奇凯文刚想开口,一道狙击射线就对准了他眉心。

紧接着,更多红色射线从高处射下,不偏不倚落在深渊公司众人身上。

慕容煊说:“好巧,我也喜欢拿枪指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局势瞬间逆转。

阿奇凯文面色微沉,扶着耳麦,征询性地叫了声:“先生?”

现在该怎么办?

耳麦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阿奇凯文接到指令,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江与临与御君祁身上的狙击射线几乎同时消失。

深渊公司警卫队训练有素,如行军般迅速撤离。

阿奇凯文深深看了眼江与临,收起巴雷特,临走前看向慕容煊:“我低估你了。”

深渊公司的人撤走后,岩洞内霎时安静下来。

慕容煊盯着方跃,语调中听不出喜怒:“连指挥官都丢下,你们异监委什么章程我不知道,在我们军部,你死一万次都不够弥补动摇军心的罪过。”

方跃张了张嘴,辩解道:“我是奉了……”

“奉了什么也不是逃走的理由,”慕容煊转动手腕,用枪托狠狠砸在副队方跃额角,又一抬脚将人踹翻在地:“临阵脱逃,舍弃主帅,方跃,谁教你这么执行任务的?”

方跃被踹翻在地,额角涓涓冒出鲜血,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撤退是……江指挥的命令。”

慕容煊看向江与临。

江与临点了点头。

慕容煊微微颔首,利落地抬起手扣动扳机,一枪射在方跃额角,直接爆头。

江与临:“?”

‘嘭’的一声枪响在空旷岩洞内荡开,回音久久不散。

江与临十分惊诧,连御君祁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慕容煊收回枪,见二人都在看自己,挑了挑眉:“咋了?”

江与临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但慕容煊一枪实在太突兀了,突兀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

江与临组织了一下语言,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慕容煊这一枪又快又准,把方跃半个头都轰掉了,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淌了一地,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说什么都太晚。

江与临揉了揉太阳穴:“算了,报阵亡吧。”

“报什么阵亡,报逃兵,”慕容煊擦净枪口:“把指挥官一个人扔在几十支狙击枪下面,自己带人先跑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江与临:“撤退指令是我下的。”

慕容煊擦枪的动作一顿:“是吗?我又不知道。”

江与临面无表情地看着慕容煊:“我刚才点头了。”

慕容煊后退半步:“我以为你点头是让我崩了他。”

江与临:“你觉得你的解释合理吗?”

慕容煊装傻道:“我真以为你让我崩了他,那搁以前你的性格……”

江与临云淡风轻:“搁以前我现在就扇你了。”

慕容煊又往后退了半步:“那你现在脾气好点了。”

御君祁无声地动了动唇,在江与临身后朝慕容煊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真勇。

慕容煊回了个手势,正被江与临余光逮到。

江与临转眸看向二人,眼神冷若寒潭。

御君祁心头一凛,单方面中断与慕容煊的私聊。

慕容煊用眼神问御君祁:你怂什么?

御君祁表示:你惹了江与临收队后回家了,我还得跟他在一起呢。

江与临对二人的眉来眼去视若无睹,看了眼空中巨大澎湃的火球,沉吟道:“先走吧,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御君祁立刻说:“好的,临……好的,江职务。”

江与临:“……”

慕容煊忍笑:“嘿嘿,江职务。”

江与临忍无可忍,反手就是一巴掌。

慕容煊迅速抬手挡住脸颊,那一巴掌正好‘啪’的一声落手背上。

落手背上也好疼!

