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君祁不知道在外面偷听了多久,听到这儿藏不住了,突兀地现身质问。
阿奇凯文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御君祁,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只怪物,倒像是在暗中攀比较量。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端详意味着什么,只是御君祁本人不清楚。
也亏得祂不懂这些,否则又要闹了。
御君祁目不转睛地瞧着江与临,欲言又止。
江与临歪歪头:“看我干吗?”
怪物的思维跳跃很具有跳跃性,祂扫了阿奇凯文一眼,又看向温曼德尸体,突然说:“我想起来温曼德的声音了。”
是在深渊实验室,江与临决心与齐玉一同赴死那晚。
警报灯交错迷离,两个人被几十个警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那个叫温曼德的外籍教授说:M818070的精力还是太旺盛了,他应该把能量转化到有用的地方去……从明天起,将高压电击增强十倍,刺激他爆发熵值。
这时候,温曼德的助手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助手说:电击怪物有什么用,你们应该电击这个人类。
“另一个人呢?”御君祁幽深的眸光中竟凝出一丝血色,仰面看向阿奇凯文,沉声道:“那个助手呢?”
阿奇凯文眼神玩味,意味深长道:“早就被临杀死了……这你都不知道吗?看来你对临的事也不是很了解嘛。”
御君祁眯起眼睛,强悍的杀意呼之欲出。
江与临握住御君祁手腕:“别生气,不用理他说什么。”
御君祁侵略感十足地瞪着阿奇凯文,而后突然转头问江与临:“你只和我好过吧。”
江与临:?????????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好过’了。”
阿奇凯文抱起臂,目光与御君祁在空中交接,挑衅道:“我和临并肩作战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御君祁剑眉紧锁:“什么时候?为什么会没有我?你在高中前就认识他了吗?”
江与临太阳穴有点疼:“怎么可能?是你不在那几年,我为了复生陨石混进特情局,和他当过一阵队友。”
阿奇凯文不疾不徐地补充:“我们一起清除怪物、解救人质、潜入最危险的地方获取情报……临救过我的命,被困雪山的时候,他把我从几千米的山上背下来,还在大西洋岸的查尔斯顿港替我挡子弹。”
挡子弹?!
那是我才有的待遇!!!
御君祁脸色霍然一变,眸底凝聚着暗黑风暴,已经在思考怎么在江与临不发现的情况下,悄悄弄死这个凯文了。
江与临眼含警告,冷冷地看了眼阿奇凯文。
阿奇凯文点点自己右肩:“子弹打在了他肩膀上,就在这个位置,我永远也不会忘,他挡在我身前,像个战神一样……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看看,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御君祁说:“他救了你那么多次,可你只记得他最后拿走了你的复生陨石,还要他给你道歉。”
阿奇凯文完全没有想到御君祁会说这个,不由愣了愣。
江与临轻咳一声,说:“算了。”
御君祁抱臂道:“凭什么?这样听来明明是他欠你更多。”
江与临又咳了一声,以拳抵唇,在御君祁耳边小声说:“别说了,那些人都是我派去的。”
御君祁小狗歪头,凑过去问:“什么人。”
江与临超小声地说:“杀他那些。”
御君祁:“……”
杀他那些人是江与临派去的?
短短几个字,背后隐藏的深意可太多了。
御君祁再抬头,看阿奇凯文的眼神已经从敌意变成同情。
“他知道吗?”御君祁也很小声地问。
江与临难得有些犹疑。
正这时,阿奇凯文朗声道:“现在知道了。”
江与临&御君祁:“……”
“他是怪物吗?”御君祁大吃一惊,继续同江与临讲悄悄话:“我们这么小声他也听得见?”
江与临沉默几秒:“你刚才眼神变化太明显了。”
御君祁认真反思道:“抱歉,我本来以为你和他好过。”
江与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被口水呛死:“咳咳咳咳咳……你有病啊?!”
御君祁很无辜地看过去,居然还逐条分析得有理有据:“他讲得那么暧昧,什么‘晚上喝酒’‘他装醉’‘你靠过去之类’;刚才我问你‘是不是只和我好过’,你没说话;你救过他那么多次,又是背下山又是挡子弹的。”
江与临已经无语了。
他现在很想扇御君祁,非常想。
这世界上符合‘和他一起喝过酒’又‘被他救过’的人没有八十也有五十,难道他都好过?
江与临额角青筋猛跳,咬牙解释说:“那晚我和他喝酒,还有靠过去都是为了偷陨石!”
