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江与临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压住喉间笑意。

林南明不可思议道:“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江与临松开手里的绳子:“不逗你了,高维能量意识的凝聚往往需要几万年,你别着急。”

林南明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得想骂人,却谁也不敢骂,只能默默生闷气。

不过他也没生太久,气了一会儿又巴巴地来找江与临,想让江与临带他下去采一切岩浆岩样本。

江与临正忙着统筹工作,叫他等一会儿,或者让御君祁带他去。

林南明努努嘴,招呼御君祁:“走了。”

御君祁没动,抱臂靠在一旁看热闹。

林南明捡起个土块砸过去:“哎!走了!”

御君祁连眼皮都没抬:“我不叫哎。”

林南明气笑了,转头去跟江与临告状:“我使唤不动你家……楚雨荨。”

江与临:“???”

林南明瞥了一眼靠在岩壁边的御君祁:“我之前还不理解你为什么叫祂大小姐,祂真的好娇啊,我叫祂半天祂都不理我,只听你的,你去跟祂说。”

江与临上下看了眼林南明:“你也挺娇的,这时候还跟我告状。”

作为此次玲珑行动的总指挥,江与临统筹异监委、公安部与军队三方队伍,工作细节冗繁庞杂。

尤其是在找到金乌与玉蟾之后,山体内部受玉蟾陨石影响严重,无法与外界进行有效联络,信息员为汇报一件事要进进出出好几回,隔不了几分钟就要来问一句。

其他项目的特工也是如此,众人皆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金乌,丁点小事都要来征询意见,恨不得见到地上有块石头,都要江与临问问从哪个角度绕过去才安全。

纵然忙成这样,江与临还要抽出时间化解御君祁和林南明的矛盾。

林南明振振有词:“不是我非要告状,祂不听我的,也不陪我下去采样本。”

“那你就等我一会儿……或者求求祂,”

江与临拨开挡在身前的林南明,看向后面等待汇报工作的特工过来:“什么事?”

林南明不可置信地瞪了瞪眼。

什么?要他去求御君祁?

他就是不采样本,从这里跳下去,掉到岩浆烧死,也绝对不求御君祁!

华国人是有骨气的!

林南明见江与临没空搭理自己,又不想去求御君祁,在愤怒中生出勇气,决定自立自强、自力更生。

他自己去!

林南明趁江与临不注意,偷偷顺着特工们临时搭好的悬梯往第二平台爬。

江与临余光瞥到林南明,朝御君祁看了一眼。

御君祁耸耸肩,扔掉手中不知道从哪儿薅下来的枯草棍,抬步朝悬梯走去。

突然,山体微微一震。

地面上震感不大,悬梯晃得却很厉害。

林南明本就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全凭着一腔怒意点燃勇气值,才敢自己攀爬那近百米长的悬梯,这悬梯突然起来就像条扭动的蛇,完全失去控制。

身下岩浆不断爆出气泡,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吓得他满头冷汗,不上不下地挂在悬梯上不动了。

林南明内心:X﹏X。

御君祁屈膝半蹲在悬梯边:“哎,需要帮助吗?”

林南明战战兢兢抬起头。

御君祁背后是悬在空中的金乌与岩浆,然而无论是光耀逼人的金乌,亦或是黑红交错的熔岩,都无法阻挡御君祁身上的光华。

煌煌然烨如神明。

林南明终于在这一瞬间get到为什么江与临的审美了。

真的好帅,也好欠揍。

御君祁扔下去一根登山绳:“系腰上吧,小废物。”

林南明:“……”

他将登山绳扣在腰上,本以为御君祁会再说些话羞辱自己,没想到对方什么也没说,拉紧登山绳就把他拽了上去。

还不如羞辱他两句呢。

这样显得他非常小人之心。

平台边缘,御君祁半蹲在悬崖边,探身拽住林南明的手腕。

就在这时,流淌在头顶的岩浆带爆开两道火光,溅射出几滴岩浆,正巧滴在御君祁手臂上。

御君祁手上还拽着人,自然是没法躲,也懒得躲。

岩浆温度虽高,但对于神级怪物而言比热水烫不到哪里去,更何况只是几滴。

谁也没想到,岩浆落在御君祁胳膊上的刹那,居然发出来‘刺啦’一声轻响。

御君祁向来以为自己是个很能忍痛的怪物,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祂觉得自己不怕痛,是因为之前那些痛根本都不算痛!