先是麻,再是疼,接下来是火烧火燎的胀痛。

江与临这手劲儿真是绝了。

天生扇巴掌圣体。

慕容煊龇牙咧嘴地甩甩手:“疼啊兄弟,深渊基地修得跟个迷宫似的,我带着人绕了三条路来帮你,你就赏我一巴掌……我弟兄们还都在上面看着呢,你也不给我点面子。”

江与临抬头向上看去——

高处有窸窣响声传来,激光射线接连收敛,众狙击手齐齐潜伏身形,倏忽全都隐匿了踪迹。

慌乱间,还有个不知是谁的消音器掉了下来。

有只手伸出来去捞,却差了那么一点,只能又悻悻地收回去。

一个个都在很努力地假装不在,就差举个‘我不在,我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牌子,证明他们没看到自家老大被扇巴掌。

真是欲盖弥彰。

当着人家手下的面打人巴掌确实有点过分。

江与临收回视线:“你打回来。”

慕容煊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后仰:“算了吧。”

江与临很无所谓:“刚才是我欠考虑,给你机会还回来。”

慕容煊说:“我还想多活几天,这机会留到我临终前再用吧。”

江与临眯了眯眼,又有点想打人了。

慕容煊举起手背:“都给我打肿了,还不许我抱怨两句吗?”

于是江与临放过了慕容煊,转头去看御君祁。

御君祁后背贴在岩壁上,对江与临说:“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

“……”

江与临:“本来也没想打你,你鼻子又流血了。”

御君祁擦了下鼻子,手指上沾了一抹刺目的红。

热流滚动在鼻腔,也滚动在祂身体里。

江与临神情不掩担忧:“很难受吗?”

御君祁想回答 ‘还好,也不是很难受’,一开口还没有说出什么,温热的血就逆着祂喉咙滚了上来,涌泉似的往外冒,又顺着祂的嘴唇和下颌往下流。

江与临脸色一变。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冲向的御君祁,只记得耳边全是鼓噪的心跳和耳鸣,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完全是凭借本能揽住御君祁后仰的身体。

江与临半跪在地上,单手托住那满是鲜血的脸。

从前和现在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交织,走马灯似的回闪,他竟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御君祁,还是那个躺在花园里早已没了呼吸的齐玉。

齐玉脸上的血,也是怎样都擦不干净。

江与临环着御君祁的肩膀,隐约感觉怀中人在不停地抖。

“你很冷吗?”他抱着御君祁问。

御君祁喉间滚了太多血,以至于说话的声音听着有些奇怪:“不冷。”

江与临握起御君祁的手:“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御君祁鼻尖蹭了下江与临下巴:“我没有发抖。”

江与临疑惑地‘嗯’了一声。

“是你在发抖,”一只手落在江与临后背,慕容煊也蹲下身,将手里的自适应针管过来:“别太紧张,这是克制陨金的特效药剂,从林南明那里拿的。”

江与临抬起手臂去接药剂,手指碰到针管时,才发现原来真的是自己在抖。

御君祁仰起脖子,露出颈动脉:“打这儿吧。”

江与临胸膛剧烈起伏,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那根血管。

慕容煊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来吧。”

江与临松开手:“你来。”

慕容煊又拿回针管,忍不住轻笑出声。

江与临已经冷静了许多,侧头看了眼慕容煊:“你笑什么?”

慕容煊弹开注射剂:“这次行动虽然波折凶险,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有人和自己说话,多少都转移了些注意力,江与临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说:“是啊,虽然勘测不出金乌磁场,但能找到它就算成功了。”

慕容煊将自适应针管对准御君祁颈动脉,缓缓将药剂打进去:“有关金乌的收获是国家的,我的收获是自己的。”

江与临盯着不断推进的药剂:“你有什么收获?”

慕容煊拔出针头,贴上一张压力创可贴止血:“我的收获是……远离爱情。”

“……”

江与临伸手按住那张压力创可贴,看了眼慕容煊:“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就为了嘲讽我一句。”

“我只是感慨。”慕容煊转笔似的转了转针管:“你也会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连这药是什么都没看……你就没想过我会拿别的药害祂吗?”