御君祁:“那他为什么要闭眼?”
你还记得这茬呢?
江与临无语道:“你去问他,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闭眼。”
阿奇凯文很乐于解答这个问题:“我紧张,他太漂亮了,又靠得太近。冷白月光下,临的脸庞美得惊人,我不敢看他。”
御君祁看向江与临,委屈道:“你看他讲得那么暧昧,你怎么不去骂他,我以为你……”
江与临眯起眼睛,问:“以为我什么?”
御君祁超小声回答:“以为你为了拿陨石色诱他。”
江与临瞬间爆炸:“御!君!祁!我有一万种从特情局拿陨石的方法!没有一种和他妈的色诱有关!”
没想到的是,阿奇凯文和御君祁的思路倒是巧妙重叠在了一起。
阿奇凯文耸耸肩,和御君祁做了个隔空击掌的手势:“他靠过来的时候,我也以为他要吻我……结果这竟然不在他的一万种方法里,真可惜。”
御君祁警惕地瞥了眼阿奇凯文,危险道:“你在可惜什么?”
阿奇凯文像是觉得逗弄怪物很好玩,似真似假地说:“如果临肯吻我一下,别说是复生陨石,就是整个特情局我都可以交给他。”
江与临被气得有点头晕,指了指阿奇凯文:“你闭嘴吧,你只负责管理秘密行动处,上哪儿去把整个特情局交给我。”
御君祁抱臂靠在墙上,朝阿奇凯文挑衅似的一挑眉,眼神嘲讽,也不知在暗自较量什么。
阿奇凯文不以为意:“是比喻,临,你现在若肯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深渊公司为什么要把你们困在这里。”
御君祁想冲上去打人了,却被江与临拽着手腕,只能恶狠狠地盯着阿奇凯文,尝试隔空引爆对方脑子。
如果不是玉蟾陨石磁场压制,祂应该是可以做到的,现在只能用视线杀死那个阿奇霉素了,不对,是阿奇凯斯,不不不,阿奇斯文?
到底是阿奇什么来着?
御君祁的思绪逐渐跑偏。
这些外国的名字好难记,不过中文名字也一样,人类就能记住这些名字吗?应该也记不住吧,否则为什么胸口要戴名牌,上高中的时候有校卡,异监委和深渊公司的工作人员也都有胸卡。
他们也记不住名字吧。
这个阿奇什么来着为什么没胸卡呢,也是临时工吗?
深渊公司的编也这么难考啊。
不过话说回来,生物之间的辨认不是应该看磁场吗?人类为什么要看名字呢?
真是倒反天罡。
御君祁胡思乱想,信马由缰,坚定的视线逐渐迷茫。
江与临没说话,垂眸思索着什么。
御君祁奔逸的思绪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发现江与临满脸若有所思,瞬间一个警犬转身,紧紧盯着江与临神情,试探道:“你不会在考虑吧。”
江与临沉思的表情转变为疑惑:“考虑什么。”
御君祁言简意赅:“亲他。”
“……”
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
江与临气笑了:“你真应该去看看脑子。”
御君祁不动声色地歪歪头:“看哪个?”
祂有九个脑子。
阿奇凯文用很奇异的眼神端量御君祁,语气中有种不加掩饰的感慨:“真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个样子。”
御君祁动了下脑袋,又朝阿奇凯文看过去,明显想说些什么。
江与临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正事,别和他瞎扯,他在拖延时间。”
“临,你总是这么聪明,”阿奇凯文笑了笑,忽然换了语种,用中文说:“深渊公司想唤醒焚天,温曼德的命是定金,用来换你手里的高能陨石。”
江与临面无表情:“我没有高能陨石。”
阿奇凯文笑道:“怎么会呢?光你身边那只怪物身上就有两块高能陨石,还有星尘13、灵境和九头蛇,你的家底快赶上整个深渊公司了。”
江与临眉梢拢上一层寒意:“高能陨石和唤醒焚天有什么关系?”
阿奇凯文捻了捻手指,踱步道:“你们对深渊公司成见太深,有些话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
江与临:“你先说。”
阿奇凯文望着空中那颗火球:“华国异监委大费周章寻找陨石目的是什么呢?”