岩浆在皮肤上滚落的那一刻,一种钻心刺骨的灼热疼痛轰然炸开,仿佛烈火焚烧,又像是烧红的烙铁嵌入灵魂般难以忍受。

如蔓延株连,大片灼伤溃烂的痕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

御君祁体内的复生之力与熔岩中诡异力量强烈碰撞,厮杀绞缠在一起,不断咬噬激荡,厮打得难舍难分。

皮开肉绽,肌体迸裂破碎,又不断复生重组,生出新的血肉,新生血肉又很快被未知力量摧毁,如此循环往复,痛苦难当。

两种截然相反的磁场对冲被囿困于方寸之地,堪比核爆的较量在无人知晓处展开。

生物肢体无法承载如此猛烈的侵袭,猛烈对撞越过肢体,直接冲在了御君祁的能量意识上。

御君祁痛得闭了闭眼,手腕一抖,下意识松开了手。

林南明瞬间摔了下去。

众人齐齐惊呼!

江与临猛地看向这边,眸光在掠过那鲜血淋漓的手臂时蓦然一颤,甚至没再看已经跌落悬崖的林南明。

“御君祁!”

他下意识叫了御君祁的名字,完全忘了隐藏,可现场已经没人注意这些了。

除了江与临,所有人都看向了摔下去的林南明。

悬崖下可是滚滚岩浆,这要是跌落进去,哪里还能有命在!

这次任务把林南明带出来,所有人都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这位祖宗要是在他们手上出了事,他们就是全人类的罪人,不需要任何惩罚检讨,他们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在场只有御君祁离林南明最近。

有人唤道:“齐玉!”

御君祁咬牙扛过那阵灼热剧痛,霎时睁开眼睛。

自由落体的速度很快,只是这一眨眼工夫,林南明便已经掉下了十几米。

御君祁反应迅速,伸手拽住了不断下滑的登山绳。

林南明清瘦纤细,绝对算不上重,就算加上下坠的惯性力量,按理说御君祁也是完全能单手拉住的。

可不知为何,拽住那根绳子的刹那,御君祁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沉重的诡秘力量,手臂肌肉绷紧的同时伤口接连崩裂,鲜血四溅,顺着登山绳向下淌,又接连滴落下去。

一滴血落在林南明脸上,又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没入滚滚熔岩。

林南明抬起头,喃喃道:“御君祁……”

江与临反应迅速,当即飞身上前,握紧御君祁手里绳子往上提:“给我!”

御君祁摇了下头没松手:“很沉,下面好像有东西在扯。”

江与临眼神先落在御君祁血肉模糊的手臂上,面上浮现出一抹冰冷怒色,转头呵斥众人:“都滚过来拉绳子!看什么戏呢?”

众特工心头一惊,大梦初醒般急忙上前帮忙。

江与临寒着脸,那眼神冷冰冰地向刀子,好似不是在看活人,而是在看什么愚钝蠢物,不肖再斥责什么,众人便已是无地自容,恨不能以死谢罪。

慌乱间,众特工想起临行前翟远州总指挥的交代——

“跟着江队出任务是最省心的,你们不需要动脑子,只要听指挥就行,他什么事都能考虑在别人前头,凡事只要露出眉目,就都在他掌握之中,不过这位也是最难的伺候的,若是惹了他不满意……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这次任务几番跌宕,委实算不得一帆风顺。

之前好几次犯蠢,众特工都以为要挨骂,但江与临也终究没说什么。

就连被困密室,面对枪林弹雨和怪物袭击,江与临也始终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地指挥作战,听闻队里的齐玉在求援时把异监委拆了,都只是无语了一会儿,颇有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大将之风。

现在怎么就忽然急了呢?

大概是因为林教授掉下去了吧。

众特工七手八脚地将林南明拽了上来,林南明惊魂未定,蜷起身发着抖贴在江与临身边。

江与临摘下林南明身后的背包,将专门治疗陨金的特效药剂兑在溶剂中,倒在御君祁手臂上。

离得近了,能看到那些筋肉在蠕动生长,又被陨金力量破坏溶解。

江与临一手搭在御君祁腿上,另一只手拍了拍林南明后背,侧头交代道:“带林教授离开这儿。”

一旁的特工上前搀扶林南明:“教授,我带您去休息。”

林南明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把挥开那特工,抱着江与临手臂:“不不不,我要待在江与临在身边!”