江与临手指微微一蜷,浑身杀意抑制不住的翻涌而出。

御君祁按住江与临的手:“别生气!他又在口嗨,药没问题,陨金的力量在削弱。”

江与临缓缓收回视线,对慕容煊说:“别开这种玩笑。”

慕容煊又拍了拍江与临肩膀:“我看你太紧张了,活跃下气氛嘛。”

江与临实在懒得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御君祁脸上的血。

御君祁靠在江与临肩膀,低声说:“我有点累了……得变回本体恢复一下能量,你别太紧张,很快就好。”

江与临用指纹解开玉蟾手环:“嗯,你变吧,”

御君祁闭上眼,身影缓缓变淡。

璀璨光芒闪烁亮起,又霍地向内收敛。

御君祁原地消失。

一条巴掌大的小章鱼凭空出现,闪着冰蓝色光亮,‘吧唧’一下落在江与临怀里。

*

“还挺萌的。”

这是慕容煊对小章鱼的第一印象。

回程路上,慕容煊跟江与临说了好几次借他玩玩,都被江与临瞪了回去。

小章鱼八个爪子缠在江与临手腕上,小圆脑袋贴着手背睡得很沉,偶尔还会吐泡泡。

江与临捏着小章鱼的触手,慢慢往前走。

慕容煊伸出手:“捏起来啥感觉啊,跟普通章鱼一个手感吗?能吃吗?”

“不能吃,”江与临挥开他的手:“滚,扇你了啊。”

慕容煊啧了一声:“咱们一起出生入死多少次了,你怎么连条章鱼都舍得不给我玩。”

江与临说:“你怎么不等祂醒了玩。”

慕容煊理所当然道:“我不敢啊。”

江与临无语地看了眼慕容煊:“别烦我。”

慕容煊接过属下递来的长刀,倒握刀柄,将刀递给江与临:“你的刀。”

江与临神情有些倦:“你拿着吧。”

慕容煊在手上挽了个刀花:“比你的寒冰刃沉了些。”

江与临说:“没办法,异能用不了。”

慕容煊有些诧异地侧了侧头:“嗯?都走出这么远了,你的异能还不能用吗?”

江与临有些无奈:“不光是玉蟾磁场,还有焚天……也就是金乌的影响。”

焚天属火,好像格外克制寒冰异能。

江与临很想抽些异能喂给小章鱼,可惜指尖围绕的寒气太少,怎么挤都挤不出来太多。

可就是这丝丝缕缕的寒意也足够小章鱼沉溺。

熟睡的章鱼抱着江与临手指,触手从指缝中穿过,已经从手腕挪到手心里。

江与临拖着章鱼头,沉思道:“焚天和玉蟾……还真是难处理。”

“他们扣嵌一起形成完美闭环,焚天火焰保护着玉蟾,玉蟾的磁场又隐藏了焚天,想研究都无从下手。

慕容煊抽出刀一挥,刀刃上燃起熊熊烈焰:“那个火球给的我灵感,帅不帅?”

江与临懒得说话,敷衍地点了下头。

慕容煊收刀负于身后,侧头看了眼江与临:“你累了?”

江与临惜字如金:“有点。”

“来人,江指挥累了。”慕容煊打了个手势叫来属下,指了指那边的实验舱:“拿个车过来推着江指挥走。”

“……”

江与临自然不会莫名其妙躺在车上,他让慕容煊先去与林南明等人汇合,自己则留下扫尾。

慕容煊:“那我多留些人给你。”

江与临说:“不要,人多了烦。”

慕容煊失笑:“那我来扫尾,你先回去。”

江与临也没拒绝。

御君祁变回了小章鱼,江与临心情实在糟糕,别说是统筹全局下达命令,什么都不说站在那儿都烦。

看见人就烦。

他现在特别想回赶紧特别行动组,把小章鱼放回水缸里,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呆着,给小章鱼喂点异能冰块补充能量。

慕容煊瞧出江与临心不在焉,本来想调侃一句,又怕挨扇,便把嘴边那句‘难怪好多公司都禁止办公室恋情,情侣一起出任务确实分心’给吞了回去。

江与临明显正烦着,没事都想找事打人出气,谁敢这时候触他霉头。

慕容煊对将江与临说:“你先走吧,这儿有我呢。”

江与临也不大清楚自己是如何离开的深渊基地。

只记得小章鱼还挺好捏的。

软乎乎,凉冰冰。

还会卷着他手指吐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