江与临没太多耐心:“能说就说,不想说就直接打,没时间跟你玩问答游戏。”
阿奇凯文不怒反笑:“你性子总是这样急,不过好吧,你在我这里总是特别的……我长话短说。深渊公司最终的目的是终止变异,结束无序与末世。这和你们的目标应该不谋而合,没什么区别吧。”
“你快进的内容太多了,”江与临握刀握得太久,转动手腕换了个姿势:“你说要‘终止变异’,我问你怎么终止?还有‘结束无序与末世’,那新的秩序又是什么?末世又该如何结束?”
阿奇凯文含笑看着江与临:“我刚才细讲你没耐心听,现在又嫌我说得笼统,真是难伺候。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极具争议,在华国内部就达成统一意见了吗?”
江与临语气淡淡道:“是你来找我谈,难道不该拿出方案吗?”
阿奇凯文反问:“那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与临:“你说。”
阿奇凯文:“临,你骗了我很多事,当年你出现的时候,身份、名字、目的全是假的,可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总会有那么一两句是真的吧。”
江与临没有犹豫:“当然。”
阿奇凯文喉结动了动:“哪些是真的?”
江与临:“你到底想问什么?”
阿奇凯文:“我想问的是,时至今日为止,你对于结束末世的理解还和当年一样吗?”
江与临:“一样。”
阿奇凯文:“没有变异,没有怪物,没有异能?”
江与临很确定:“没有变异,没有怪物,没有异能。”
“异能者们会同意吗?”阿奇凯文眸色深沉:“放下拥有过的东西远比不曾得到更让人难以忍受吧。”
江与临说:“陨石出现前,世界本就没有异能。深渊公司觊觎高维能量,在宇宙中大量采集高能陨石,引来陨石之灾,造成全球变异……人类不可以再贪恋异能,世界必须恢复成本来的样子。”
阿奇凯文低低笑了起来:“可是回不去了,就算送走陨石,变异也还是存在。”
江与临只说了四个字:“逆向磁场。”
阿奇凯文皱眉道:“你真的相信逆向磁场能消除变异,消除人们已经拥有的异能吗?”
江与临没有回答。
没人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
末世之灾犹如漫漫长夜未尽,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彳亍前行,摸索出路。
阿奇凯文继续说:“现在焚天……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金乌就在眼前,可却没人能探知它的磁场数据,想要推导逆向磁场,拿什么确定纵向坐标?”
御君祁耐心耗尽:“你的问题好多。”
阿奇凯文猛地看向御君祁,眼神竟有种说不出的凶厉:“你懂什么?”
御君祁:“?”
干嘛突然凶我?
阿奇凯文连声问道:“你只是一只怪物,你懂什么?你清楚人类的过去与未来吗?懂临的理想吗?知道终止变异的后果吗?了解结束末世的方式吗?你想过如果所有怪物都消失了,自己应该去哪里吗?”
御君祁歪了下头。
身为一只顶级的神级怪物,御君祁从没被江与临以外的任何人凶过。
人类惧怕祂,怪物臣服祂。
祂自身又具备极为强大的能力与气场,足以支撑祂在任何地方来去自由,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所以面对阿奇凯文突然的厉声质问、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祂还没来得及愤怒,情绪就转化为一种更深的茫然了。
如果所有怪物都消失了,自己应该去哪里?
御君祁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奇凯文说得没错,祂不懂这些。
御君祁像是才被点醒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正视人类与怪物完全不同的立场。
“我要去哪里呢?”祂问江与临。
江与临理所当然道:“当然是跟我在一起。”
御君祁说:“那就好。”
阿奇凯文眼神中露出讽刺,冷笑一声:“临,你就这样哄骗你的小怪物吗?”
江与临眼中寒意凝结:“你想打架吗?”
“你做事总是有那么多目的,接近我是为了复生陨石,替我挡枪是为了骗取信任,”
阿奇凯文扬了扬下巴:“你和这个怪物厮混在一起,不就是为了借祂力量压制华国境内的怪物,完成你结束末世的终极目标吗?”
江与临深吸一口气:“这些离间的话对怪物没有用,你可以省些口舌。”
阿奇凯文淡淡一笑:“真的没用吗?可你的怪物看起来有点不大开心。”
江与临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御君祁。
御君祁皱眉看他:“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江与临眉梢微敛,视线转动。
火山灰在岩浆上方升腾,又簌簌落下,扬起飘落隐有暗金流光一闪而过。
江与临神色倏然变化:“御君祁,别呼吸!”