御君祁很不满意江与临关注别人,英俊眉梢皱起些微弧度,用受伤的胳膊从另一边蹭了下江与临,说:“好痛。”

江与临注意力果然转移回御君祁身上,吩咐手下特工:“去拿两张毯子。”

毯子送来后,江与临抖开其中一张,先披在了御君祁肩上,然后才将另一张递给了林南明。

这差别对待很明显。

于是御君祁爽了。

林南明抱住毯子,恍惚道:“为什么不给我披。”

御君祁说:“你又没受伤。”

林南明恢复了些许斗志:“我又不是战斗人员。”

御君祁看向江与临,用正常人很难理解的炫耀语气说:“我伤得很重。”

受伤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你到底在炫耀什么啊?

可祂毕竟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

林南明抿了抿嘴唇,别扭地跟御君祁道谢。

御君祁在江与临耳边小声说:“岩浆里含有大量陨金元素,陨金在破坏我的复生能力。”

江与临脸上表情没有太多变化,眼神中却流露出某种无法言语的担忧,眉宇间的冷意也愈发凝重。

他看向头顶那个巨大的、燃烧的火球,什么话也没说。

陨金连金乌的碎屑都算不上,只是浸染了金乌力量的金属元素,却能对神级怪物御君祁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和伤害,其中蕴含的能量可见一斑。

如果没有玉蟾的压制,金乌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力量可想而知。

它太危险了。

不仅仅是对御君祁危险,它是全人类的威胁。

江与临伸出手,稀薄的异能在掌心跃动,才勉强凝出几颗水珠就在炽热的空气中蒸发成水汽消散。

玉蟾陨石的作用下,所有异能失灵,一时还真想不到什么对付那颗火球的方法。

江与临起身道:“全员准备撤离。”

虽然找到了金乌,但玉蟾屏蔽了它的磁场,留在这里也得不到任何有效数据,只能回去再从长计议。

众人并无异议。

火山内部气温极高,地表温度最高超过90摄氏度,他们来时不了解这些情况,没有携带防护服与相关设备,本就不适合在高温环境中长久作业。

从进来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有体质较弱的特工出现了不良反应,即便江与临不提,再过一会儿副队也要建议撤退了。

江与临转身对御君祁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下去采集一些岩浆样本。”

御君祁说:“我去,下面不太对劲。”

江与临看向悬崖下流淌的熔岩:“你别管了,陨金对人类不会产生这么大作用,这里对你比对我们危险多了……”

说到这儿,江与临突然顿了顿,仰面环顾四周。

御君祁和林南明几乎同时问:“怎么了?”

江与临不动声色地挡在御君祁身前,慢声道:“不好。”

林南明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推了御君祁一把,说:“快走!”

御君祁歪歪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只是几滴岩浆就能对你造成伤害,这里简直是桎梏你的天然局阵……”

林南明垂眸沉思,语速飞快:“一路上我们遇见了那么多守卫和怪物,偏偏进了山体以后没有经历任何抵抗,金乌玉蟾的所在这般重要,怎么可能都不派人看守?!深渊公司一定是故意的,他们放咱们进来,就是想借助这里的地势困杀你!”

正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林教授果然睿智,聪慧过人。”

林南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火山内部能见度极低,头顶火球又亮得晃眼,林南明眯了眯眼,却实在看不清对方五官样貌,从声音判断是个外国男性,声音略显苍老,年龄大致在50岁以上,恍惚能瞧见他戴眼镜,穿了一身白大褂。

像是个研究员。

多半是深渊公司的人,或许正是负责金乌研究的专家。

所有人中,只有御君祁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怪物的视力很好,祂不仅看到了对方的样子,还能瞧见那人胸前名牌——

Dr. Ques·Windmann

“克斯·温德曼,”

江与临缓缓念出那个名字,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出现在我面前?”

御君祁轻戳江与临:“你也能看清?”

江与临抽空看了御君祁一眼:“我认得他的声音。”

什么人的声音能让江与临记那么久?

御君祁仔细观察叫克斯·温德曼的男人,在内心评断一番,觉得一个老头实在没什么竞争力,不过即便心里有了结论,也丝毫不影响祂讲温曼德的坏话:“皱巴巴的老头,还瞎了一只眼睛。”

温曼德面上浮现一丝愠怒,抬手摸了摸无神的右眼。

江与临看到温曼德的动作:“瞎了右眼也不长记性,还敢到我面前来……领死。”

温曼德长笑出声,声音中透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冰冷,无端地让人想到毒蛇:“江先生,一别数年,M818070对您占有欲还真是不减当时啊。”

御君祁微微一怔,下意识去观察江与临的神情。

祂虽然不认识温曼德,但对‘M818070’这串数字很熟悉。

这是齐玉在深渊研究所的编码。

祂大概知道温曼德是谁了,也知道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了——

估计是拿齐玉做研究的研究员。

具体是哪个御君祁没印象。

齐玉经历了太多次实验与切割,每天围在身边的研究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又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批,就是齐玉自己也不会记得每一个人,何况御君祁同齐玉之间又隔着一段生死,连和江与临相处的点滴记忆都没能完全回忆起来,更别说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怪物大多睚眦必报,十分记仇。

在这一习性上,江与临比御君祁像怪物。

他记得每一个伤害齐玉的人。

这些人的样子、声音,甚至是动作,江与临都牢牢记在心里,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让他遇上了,就会去取他们性命。

就像现在——

还没说几句话,江与临已经开枪了。

众人:“……”

温曼德躲回岩壁后面:“江先生,杀我难道比这里所有人的命都重要吗?”

江与临一枪落空,索性收枪换刀:“你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引我动手吗?”

长刀出鞘,发出一声铮鸣。

“我如你的愿。”

江与临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原地,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连身边的御君祁都没能拉住他。

他是天生的战士、杀手、刺客。

当他下定决心杀死一个人,就像开启了速通地狱模式,无人可挡,也无人能挡。

江与临身形迅若闪电,刀锋寒若冷月,无情地收割性命。

温曼德身旁的护卫清楚自己的职责,也清楚有人过来了。

但知道和做到从来都是两件事。

温曼德脖颈一凉,丝丝血线已然渗出。

江与临单手持刀,站在温曼德面前:“你们引我上来,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温曼德身后,缓缓从暗处走出。

江与临反手抽刀,先顺手抹了温曼德的脖子,然后抬头看去,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颈动脉喷溅出鲜血像一场红雨,在明亮的火光下氤氲出奇异色彩。

霏霏红光下,站在暗处的男人勾起唇角,一双蓝色眼珠专注凝视江与临,开口是如广播般标准的英文:

“临,好久不见。”

江与临皱了皱眉,一时眉没听出这声音是谁。

他扭身抽刀,温曼德尸体倒地。

那人继续道:“特情局的复生陨石,可还好用吗?”

江与临心头微沉。

‘嘭’的一声,沉重的尸体扬起些许灰尘,又被涌出的血浆覆盖。

江与临侧身避开溢出的血液,收刀负于身后,叫出那名蓝眼男子的名字:“阿奇凯文。”

阿奇凯文,M国特情局秘密行动处高级情报官员,负责保管从各国收集来的高能陨石,后因严重失职调离特情局,以间谍罪被捕入狱。

很多人都知道复生陨石来自特情局,鲜为人知的是,那块陨石是江与临卧底在阿奇凯文身边,从他身上偷走的。

他们有着这样深厚的渊源,可江与临却没听出他的声音,像是早已经把他忘了干净。

还不如一个研究员。

阿奇凯文自嘲地抿起唇角,看着江与临,说:“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阿奇。”

江与临握紧手中的刀柄:“不要讲废话。”

阿奇凯文轻笑一声:“也对,上次你叫我一声阿奇,然后拿走了我的复生陨石,这次要再这样叫我,我也没有什么其他陨石可以给你了”

江与临眼神冰冷,依旧没太多表情。

阿奇凯文缓缓从暗处走出,露出眉目分明的脸。

他眼窝深邃,眉毛狭长弧度锋利,鼻梁高耸肉薄轮廓流畅,鼻尖前端垂成略尖的弧度,沉默时严肃冷漠,带着些高贵的傲慢,可同江与临讲话时,那份冷慢又全然消失,转化为一种难掩的忧郁。

阿奇凯文说:“你应当先向我道歉。”

江与临用陈述的语气说:“你加入了深渊公司?”

阿奇凯文抬起那双称得上漂亮的蓝眼睛:“如果是你弄丢了复生陨石,面临终身监禁的刑期,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江与临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需要那颗陨石。”

阿奇凯文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那晚的酒很烈,但我没醉,你靠过来的时候,是我故意闭上了眼睛。”

“你闭上眼睛干嘛了?”

御君祁陡然出现,声音冷若寒霜,开口便兴师问罪:“你闭上眼睛干嘛了?”