留下这一句话,江与临不再多言,提刀刺向阿奇凯文。
二人霎时打在一起。
御君祁没想到江与临突然动手,刚想上前帮忙,突觉胸口一痛。
祂捂着心口,俯身呕出一口血来。
御君祁用手背抹了抹嘴,发现自己的鼻子也在流血。
火山内部的温度奇高,粉尘四溢,岩浆环绕金乌带走了陨金元素,这些带有陨金元素的粉末又在高温作用下逸散于空气。
御君祁站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将陨金粉末吸入体内,而这些陨金又在悄无声息地腐蚀祂的内脏。
直至积攒到某个临界值才会被发现。
可已经来不及了。
这就是深渊公司的计划——
金乌只是将众人引来的诱饵,诱饵留不住御君祁,温曼德和阿奇凯文就会先后出现,分别吸引江与临和御君祁的注意力,拖延时间,等待陨金粉末生效。
这是一个连环计。
江与临余光扫到御君祁呕血,心中猜测落实,又惊又怒,反身回手一刀劈在阿奇凯文手臂。
长刀划拨衣衫,发出一阵裂帛般的声响,刀锋嵌入血肉,砸在骨头上微微一顿,又很快顺着肌理滑下。
鲜血瞬间涌出。
阿奇凯文回身后撤,侧头看了眼左臂,缓缓后退,两旁守卫将其拱卫于中间,迅速趋近收拢,站成一字长排,形成合围堵截之势,拦住江与临去路。
江与临并不恋战,持刀站在御君祁身前,低声询问:“还好吗?”
御君祁额间满是冷汗,手背挡着不断淌血的鼻子,说:“好。”
浓重的硫黄味中掺杂了一丝冷香,那味道江与临再熟悉不过,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御君祁在流血。
御君祁原本是不需要呼吸的,祂是为了更像人类,才学着用鼻子呼吸。
江与临闭了闭眼,眉梢蹙起:“是我太大意了,不应该跟他废话的。”
御君祁咽下喉间的血沫:“我没事的,是我想听他讲你的事情。”
江与临定定神,抬眸看向阿奇凯文:“我原本不想杀你的。”
阿奇凯文退回众护卫身后:“江与临,我实在很想知道,为了那只怪物,你到底能杀多少人。”
江与临取出信号枪,朝着焚天位置扣动扳机:
“你可以开始数了。”
冷焰在空中炸开,作战信号亮起。
异监委众特工接到指挥信号,迅速整合战力,先后冲上平台。
混战开启。
这是一场极其艰苦的战斗。
玉蟾陨石压制了所有人的异能,火山内部过高的气温与极低的能见度,焚天高悬在天,逆流的岩浆与弥漫的火山灰到处都是。
没有比这再恶劣的作战环境了。
一片厮杀中,江与临的站位分毫未变。
无论面对何种混乱、无论双方如何交手、无论越过几道防线,他都始终站在御君祁面前。
江与临原本站在高处,作战信号亮起后,他突破层层包围,一路从高台杀下来,准备与异监委特工会合。
其间,深渊公司警卫数次整合战力阻拦,江与临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刀锋凌厉凶残,未尝手软。
硝烟弹雨,枪声不绝,手握冷兵器的江与临却展现出超乎想象的伟大战力。
他杀人很快,快到有些不可思议,冷光一闪,脖颈微凉,血线在枪响前就已经喷射出来。
血溅过来的时候,江与临没有闭眼。
灼热与黏稠的血液落在眼皮上,他撤步回身,同时转腰挥臂,刀尖一划挑落一支手枪。
敌方警卫没想到江与临反应如此迅速,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双手,又看看落入岩浆的配枪,眼中满是惊恐。
方才溅在脸上的血顺着羽睫滴落。
江与临抬起眼,一片漠然。
那警卫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原以为江与临的眼神会和刀锋一样狠辣暴戾。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江与临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他不像在突围、不像在杀人、不像在逃命,就像……就像……
警卫还没想出一个精准的形容词,冰冷的刀就已近在眼前。
火山内部温度很高,金属又具备极佳的导热性。
江与临的刀比想象中要暖得多。
刀锋划破颈动脉的刹那,警卫先感受倒不是亮,而是热。
那份温热也许是源自气温,也许是源自队友的血液,总之是暖的、热的、烫的。
然后才是温凉。
那是他自己的血,喷得很高。
警卫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要死了。
倒地之前,他看到江与临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没有听到,也听不懂。
江与临说的是中文:“抱歉,你挡路了。”
警卫轰然倒地,身体摔下悬崖,没入岩浆。
江与临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已经没有人敢再挡他了。
与此同时,阿奇凯文的耳麦内传来命令:
“留不下他就把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